第三章
那天江维加班。江维的老婆在新加坡受训,儿子在父母家里,回到家里也是一
个人,天气又热,所以下班后,江维就在单位饭堂里吃晚饭,然后回到办公室里,
开着共产党的空调,看小资情调的小说。那些天,青青为了测试一组试验数据,已
经一连加了好几天班,人也显得有点儿憔悴。这天,好像老天要成全他们一样,天
黑前还是好好的,天刚刚黑下来,就下起倾盆大雨来,一直下到差不多十点多。快
十点时,一直低头工作的青青突然脸色大变,冷汗直冒,她说,江工,你有没有糖,
我的低血糖又犯了。江维吓了一跳,说没有,看到青青脸色青得可怕,就要青青等
着,自己冲到单位门外的士多店里给她买糖和饼干,自然是被雨淋得湿透了,自来
卷的头发像一条条乖巧的蚯蚓一样弯弯曲曲地紧紧贴在他的头上、额上。青青吃过
糖和饼干后告诉江维她没有吃晚饭,今天本来想早些回去的,没想到一场雨下了这
么久。江维说,这场雨是专门为我们下的。青青没听清这句话,就问,江工你说什
么?江维说,你刚才的样子好纤纤弱质哦。青青又问,江工你喜欢纤纤弱质的女孩
吗?江维一怔,说,哦,哦。后来,江维就穿着全身湿透了的衣服,顶着一头蚯蚓
一样的头发,陪青青吃完宵夜,再把她送回家,然后不轻不重地感冒了三天。在青
青家楼下,青青说,江工,你的衣服湿了后,真性感。一句话,把江维吓得不轻,
那一惊,一路惊着回到家里还没有惊完。
年轻人赵平原也不得不羡慕中年人江维,有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这么大年纪
了,还是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小腹是小腹,胸是胸,屁股是屁股,脸是脸,不说
才气这类俗玩意儿,单凭相貌,轻易就能把女性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来。江
维成熟、优雅,加上一气写了二十多年的诗歌,不自觉间就沾染了不少对女性很有
杀伤力的俗称为忧郁的那类气质。
江维往后一仰,双手插进有一个个漂亮的小卷的头发里,抱着头,说,平原你
说这算不算爱情?他的语气是询问,表情却是一副不需要回答的样子。
赵平原不理他,顾自说,我还没有结婚,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如果说跟老婆以
外的女人有些什么,我看马达最有经验。江维接口说,你是说我找错人来说这事了,
应该找马达?不是,赵平原说,我想说的是,把你现在这种情况,往马达的经验里
套,他的情况,没有哪一种是适合你的,你想想看,你都快可以做她的父亲了。江
维打断了话头,说,我没那么老吧,我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赵平原一笑,说,要
知道是看上去,其实你已经挺老的了,这一点你不得不需要承认,就以你刚才那篇
小说的构思来说吧,整篇小说的文眼在买避孕套这件事情上,可是,买几个避孕套
又有什么呀。江维说,这就是我们这代人跟你们的不同的地方了,你们认为这没什
么,而我们所受的教育却完全不是这样的,虽然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自动卖避孕套
的机器,但是如果你要我拿个硬币去换个避孕套回来,就算在三更半夜里,我多半
还是做不来,刚走近那个机器,就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旁边看着一样。赵平原说,
叔叔你真可怜,连避孕套都没有去买过。
其实,你怎么会看上青青那种小女孩呢?要相貌没有相貌,身材也是一般般。
江维说,有时候,有些事情也真说不清楚。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江维望着青青的后
背,有点出神。虽然只是一个后背,也已经足够了,一个后背,就已经把中年男人
江维久违了的青春气息散发出来,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青青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胳
膊,纤细、光洁、柔软,一层淡淡的绒毛让江维想人非非,他想起了一个词,又有
点不好意思用在青青的身上:性感。二十六岁的女孩,身体已经很成熟,没有少女
故作清高的假模假样,没有少妇那种故作镇静拒人千里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
不散发着诱人想犯错误的信息。青青突然回过头来,把江维吓了一跳,连他自己也
感到奇怪,自己的心怎么会跳得这么快?脉搏的跳动怎么变得这么强劲?青青丢下
一句话就又低头工作了,她说,不许胡思乱想。江维本来想反问,哪个胡思乱想了?
不敢问,虽然这时办公室里只他们俩,但毕竟这里是办公室,他们在这个地方,习
惯了板着漂亮的脸孔一本正经。他只好继续想,跟青青一作比较,老婆像残花败柳,
简直就是残花败柳。然后他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有点不好意思。正在这个时候,
几个同事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手里抱着个榴莲,整个办公室马上飘满了榴莲特有的
浓香。青青“哗”地叫了起来,高兴地与大家分享榴莲这种人间极晶水果。江维却
捂着鼻子躲到外面去了。过了一会儿,青青拿着一块榴莲去找江维,问,江工你不
吃?江维用手掐着鼻子,说,不吃。青青说,一口都不吃?江维说,不吃。青青说,
为什么不吃?江维说,青青,你要吃蟑螂吗?青青忍住笑,说,不吃。江维说,你
为什么不吃?青青咯咯娇笑起来,说,江工你真有意思,我都爱上你了。江维也笑,
说,那敢情好,我早就爱上你了。青青开心地还要跟他斗嘴,江维却把食指压在唇
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说,青青我们要小心点哦。用手指指了指办公室的方
向接着说,他们可都是火眼金睛的!青青佯装生气,说,去,净胡说八道,别人要
是听到还以为是真的呢。江维继续说,我们才刚刚开始你就害怕了?青青顺手从花
盆里拿了一颗小石头。看准了江维的脸砸过来,然后丢下一句话就回了办公室,她
说:老不正经!
你们就是这样开始的?赵平原问。江维很欧化地耸耸肩,说,可能是,也可能
不是。其实,自从青青分到技术科不久后,江维就开始注意她了,在青青面前,他
总是喜欢有意无意地多说两句俏皮话,引得青青小姑娘时常咯咯娇笑。江维喜欢听
青青的笑声。江维这个人比较爱耸肩,也不知道是天性如此。还是外国诗歌看得太
多,沾染了这早已经不时髦的洋习惯。
青青的眼神出奇的清澈,她笑起来的时候,江维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大哥的女
儿,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女孩,连说话的语气,咯咯的笑声。给人的感觉也是一样
的。那种眼神,是小孩对大人毫无保留的信任,看着她的眼神,有时候真让人心痛。
江维说。
江维叔叔呀,赵平原说,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找—个女儿还是—个情人?
我也不知道,江维说,总之在—起的时候,我总是走神,我总以为青青是我的
侄女儿,或者于脆就是我的女儿?
赵平原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说,真是岂有此理,这么说来,你们不是乱
伦?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到底上床没有?
江维没想到赵平原说话这么直接,没有思想准备,深情地剜了他一眼,说,你
怎么说话这么恶心!
我只是说事实,你说吧,凡是婚外恋,不上床,也叫恋?连爱也不做,也叫爱
情?也值得为这事担这么大的风险?江维叔叔,你是诗人,有些话难道要我跟你解
释?你不是写过“爱人与爱人之间—根丝的距离也不允许迟疑”这样的句子吗?你
要知道,为了这事,你可是随时都有身败名裂的危险哦!
这个我知道,连我现在住的房子,都是我老婆的,有什么事,我可真是死无葬
身之地!
赵平原坏坏地笑了起来,说,可是,江维叔叔,不上床,你又甘心吗?赵平原
天性里有种打抱不平的成分,居然为了他的江维叔叔愤愤不已。
江维低头想了想,说,可是,你要知道,一时的兴致过去后,会很麻烦的,躲
也躲不掉,踢也踢不开,成天在眼前,是个累赘,甚至闹出些什么来,我岂不是…
…
赵平原稍稍吃了一惊,看来他的愤愤不平完全是多余的,江维何尝不想跟青青
做爱,他只是在等待机会,或者干脆是在想办法找出一个万全之策,找一个能让他
过上心目中理想生活的万全之策。赵平原想,原来江维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纯粹,
只是没有胆量而已。早就有人说过,中年男人最是相信不得,他们虚伪、狡猾、龌
龊,赵平原认为,在自己认识的人之中,江维可以算得上是君子了,也是无法不落
俗套。嘴里却说,狗屁,能怎么闹?她明知道你有家庭,还肯跟你谈情说爱,早就
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了,还用你去担心?依我看哪,只要不闹出一尸两命来,你们就
会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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