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赵平原的父亲病了,说是肝癌晚期,最多还有两个月。他请假回东北老家。临
走前,他把备用的大门锁匙交给江维,叫他有时间就到他家里去看看,同时叮嘱他
不要关房间里的灯,不要把窗帘拉起来,这样造成总是有人在家的错觉。在佛山这
个城市里,赵平原最信任的人就是江维,他常常对马达他们说,江维就像植物一样,
永远也不会出卖朋友,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行为。本来,他想把钥匙交到青青的手
上的,但想到他家周围的环境不怎么好,她一个年轻女孩一个人在夜里到那里去不
怎么安全,还是交到江维的手上好些。
赵平原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父亲了,没想到这一次回家的结果是为了给他送终。
父亲已经由县城的医院转移到鞍山市人民医院去治疗,所以赵平原直接就赶到
鞍山市去。江维知道后,帮赵平原买了张佛山机场飞鞍山的打折机票,还问赵平原
钱够不够,如果需要,他可以借些给他。赵平原手上还有些钱,再说家中还有大哥
二哥和姐姐他们,就算是急需要用钱也不必由他这个老幺来操心,就谢绝了江维叔
叔的好意。
赵平原去到鞍山一个星期后,父亲在医生的建议下被送回到岫岩的家中。父亲
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再怎么治都是无济于事,只是浪费钱和增添他的痛苦,倒不
如回到家中,静静地等着时辰的到来好些,他本人也是这个意思。
赵平原基本上认不出父亲来了,两年前离家时,还挺胖的一个老人,这时已变
成了皮包骨。
父亲再也不肯住院了,只好请相熟的医生每天到家中来给他检查身体。其实连
他本人也知道,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大家所做的,只是设法将他的痛苦减至最低。
姐姐嫁到几十里外去了,十天半拉月到家里来一次,两个哥哥本来就没有跟父
母住,只是各自把孩子放在爷爷奶奶这里,这时就把孩子接回自己的家中,哥哥们
有时间就到家里来坐坐,——个星期也只来一两次,照顾父亲的事情都是母亲一个
人做的,赵平原只能做些粗重活,照顾病人这种事情他是做不来的。
每天里,看着无依的父亲和憔悴的母亲,赵平原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里有
一种很难受的感觉。他想,父母养了他们兄妹四人,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到头来,
照顾父亲的担子还是落在母亲的身上,父亲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是过不去了,那么母
亲呢?轮到母亲时,谁来照顾她终老?以前,自己总是觉得父母吵吵闹闹,不是一
对恩爱的夫妻,没想到,临到未了,能照顾对方的,还是吵了大半辈子的那个人,
儿子也罢,女儿也罢,都不那么可靠,就拿自己来说吧,也想尽力帮助母亲一些,
可是,那些活都在眼前眼后,却又是无从下手,最终还是母亲接了去做。
母亲说,父亲最放心不下的是赵平原,他一天不结婚,他就算是去,也去不安
心。赵平原知道,在家乡,他的这个年纪,没结婚的,几乎没有谁了,隐隐觉得歉
疚,却又是不肯表现出来,怕父母趁机迫他表态何时完婚,在他们老家,对活着的
人的承诺可以反悔,但对已死或者将死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认真落实。
父亲还是去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肯合上。母亲说,他是惦记着他的幺儿,
他不甘心,因为他等不到自己最小的儿子结婚的那一天。于是,赵平原跪在父亲的
面前,磕头,说,爸爸你放心,等你的周年死忌过后我马上就结婚,我答应你。说
完用手轻轻在父亲瞪得圆圆的眼睛上抹了一下,他父亲的眼睛就合上了,连他脸上
的表情也变得慈祥起来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赵平原的三十岁生日,他是在父亲三十岁这年出生的,他想,
他其实也应该结婚了。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一种理想的生
活方式才能结婚,可是,越是寻找,他就越是觉得糊涂,到底什么样的生活才是理
想中的幸福生活呢?他真的是不知道,他问过江维,江维什么也没有说,还很不负
责任地耸耸肩。
父亲火化这天,已经是深夜了,赵平原打电话给青青,说,我爱你。就把电话
挂了。然后,在黑暗的房间里,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儿,青青打电话过来,说,我
也爱你。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赵平原说,我父亲他去世了。青青还是沉默。赵
平原说,我可能要等父亲的头七过了后才回去——青青你知道我会打电话给你吗?
怎么这么晚了手机还开着。青青说,自从你走了后,我的手机都没有关过,我怕你
会在哪一天打电话给我,跟我说说话。赵平原说,谢谢你青青,我的手机也一直开
着,怕你有时候想我,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赵平原打电话回单位,本来想继续再把假期延长几天,单位的领导却
告诉他今年的年会提前了,四天后就召开,而他们科长正好病了住院,要他这个副
科长尽可能赶回去。
于是他只好马上打电话到鞍山机场订票,却是一个星期内都没有机票,几个旅
行社把班机包了下来,他只好马上坐汽车到海城,由海城坐火车回广州,再由广州
坐汽车回佛山。下了火车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回佛山的汽车在广佛高速公路上又坏
了,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到佛山。
快到家了,还有几十米就到楼下时,赵平原突然觉得累得不行,四肢有苦涩而
又无助的酸痛在涌动,他感到有—种从没有过的惶恐在他的头脑中弥漫,就把旅行
袋放在地上,他自己则像个民工一样,盘腿坐在—棵玉兰树下面。他抬头望着四楼
的家中,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的背后,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线透射出来。因为这
淡淡的灯光,赵平原突然又是百感交集,他想,这时,家中正开着的那盏节能灯,
如果不是为了给心存不良的人造成一种有人在家的错觉,而是真的有一个人正在家
里等着他,就好了。正想着,他看到了江维从楼梯里走了出来。他张嘴就想叫江维
叔叔,但不知道怎的,张开的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看到江维往四周看了看,警惕
性很高的样子。江维看不到正在树影下面的他,开着摩托车慢慢在他的身边经过,
然后绝尘而去。赵平原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对于这种不好的感觉,他感到有点
害怕。
他一边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一边用手机往家里打电话,通了很久却是没有人接听。
接着,打了青青的手机。青青很快就接了。赵平原说,青青,我爱你。青青说,我
也爱你,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想死你了。赵平原说,青青你现在哪里?青
青说,在家里呀。正说着电话,赵平原却已经打开门,一脸疲倦地站在青青的面前。
赵平原问,青青你怎么在我家里?青青说是江维要她到这里来给他看家的。赵平原
就问,他自己呢,他自己就不过来帮我看看家?青青说,江维说他到这里来他老婆
总说他是跟情人去幽会,为了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就叫我干脆到这里来住几天。
赵平原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茶几上的烟灰缸上有五六个烟头。他什么也
没有说,到睡房里换衣服,准备洗澡。床上被子凌乱。他觉得很疲惫,仰身倒在床
上,鼻子里闻到他非常熟悉的气味,男人的气味和淫荡的气味。然后,他在枕头上
找到了几根头发,自来卷的人才有的头发。
他躲在洗澡间的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着青青在打电话。好像对方没人接听的样
子,拿起电话又放下,放下后又重新拿起来。他知道这个时候青青一定是打电话给
江维,而江维正开着摩托车,听不到电话响。当他洗完澡出来后,正拿着镜子在梳
头,电话突然像疯了似的响了起来,把他和青青都吓了一跳。赵平原故意不去听电
话,青青也不听,那电话就一直在响。客厅里的电话不再响了后,青青像是突然想
起了什么一样,连忙回到房间里找她的手机,还是迟了,她的手机已经没命地响了
起来,青青看了赵平原一眼,然后才听电话,说,你打错了。
青青回头再去看赵平原时,他正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好像是睡着了。而他的
头发还是湿的,某些发梢上还有水珠儿正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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