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下来的内容是葛德谈西北诗会的盛况,以及新诗群与新新诗群的白炽化的论
争。唐亿中途告退,一是腰椎间盘突出,一是辅导孩子。唐亿说,我真佩服你们,
有理想有激情,我呢?我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快绝望了!腰病治了4 年,跑了
5 个城市,吃过33种药,贴过15种膏药,越治越重。我平时最羡慕谁?羡慕狗!牛!
羊!羡慕一切爬行动物!它们永远不会腰间盘突出。我老婆说,我夜里说梦话都喊
我是狗我是狗……还有我孩子,才上小学二年级,我们就要开始给他请家教了,他
的作业都要做到夜里11点了;太可怕了!我每周都被老师叫去两次,每次都被人家
指赃审贼一样训得抬不起头。这才二年级,小学、初中、高中,何时到我姓唐的出
头之日?诗人们哪,千万别要孩子!唐亿快要声泪俱下了,葛德挥挥手说,唐副馆
长,你是不是想叫我们陪你大哭一场?唐亿这才悻悻而去。祝馆长低声对吕小苇说,
你看这个唐亿,我们说不来,他说拒别人的面子不好,我们来了,他又提前溜号了!
吕小苇和葛德坐面对面,葛德感到吕小苇正牢牢地盯着他。吕小苇馆长是不是
在欣赏我的丑陋?葛德问。吕小苇说,我在琢磨你的蓝眼珠,你难道有外国血统?
葛德说,我是纯种的中国人,没有乌克兰血统,也没有法兰西血统。小时候我的眼
珠乌黑乌黑,是酒改变了它;酒不是一种液体,而是一种火,一种蓝色的火。酒使
我觉悟了,我相信白色的火、黑色的火也是存在的;人有此岸、彼岸,第三条岸同
样存在。真正的诗人,当是新火的探求者、新岸的抵达者……
诗人们轮番向葛德敬酒,吕小苇也敬了一杯。祝馆长找了个理由,起身离席,
两个女诗人留住了吕小苇。诗人们推杯换盏,10斤白酒喝完,又要了两瓶,醉态毕
现,烛光尽熄,桌子上已是杯盘狼藉。吕小苇把葛德的诗集收拾好,把篱笆墙上葛
德的头像折叠好,剩下的酒也藏起来。诗人们动作夸张变形,话题杂乱,正野混合,
荤素勾兑。从申奥申博谈到反腐倡廉,从中东的肉体炸弹谈到了中国的饮食文化。
有位男诗人站起身来,指着桌上的那盘炒鞭花,给他身边的女诗人讲段子:有个女
诗人喝多了酒,筷子发抖,她夹的一块鞭花正巧掉在她的两腿之间,女诗人手指那
盘鞭花惊呼道,它真不是个好东西,把它切碎了,煮熟了,它还认路!众诗人一阵
大笑。女诗人说,你们男人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对那位男诗人说,给你出个文明
的题吧,你不是《三国演义》倒背如流吗?请问,诸葛亮、周瑜、张飞的母亲各姓
什么?男诗人们面面相觑,无一能对。女诗人说,也真难为你们了,这个题类归脑
筋急转弯:既生瑜何生亮无事生非么!众人都说有趣。那位男诗人又对那位女诗人
说,那就按你的路子来,你不是李白专家吗?请问,李白的妻子和女儿各叫什么?
女诗人说不知道,大家都说不知道。男诗人说,真笨哟,小学课本里都有李白的七
绝《望庐山瀑布》,第一句就把他妻子和女儿的名字说出来了——“日照香炉生紫
烟”么!众人醒悟,大笑不止,女诗人双手卡住男诗人的脖子骂流氓。
吕小苇注意到,在这帮诗人中,有一位男诗人长得仪表堂堂,他不像别人那样
笑得毫无顾忌,而是微低了头,半是拘谨半是羞涩地笑着。吕小苇心里想,原来诗
人也还有仪表堂堂的,原来现在还有羞涩的男子……这时有人笑得吐了酒,吕小苇
见机行事,要去买单。仪表堂堂的羞涩诗人对吕小苇说,哪能叫你买?我们相聚都
是我请客,能者多劳。吕小苇说,你是个大款诗人?羞涩的男人说,我不是一个真
正的诗人,真正的诗人越写越穷,越穷越写,不出书对不起自己,出了书又对不起
家人。吕小苇问,像葛德这样的诗人也要自费出书吗?男诗人说,他部分是,我们
全是。
诗人们勾肩搭背出了酒店,吕小苇留恋地看了看水车、石磨。喝酒的人都知道,
人借酒胆,酒借人力,人一活动,酒力才完全发作。有位男诗人来了邪劲,扛起一
位女诗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女诗人还唱着:我是女生,漂亮的女生,你不要写古怪
的诗给我,我现在还不想交朋友……剩下的人簇拥着跌跌撞撞的葛德。经过派出所
门前,葛德指着派出所的楼房骂开了,他妈的,谁都知道,派出所的楼是吊日的楼!
计生委的楼是逼养的楼!羞涩的男诗人给吕小苇作解释,前者是罚嫖娼,后者是罚
偷生。
这个夜晚,吕小苇做了一个荒诞的梦:她领着大家铲了一小时的草,才发现自
己一丝不挂,葛德和那位仪表堂堂的羞涩的诗人鄙夷地看着她,她羞得用手遮上捂
下,东奔西突,总找不见宿舍。参加工作以来,她的梦总是在重复一个画面——碧
草连天。没草的梦让她惴惴不安。五艺术馆的早晨是安详的、文静的,也像一个慵
懒的贵夫人,只是吝啬地向着晨光打出几个哈欠。第一个哈欠当属祝幸福了,在部
队养成的早起的习惯,几十年来从不曾有过违背。传达室的牛师傅快70岁了,得了
嗜睡症,终日大梦沉沉。祝幸福另配了一套大门钥匙,每天早晨开门,洒扫院落,
大都由他承揽了。牛师傅大致在9 点半醒来。醒后的牛师傅非常敏感,隔三差五地
去找祝幸福,馆长,活都叫您干了,要我还有啥用?我是当过民兵的,懂得什么叫
信号弹,辞退我吧!牛老了,拉不动了,该杀的时候手不能软!祝幸福说他早起是
习惯,干活是锻炼,还要买份报纸。牛师傅说,我要是尿频就好了,想多睡也睡不
成,现在是一夜不尿,没办法,前列腺好得很!膀胱好得很!除了肯睡,方方面面
都好得很!牛师傅说完赳赳地走了。祝幸福也不与他计较,如果他十天八天不来发
一通牢骚,祝幸福还担心他得了病,担心他睡死在传达室里。
祝幸福自己订了一份《Q 市日报》,每天早晨,他都从挂在艺术馆大门上的简
易邮箱里取回报纸。别的版只看个标题,“Q 市名流”专版他必定一字不漏地阅读。
这个专版开辟了一年多了,从古到今,各个行当的名流介绍了100 多个,他的艺术
馆就有6 人作为艺术名流上了专版。他多次接待来艺术馆的报社记者、史志办编辑,
他充满了希望,充满了热情,荣誉感、自豪感油然而生;然而,每一次都是他搞错
了,他的作用仅仅是向导,他们与艺术家一见面,他立即变成了一次性的筷子,被
人随手丢弃。他百思不解,身中5 弹,生俘5 人,当年的战斗英雄算不上名流?他
对人们的惊人的遗忘深表忧虑。成为英雄的那些年,天天披彩戴红,在人们崇敬的
目光和暴风雨般的掌声中走上讲台,他为上万个青年签过名,他的那件血衣印满了
无数纯情少女的吻……岁月如梭,落花流水,雁过无痕,他还比不上院内那棵佝偻
的枯槐,它虽然死了,但还记录着历史的沉思;他虽然活着,只是一个会移动的空
壳,真正意义上的他早已了无踪迹。当初,他被授予英雄称号的那一刻,大地抖动,
天昏地暗,周身痉挛,是谁在他背后猛击一掌,他才睁开了双眼,迎接他的是风和
日丽,万象一新。那个深夜,他悟出了白天的怪诞的感觉其实是再生的体验,他幸
福得热泪滂沱,他知道自此而始,过去的他已不复存在,一个作为英雄的他站立起
来了……
两年前,他收到一封来自省城某编辑部的信:您的事迹已被收入《华夏英雄谱
》丛书……请速汇款邮购。他寄去了1800元,却是泥牛人海。他一方面憎恶这些骗
子,一方面又获得了孤寂、落?白时的抚慰,——他们毕竟还记得他这位英雄!他
把那封信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每每望着它出神。有一天,他从信中获得了勇气
/拨通了报社的电话,他问道:“Q 市名流”登不登战斗英雄?对方回答说目前尚
未考虑。他震怒了,摔了电话,眼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火星,它们汇聚为流,涌向
他对面的墙,刹那之间,万籁俱寂,当时的场景再现了:他像一只猿猱,轻捷地爬
上一棵大树,一队敌兵走在树下了,他两手同时向敌人投下了4 个手雷,并大声喊
着:缴枪不杀——敌人放下武器后,他从天而降,6 个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成
了俘虏。其中一个顽固分子突然拾起枪,对着他狂射,他跪在地上将他击毙。他的
血洇红了地,他的战友们飞奔而来……场景徐徐淡出,白墙重新为白墙。整个过程,
就像现场录制的一样,毛发毕肖,一个细节也没忽略。他渐渐缓过神来,泪水潸然。
这样的真实的幻象,半年之内重复了6 次,都是他面对白墙的时候。他把这个秘密
锁在了心里,连自己的妻子也不知道。
这一天的清晨,祝幸福再一次观赏战争场景,副馆长画家唐亿盯上了他。
唐亿是艺术馆清晨的第二个哈欠。某一天的5 点多钟,唐亿被腰疼弄醒了,想
到了幸运的狗时,这个绝顶聪明的画家灵感突现——何不模仿狗的运动形式呢?久
违了,亲爱的亚里士多德!他想听取妻子的意见,妻子说,你腿短胳膊长,自然条
件多么有利啊!他就戴上一副旧皮手套,在家里练习爬行。一开始有些别扭,控制
不好手与脚的距离,距离小了腰部效果差,距离太大了又坚持不了多久。练了一星
期后,就自如多了。他的妻子也盛赞他的进步,说他已经是一条颇具绅士风度的狗
了。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差距,提出在院子里锻炼的想法,得到了妻子的首肯。到
了院子里,他就被自己的英明决策感动了,他获得了如虎归山的舒畅,想想那个小
小蜗居,实在是委屈了他。最为实际的是,他的腰疼明显地轻了,他感觉腰椎间盘
突出的部分,正向原位进二退一地回收着,是一种脉冲的精妙。如果不是怕打扰别
人,如果是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旷野,他会学着狗的声音汪汪大叫,他的叫声必是惊
世骇俗的、驱灾降魔的。现在,他只能在心里呐喊了。
这一天的清晨,唐亿在院子里爬行,嗅出了一股臭味。在他踟蹰之际,前方传
来了笑声。唐亿循声看见了蹲在荒草里解大便的少年,唐亿是认识他的,是文昌路
上一个著名弱智。唐亿骂道,真是个弱智!那少年口里咬着大拇指,轻蔑地说,你
才弱智,你又不是狗。唐亿觉得霉气,起身走到一边做俯卧撑。他给自己制定的标
准是25分钟爬行,5 分钟俯卧撑。才做了十几个,又听到少年在笑。唐亿说,真是
个弱智!少年说,你才弱智,那地上又没人。唐亿扑哧一笑,全没了力量,胳膊一
软趴在地上,心里想这个时代真是个解放的时代了,连一个少年弱智都开化了。少
年弱智又说,弱智,地上又没有人。唐亿恼火了,在少年弱智的耳朵上拧了一把,
说道,滚吧!少年弱智就走了。唐亿拍拍手上的土说,不信收拾不了一个小弱智。
唐亿的话音刚落,就见少年用一根树枝抹了屎,喊着白粉白粉,朝他杀了回来。唐
亿吓得如鼠一般,慌忙窜进了办公室,把门销死。少年进不了屋,把屎往门上抹了
一阵子,斜歪着身子,脑袋一耸一耸地走了。
唐亿在楼道里遇上了妻子和儿子,妻子嘲弄说,狗也有进家的时候?就转身回
家了。唐亿和妻子是有分工的,送孩子上学属于唐亿。下了楼,儿子说,罚你继续
学狗爬!唐亿就跟在儿子身后爬行。出了院子不远,儿子碰到了同学。同学问,你
爸怎么爬着走?儿子说,你眼瘸?这不是我爸,是我家的狗。同学说,你眼瘸?明
明是个人。
这是一个叫唐亿唏嘘不已的清晨。在这样的清晨里,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脆弱,
什么叫不堪一击,他甚至对战争也有了新的理解。他先把不快归咎于弱智少年,继
之归咎于牛师傅,再继之又移怨于祝幸福馆长,他决计要与祝馆长好好谈一谈了。
他敲响了祝馆长办公室的门玻璃,祝馆长没有理会。纳闷的唐亿终于看清了直面墙
壁的祝馆长,以及他那变化万千、神鬼莫测的表情,唐亿禁不住瑟缩了。他正想蹑
手蹑脚退回去,祝馆长打开了门。唐亿三言两语讲了弱智的事,祝馆长说,三个馆
长,咱们俩都同意了,吕小苇也不会有意见,就这样定了,是该叫老牛回家了!
祝馆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牛师傅刚起床他就进了传达室。牛师傅见他脸色不
好,递过一杯茶说,祝馆长,好像没休息好?也不是小年纪了,不是当年身中5 弹、
生俘5 人的身体了,多多保重吧!牛师傅的话春风投怀,叫他心头一热。牛师傅又
说,你这样的英雄我再老也还记得,谁又记得我?Q 市解放那年,我可是给省长牵
过三天马的!
吕小苇的手机响了两遍信息提示,摁了取读键显示出“天气预报”:预计上午
多云有点想你,下午阴有小雨转为较强想你,受延长低情绪影响,今夜到明晨大雾
伴有大到暴想你,心情由此骤降8 —12度,预计此类天气将持续到躺在你身边为止。
吕小苇笑得非常甜糯,把枯燥的天气预报改得妙趣横生,也真是够聪明的。信息的
最后有一个发信人的手机号,吕小苇断定是诗人葛德所为。夜里她曾读了他的一本
诗集,尽管读得朦胧迷离,但诗中对自然的赤子的歌吟,开在作者骨子里的凄美之
花,以及以身为烛照亮歧途的精诚,都叫她感慨不已,她几次为之流泪,而她是个
绝少流泪的人。再想想他的热烈大胆、毫无顾忌、毫无防范,她觉得孙逊雪的评价
是正确的:一个兽面人心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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