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上10点多,葛德给吕小苇打来电话,想和她披肝沥胆地谈一谈,是一个严肃
的重大话题。吕小苇说天太晚了,明天白天再谈。葛德说,希望你能尊重我的请求,
我是以分秒计算生命的,我做事历来讲究曹刿论战,胜负另算,绝不拖延。吕小苇
答应了,心里很不安,就给隔壁的孙逊雪打电话,希望她能做个伴,或者严密关注
这边的动静,可惜她打烂了电话也没人接。葛德上楼的声音踩在了她的心上,她本
能地把一把水果刀放在枕头下面。
葛德一身酒气,并没有醉态。吕小苇说,诗人,我只能给你10分钟。葛德霸道
地说,也可能是10分钟,也可能是整整一个夜晚,一个优美的夜晚。从你的眼睛里
我看出了你的心神紊乱,警惕和怯懦,我先让你松弛下来,讲一讲我的童年。我说
我有60多个父亲你相信吗?你不会信的。30多年前,一位40岁的瞎子领着他5 岁的
儿子来到了Q 市。瞎子本是个艺人,他有一把祖传的三弦,他视它为生命。儿子3
岁那年得了肺病,他把三弦卖了。他有一个师兄送的渔鼓,儿子4 岁那年,又患了
菌痢,他又把渔鼓卖了。他们父子是怀里揣着一副竹板来Q 市谋生的。当时Q 市的
贫民窟是“三街一管子”。三条小街拼成一个“丫”字形,60多户人家,只有一个
自来水管安在中间。从白天到夜晚,从夜晚到天明,都有人排队接水。瞎子早早地
衰老了,唱不了快板了,就由5 岁的儿子唱。守着水管子,面前放个大塑料袋子,
接水的人带来的剩菜、剩馍、旧衣服、小钱,都放在袋子里。儿子唱《二郎担山赶
太阳》、《赵云大战长坂坡》,最爱唱的是他自己编的那段快板《想娘》,说是唱,
其实是哭:“……狗进窝,猫上墙,两岁俺就没了娘。俺娘河里洗衣裳,把自己换
了一袋粮。端起碗,想俺娘,放下碗,饿得慌。睡到夜里怨俺娘,撇下孩子啥心肠。
张大爷,李大娘,捎个信儿给俺娘。俺娘是个花大姐,俺爹就是说书郎……”听唱
的人都抽抽搭搭。有一天,“三街一管子”来了红卫兵,把他父子俩带走了,晚上
回来,瞎子气息奄奄了。他叫儿子排门挨户地给人家磕头,见了年龄大点的喊爹叫
娘,见了年轻的喊叔叫姑,见了小孩喊哥叫姐。儿子的头磕得血肉模糊。瞎子临死
前告诉儿子,他一辈子没睡过女人,他是他在一个破磨房里捡来的。瞎子死后,儿
子被送到孤儿院,住了三天就跑回来,他离不开“三街一管子”。一天换一家,家
家户户轮流养他。他死了一个爹,多了60多个爹。后来,他进了工厂,又自学成才,
当了诗人……吕小苇说,你现在还和他们有联系吗?葛德说,10年前旧城改造,
“三街一管子”早不存在了,人们住得分散了,但是只要一提“三街一管子”,马
上就亲热了。吕小苇,你觉得我的童年好吗?吕小苇说,苦得很。葛德说,不,应
该说很美。这种美是一粒种子,外壳最厚,深埋地下,经年累月才可能被人们认识。
幸运的是,少年的我就感触到了这种美。所以,我的心很硬,悲而不哀,瞎子爹死
后我再也没哭过。我说自己是“恶之花”,看到垃圾堆上长出的一棵小草,我知道
这就是我,但我不会流泪。我每一次到“真人酒楼”,都在心里对着那个石磨跪拜,
把它当成我的亲生父母,我幻想总有一天,我要把中国的老磨房跪拜一遍,正如我
见到所人的盲人都想五体投地……
吕小苇看了看表说,葛德,对不起,你该走了,真的对不起。葛德说,你眼里
不再有警惕和怯懦,却还没有平素里你那让人倾倒的眼神。我再给你讲一个男青年
的故事。9 年前,一位青年骑车到某个县城办事,行至中午,又渴又饿,他好不容
易发现了一个孤零零的路边店。进去之后才看到脏乱至极,台布和“雅间”的门帘
像刚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苍蝇成阵,桌椅发黏。叫他瞠目结舌的是,七八个所谓
的“雅间”,名字分别叫“满江红”、“蝶恋花”、“一剪梅”、“醉花荫”、
“念奴娇”……青年胸臆酸凉了,中国古代那些高雅博学的文人,从民间文化中提
炼、淘浣出的经典品牌,居然花坠泥淖,任人蹂躏。他要了两瓶白酒,先往地上洒
上一圈,算是祭奠,不等上菜,自己对着瓶嘴喝开了。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从楼
上走下来,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问他,大叔,你要韩国走私来的汽车吗?
他瞟了她一眼,把一瓶酒倒进肚里。小女孩见他不理,一手继续揉眼,另一手搭在
他的脖子上,问道,大叔,你打炮吗?青年怒不可遏,一巴掌把小女孩打个趔趄,
他怒吼着,你才几岁?你还是个孩子!他举起了椅子,砸了门窗,砸了收银台,砸
了厨具……结局呢,青年的左腿股骨被对方打得粉碎性骨折,不得不做了截肢手术
……葛德问,吕小苇,你如何评价这位青年?吕小苇说,鲁莽的英雄。葛德说,鲁
莽的英雄可爱吗?吕小苇说,当然。葛德说,假如我是这个英雄,你会怎样对待他
呢?吕小苇笑着说,这怎么可能呢?
葛德来回踱了几步,故意把地弄响。他说,现在我终于看到你的灿若云霞的眼
神了!现在流行说女孩子满眼“菠菜”,少有人再说秋波了,这样的区分我是赞同
的。“菠菜”是随风而散、顺水而去的,波光却是风雨无阻、颠扑不破……葛德表
情变得庄严了,吕小苇,我有许多女友,许多女性崇拜者,只要我需要,她们随时
可以向我投怀送抱、上床做爱,那只是作为朋友之间,用肉与肉的结合以使两情相
悦、互利互惠,彼此牵挂就难能可贵了,在一些人眼里已经是陈腐的奢侈了。我曾
经给朋友开玩笑说,做爱是个含混的概念,应该一分为二,一类叫做爱,一类叫交
媾。我没有向我的女友说过一个爱字,绝对没有。我的瞎子父亲临死说他一辈子没
睡过女人,他十世的艰难都抵不上这一条的残酷,我与女友做爱时常常想到他,有
时我荒唐地把自己当作他,是上苍在忏悔,给他一个填补缺憾的机会……还有,我
是一个拒绝婚姻的男人,我不可能给妻子孩子带来幸福,只会给她们痛苦与不幸。
尤其关键的是我有一个预感,——我的生命将同我的瞎子父亲一样短暂,我深信不
疑,每天都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葛德走近怔愣错愕着的吕小苇说,我的演说结束了,现在要说的只一句话:爱
你并想立即做爱,让你给我一个新生!葛德两手抱住了吕小苇的肩,缓缓往怀里用
力。葛德的唇贴近吕小苇额头的那一瞬间,怔愣的吕小苇被激活了,她竭尽全力朝
他胸上推去。葛德倒退几步,摔在地上,随之就有了十几声清脆的响声,一条假腿
滚到了吕小苇的脚下。吕小苇惊骇地退到一角,簌簌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葛德平静地说,没关系。他把假腿扛在肩上,问道,你知道文化人和流氓的区
别吗?文化人能在一分钟之内把少妇变成少女,流氓能在一分钟之内把少女变成少
妇。葛德扶着墙单脚跳着下楼去了。吕小苇感到整个楼都在抖动。吕小苇是在嘤嘤
的啜泣中入睡的,她梦到葛德的假腿在她面前跳舞,还梦到葛德的胡须全都长到了
她的脸上,她用水一洗,又变成了绿草,任凭她使多大气力,一棵也未能拔下来。
葛德像往常那样冲了澡,从衣橱里取出黑上衣黑裤子,仔细地穿在身上,一个
钮扣也不会马虎。这套黑衣服是他请一个老大娘手工缝制的,用了7 天的工。他记
得,“三街一管子”的人都记得,他5 岁来Q 市的时候,就是穿一身手缝的黑衣。
然后,他就姿势规范地平平地躺在了床上。他刚关了电灯,他的瞎子父亲就说话了
:孩子,明天跟我走,你的老家找到了!艺术馆从市中心迁到开发区以后,每天夜
晚,电灯一灭,瞎子父亲的声音就如期而至:孩子,明天跟我走,你的老家找到了!
——缠绵如丝,训诫如鞭。立春那一天,正巧是年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艺术馆组
织大家平整那块荒地,说是组织,实为自觉自愿。虽然才立春,因了一个暖冬,荒
地上斑斑点点露出了早年报春的野菜芽儿。别人只认得荠菜,吕小苇无一不识,她
如数家珍地向人们介绍着:这是奈何草的芽,俗名白头翁,可以人药,清热解毒;
这是血见愁的芽,俗名铁苋球,也可以入药,当然是止血的;这是茵陈芽,三月茵
陈四月蒿,长到四月就叫蒿了,这个大家都知道,茵陈利肝……吕小苇说,农民最
看重的是这个节气,从这一天起,地气上升,草木萌发;小的时候,孩子们都在袄
袖上缝上一个春鸡,大人在牛角上挂上红布,绕着村子转悠,这叫游春牛……吕小
苇若有所思,跑回宿舍去了。人们还在猜疑,吕小苇拿着一根竹管回来,叫一个力
气大点的把它插进地里。她的耳朵贴在竹管上端听了听,欣喜地说,你们听听,地
气忽忽地往上蹿!她捡了一片干草叶,往竹管上一放,草叶就被吹掉了。女人们的
长发一贴近竹管上方,就被吹得摇曳如线。她说,这是我从小玩的竹管,每年的立
春我都要试试地气,看着鸡毛、鹅毛被竹管吹到天上,觉得自己也跟着羽毛飞翔。
参加工作以后,这个竹管我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可是,在城市里,找一块插竹管的
地并不容易,那年在省城,我找了半天,只好插到草坪上,还没来得及听,就被罚
了10元钱……好了,大家可以放心了,有人说艺术馆阴气太重,现在看阳气旺盛。
吕小苇的话极煽情,人们对立春这个节气肃然起敬了,心里的春风荡漾开来。
在清明后的一个融融的时日里,艺术馆的荒地一大半变成了玫瑰园,园中间有
一条分了两个岔的小径,小径铺了细小的鹅卵石,小径及花园的周边砌了石凳。荒
地的另一半靠着临街的南墙,也已简单圈砌成一个萋萋蓬蓬的百草园。那棵佝偻的
枯槐还在,玫瑰园和百草园以它为界,像一个慈善公正的老人,在弛的主持下双方
永为睦邻。不少人建议伐了枯槐,吕小苇说对老树轻易不能砍伐。院子里乌鸦不见
了,喜鹊取而代之,也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鸟儿,在花园和草园里出双人对。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祝馆长通知开个馆长办公会,唐亿说开得越短越好,他已
经连续三天被儿子的班主任叫到学校去了,一会儿还要去。唐亿自嘲地笑着说,面
对老师,面对儿子22分的数学成绩,我一下子就成了大帝!祝馆长说,怎么又成了
大帝?唐亿说,是大帝,皇帝的帝,是俄罗斯画家列宾笔下那个杀了儿子的伊凡大
帝,是个恐惧与绝望的大帝!祝馆长说书归正传吧唐伊凡大帝。祝馆长提出开拓创
收思路,改变拮据穷困,把临街的草地建成门面房,对外出租。唐亿表示同意,吕
小苇心疼草地,但也找不出什么强有力的理由。至于资金来源,祝馆长说向上级有
关部门打报告。唐亿说完全同意。祝馆长说,你不能老是说同意同意,打报告要找
个冠冕堂皇的话题,是门学问,你想个理由吧,想不起来你别想离开办公室。唐亿
被将得没了退路,就说是要找个理由,他的一个同学是Q 市师院生物系主任,给院
方打报告买一台冰箱,院里死活不批;后来把冰箱改为“类神经人工智慧温度调节
器”,院里很快就批了。祝馆长说这些我懂,现在是叫你出题目。唐亿沉吟须臾说,
打两份报告,给省文化厅的是《关于修建Q 市先进文化展览厅所需资金的申请报告
》,因属一层简易厅,申请资金80万元;另一份报告给Q 市财政局,是《关于组织
艺术家赴西北采风所需奖金的申请报告》,数额为90万元。祝馆长说好点子,并且
叫吕小苇亲自呈送报告。吕小苇面有难色,祝馆长说有枣无枣打一竿,唐亿说吕小
苇肯定步步芳草。吕小苇听到芳草二字就眼睛一亮。
吕小苇先去了省文化局,又去了市财政局,叫她高兴的是,两处的领导都表扬
她构想新颖、与时俱进,同意列入计划,争取下半年尽早解决。两处领导话语、动
作惊人的一致,都是把她送到楼梯口,一手和她握别,另一手拍着她的肩,轻柔地
说,小苇,当了正科还是个孩子,太实在,对这类报告,我们从来都是拦腰砍的,
你回去重新打一个,数额翻番吧!
吕小苇刚来艺术馆的那些日子,关于她的飞短流长沸沸扬扬。说她真正是心想
事成,警车开道,一路绿灯,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美女是第二生产力。向上级要款
的信息传出后,那些人对第二生产力的作用更为赞叹不已,暗地里几个人还相互叮
嘱:记住《红楼梦》里的那句话吧——“小心弄着驴皮影儿,千万别捅破这张纸儿”。
正当艺术馆欣欣向荣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事件给人们的心境带来了阴霾。
唐亿仍然是第二个早起的人,几个月来,他一直坚持锻炼,25分钟爬行,5 分
钟俯卧撑,从未有过一天间断,牛皮手套磨烂了三副。叫他欣慰的是,他独创的这
种方法收到了奇特的效果。凌晨被腰斩的痛楚基本消失,弯腰作画连续三个小时也
不成问题,洗衣拖地之类的家务活也能替妻子分担了。他打算再坚持一个夏天,夏
天对筋骨的疗养相当重要。他的妻子常和他逗乐,说他太优秀了,不仅是个发明家,
还是个居安思危、一专多能的楷模:如果交通规则不允许直立行走了,他可以自如
地爬行;如果社会不允许画画了,他可以开办一个“唐氏腰椎康复中心”,钞票大
大的有。他故作高深地对妻子说,女人的哲学是实用哲学,以男人的哲学看,根本
的意义是他发现了生命的潜能,他看到了葛德所说的第三种颜色的火。妻子说,说
我实用是对的,清明节那天送孩子,是你的代表作啊!唐亿眼里就有了熠熠的光,
就沉溺于非我莫属的荣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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