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明节那天,学校里组织学生到郊县的烈士陵园扫墓,清晨5 点必须到校,4
点半唐亿带着儿子下了楼,却发现楼下的几十辆自行车被小偷席卷一空。真他妈的
是个大工程啊!唐亿骂了一声,拽着儿子就跑。跑出去2 里多路,也没遇上的士,
儿子累得赖在地上不动了,唐亿就背着儿子跑。跑了半里路,唐亿气喘吁吁,儿子
也吵着浑身的骨头快颠碎了。窘迫之际,唐亿才想到了爬,两手往地上一放,命令
儿子骑上去,抱紧他的胸部,他像一只健壮的猎犬四蹄飞奔了。他跑得兔起鹘落,
身体的起伏悠游如水,儿子的瘦臀节奏感很强地按摩着他的腰椎,给他的舒适妙不
可言。他曾经做过无数次的理疗,练过头首倒立,练过倒行,也叫妻子两脚站在他
的腰上,全是徒劳。离学校还有七八十米了,他看了看表,4 点50整。他对儿子说,
确保无误!真是艺多不压身啊!真是因祸得福啊!儿子说,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
时啊!他从容返回了,由于没戴皮手套,两个手掌都磨得血糊糊的,奇怪的是他并
没有疼的感觉。他的感觉是有些尿憋,找到路边一棵隐蔽的树,下意识地一只脚蹬
在,了树身上,尿得酣畅淋漓,忽然想到这是狗尿尿的姿势,虽然可笑,这姿势的
确比人夸张生动。这时,路上嘹亮起青年人的喊叫:哇塞!酷毙——意外事件发生
在清新滋润的谷雨节的清晨,一个轻轻袅袅的清晨。
去年深秋与弱智少年遭遇后,唐亿清晨再来院子里爬行锻炼,弱智少年的影子
依稀就在身边,爬行时他就格外留神地里的动静。一个冬天他没有见到弱智少年,
他只在清明节后见过他一次。那天他听到艺术馆的大门口有人说话,就爬了出去,
他看到两个青年与孙逊雪在争执着什么,孙逊雪想回到院子里,两个青年挡住她的
路,骄横霸道。另有几个人在路对面指手画脚,谈笑风生。唐亿见状左右为难,想
去为孙逊雪解围,看到其中一个青年人长得孔武威猛,一脸横肉,脖子里挂一根画
笔粗的金项链,再想想自己瘦小力薄,心里就有些发虚,不敢招惹;想退回去又于
心不忍,孙逊雪必定也看到了他……这时候,弱智少年出现了,他斜楞着身子从一
旁跑来,手拿一根抹了屎的臭烘烘的干树枝,口里喊着白粉白粉,朝那两个青年身
上抽去。两个青年捂着鼻子钻进车里逃开了……
谷雨节的这个清新滋润的清晨,祝馆长起得晚了些,唐亿第一个打开了艺术馆
的大门。枯槐上飞来一只布谷鸟,它的憨厚的叫声引发了唐亿的兴趣,他走上玫瑰
园与百草园分界的小径,意外地看到了躺在枯槐下的弱智少年,他想逃避,又感到
了异常,他谨慎地走了过去。弱智少年右手拿着那根干树枝,左手拇指咬在嘴里,
一双轻蔑的眼睛向着天空执拗地睁着。
唐亿火速叫来了祝馆长,祝馆长叫保护现场,并立即给隔壁的派出所打了电话。
唐亿叫醒了牛师傅,只一会儿工夫艺术馆的人都来了,远远地站在一边。警方做了
一个多小时的现场侦察,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法医怀疑急性心肌炎引发的心脏
猝死。警方安排祝馆长找个被单盖上尸体,就急于回去向领导作汇报,尽快寻找死
者的亲属。艺术馆的胆大的人默默地排成队,走进玫瑰园与百草园分界的小径,看
一下弱智少年的遗容。人们的脚步轻得听不出声音,枯槐上那只布谷鸟依然从容地
叫着,“此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葛德背了一句古诗,又仰天说道,
真正的艺术家只有一个,就是上帝,他特意造出一个弱智,却又给他一双常人难得
的最具穿透力的轻蔑的眼睛……唐亿本想再看一看,经过弱智少年身边时脸又扭向
另一侧,想到那双眼睛他就发憷。吕小苇在弱智少年身边停下来,她从没有见过他,
却有些似曾相识,她在少年的额头上,看到了一朵玫瑰花样的皱纹,这不正是当年
的同事夏侯春秋额上的皱纹吗?孙逊雪是队伍的最后一个,她向少年颔首致意,把
白色被单交给了祝馆长。
各地的弱智都是各地的知名人士。上午10点半,警方带着少年的亲属来了。少
年的母亲抱着儿子号啕着,知道俺儿活不长的,没想到死这么快……别看俺儿憨,
好打抱不平,好往文化圈里跑,Q 市的学校他跑遍了,他死到艺术馆,也是他缘分
注定、三生有幸……老天有灵,叫俺儿下辈子托生个天才,不图富贵,遂他的愿就
当个文化人吧……
少年的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家境贫寒。祝馆长糊了个捐款箱,提议自愿捐助。
牛师傅往箱里投了10元,孙逊雪暗中投了500 元,剩余的全是50元。
少年的父母大办了丧事。遗体运回了乡下老家。依照那里的风俗,要给死者扎
祭礼的,一般人家扎纸车纸马、纸电视纸冰箱、纸楼房纸保姆。少年的父母不给儿
子扎这些俗礼,扎了一个高大的纸书橱,格子里写满了书名:《大百科全书》、《
二十五史》、《鲁迅全集》、《天龙八部》、《白鹿原》、《红高梁》、《活着》、
《废都》……扎的另一个祭礼是位身高1 米8 的纸人,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秃了
头顶,胸前的白纸条上分别写着“作家”、“诗人”、“画家”、“科学家”、
“教授”、“明星”……这样的祭礼在当地引起了轰动,有位乡长喟叹良久说,这
个弱智真是“备享哀荣”了。
消息传到艺术馆,人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葛德倒是开怀大笑,真幸运啊真
幸运,没把市长、董事长列进来!
某日的凌晨4 点,祝幸福家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是市委秘书长亲自打来的。
这让祝幸福多少有些受宠,转业以来,他从没有接到过市委的电话。秘书长严肃又
不失温和地说,据可靠消息,今天上午大概有12位残废军人,从各县区到市里来上
访,反映他们的待遇问题。他们先到你家集合,再到市委门前静坐。市领导是欢迎
他们的,他们都是功臣,但是今天正巧有重要会议,不能接待他们。你是战斗英雄,
又是他们的老上级,有影响力,有权威性,市领导的意思请你帮助,做做工作,稳
定情绪,相信组织会认真听取他们的意见,尽力帮助他们解决困难。秘书长留下了
电话,以便与他及时联系。祝幸福不假思索答应下来。他老伴说,你成了尿盆啦?
憋急了就拿来接尿,尿完了就扔到一边。祝幸福说,尿盆是可以缺少的吗?
市委的消息确凿无课。9 点半,12位残废军人陆续到了祝幸福的家,背小米的,
背南瓜的,提香油的,算是对首长的心意。12副拐杖济济一堂,叩击着地面,热烈
而又悲壮。战友相见,抱在一起,泪水滴在对方肩上,留下一个沁入骨肉的纪念…
…祝幸福更是热泪纵横,这12位都是他的部下,有的多年没见过,有的已经叫不出
姓名。当初人伍的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健壮、健美,祖国的边防线正是他们的血
肉凝成啊!他们现在却是未老先衰,有的白发苍苍,有的脸上皱褶密集,有的痰声
辘辘,远看近观,都是些日薄西山的垂垂老人了!看着他们,祝幸福心头掠过一阵
莫名的歉疚。
祝幸福开诚布公讲了市委领导的意见。祝幸福说,当初我们当兵打仗,为的是
祖国和人民的平安;现在我们转业了,也不要给地方上添乱;我们不是军人了,但
还是个男人,男人就应该自立自强!我们应该相信组织。12个人议论纷纷,结果仍
是不改初衷。祝幸福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你们会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祝幸
福对天起誓,假如当年我的两条腿都炸飞了,处境和你们今天一样,我也不会去丢
人现眼!不会戴着勋章向别人伸手!我的腿在边境上长成参天大树了,而我本人却
成了软弱无能的懦夫,还有比这再叫人心疼心哀的吗?我对不起那棵树,对不起那
棵树上的每一片叶子!祝幸福问,你们哪一个是党员?12个人无人应答。祝幸福问,
你们哪一个不是党员?12个人还是无人应答。祝幸福又问,你们到我这里来,说明
你们还想着我这个首长,那好,我今天可不可以对你们下命令?12个人左右顾盼,
沉默无语。祝幸福突然往地上一跪,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还相信谁?!
祝幸福的老伴抽泣开了,12个残废军人撇了拐杖,搀扶起祝幸福,呜咽声绵绵
不绝。
中午,祝幸福在“真人酒楼”招待了他的残废战友。当祝幸福带领着这支12副
拐杖组成的队伍,迈着统一的步伐横过马路的时候,引起多少行人驻足观望!祝幸
福的威武与自豪,更是让熟悉他的人眼睛乍然一亮。他们一会儿就酒酣耳热、生龙
活虎了,先前的颓败之相一扫而光,祝幸福暗中擦了几次眼泪。酒喝到一半,叫他
们大喜过望、备觉荣幸的是,市委秘书长百忙之中赶来了,他一一与他们握手,一
一向他们敬酒,转达了市委主要领导的问候与敬意,他们反映的问题一定会得到妥
善解决。秘书长又向祝馆长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急着告辞了。他们说,领导亲自
来了,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饭后,他们在酒店门前遇到了一队少先队员,他们
是为希望工程募捐的,挑着的横幅上写着:“你省下一道菜,或许能改变一个少年
的命运”。祝幸福把一张50元的纸币投进去,12位残废军人也纷纷解囊,居然是倾
其所有,纸币硬币全倒了进去。祝幸福试图阻拦,他问道,你们身五分文怎么回家?
他们说,请你放心,我们爬也能爬回家!他们向祝幸福行了军礼,相互之间紧紧地
拥抱,然后拄起双拐,各奔东西了。
葛德和羞涩诗人目睹了这一切。在酒店里他俩与他们一篱之隔。羞涩诗人是Q
市银河房地产开发公司总经理,银河公司在Q 市是一家有着较高知名度的私营企业。
他与葛德商定,·拿出5 万元来,以艺术馆的名义办一个内部诗刊。他看好的刊名
叫《银河系》,葛德坚持叫姆中经》。他说葛德的刊名太敏感,内部刊物也是需要
新闻出版部门审批的。葛德说,你怎么知道新闻出版部门不会顺利批准呢?《神经
》,真是一个美妙绝伦的名字!它蕴含了瞻望与回首,传递与抵达,轮回与和谐;
它既有光源一般的根的内质,又有最边缘最前卫的浪漫与犀锐;中国所有的文学期
刊,其名字和《神经》相比,无不是黯淡无光……羞涩诗人接受了葛德的意见,并
准备明天把款划到艺术馆的账号上。
12位残废军人的行为深深打动了葛德。他擦拭着眼睛说,这些人是良心、也是
脊梁。我30年没流泪了,我以为泪腺早已枯竭……你比我慈善,你为什么没有流泪?
羞涩诗人说,我也同样受感动,我被最依赖的人欺骗过,此生再也不会流泪了。葛
德说,现在,——现在的我有两件事求你,一件是我现在改变了主意,办刊的事暂
停,用那5 万给这些残废军人买假肢,我自己是残废,最能理解他们的苦难。第二
件事是请你向吕小苇求婚,这是个值得珍爱一生、相伴一生的女人,为我接风那天,
我看得出她看你时的赏心悦目。你是个优秀的男人,纯粹而又纯洁,你们俩是天造
地设的一对,我不能得到她只是可惜,你不能得到她,就是叹息了!我不忍心你们
擦肩而过。羞涩诗人说,你说的第一件我答应,这和办刊物不矛盾,我再出5 万就
是了。第二件事我不敢造次,一是怕伤害了自己,一是她给人高山仰止的凛然。葛
德说,你为什么总是畏首畏尾呢?你应该向我学习,我既爱诗人歌德,也爱塞万提
斯笔下的堂·吉诃德……我告诉你她的手机,你马上给她发个信息。羞涩诗人说了
句唐突至极,葛德说,你能说你不爱她吗?你真不是一个男子汉!葛德拂袖而去。
羞涩诗人迟疑着,逡巡着,给吕小苇发了元人徐再思的小令:“平生不知相思,才
知相思,便害相思。身如浮云,心似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
子何之。问症时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发过之后,蓦然想起这首小令写的
是闺思,于是千般懊悔,万般羞愧,心里想只凭这一个差错,就彻底把前景断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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