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8楼的侍应生对葛德和唐亿说,你们可要记住这是18楼啊!到这里来的没有寻
常人物。姐姐们都是一人一个大套间,是常年包下的,你们要做特服,我给你介绍
别的小姐,输梅姐是从来不做特服的,她只是陪聊、陪舞,向客人献唱献艺。葛德
说,我们不做特服。侍应生说,你们来得正巧,来晚了就排不上队了。到了“输梅
轩”门前,葛德才知道这里的房名都是女主人的艺名。唐亿小声对葛德说,我们还
是别进去了,这不明明是去揭别人的伤疤吗?这是近乎残酷的。葛德说,我们不摸
清内情,怎么能帮助她?要知道边缘就是危险地带。
葛德和唐亿叩门而人了,孙逊雪少许惊愕,不知所措。葛德说,我们很冒昧,
请你相信我们。孙逊雪这才冷静下来,打电话叫侍应生送来6 碟小吃,自己动手泡
上一壶茶。葛德看到室内古色古香,所有的用品都是仿古的,电灯也罩在古灯之内,
墙上挂了几幅高仿的古代名画,条几上放着青瓷花瓶、线装古书、一把琵琶,地上
铺一张猩红的地毯;孙逊雪身着一袭蓝底白花的半长袖旗袍,右侧一排琵琶状的盘
花纽扣颇为醒目……葛德说,这里真还有点似曾相识。孙逊雪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值得似曾相识。葛德说,这里的婉约和淡淡的感伤,把我带进了唐诗宋词。孙逊
雪给他两个倒了茶,拿过琵琶说,我就给你们弹一曲《琵琶行》吧,曲子是我的一
位老师根据白居易的诗编写的,分4 个乐章,我给你们弹第一乐章《浔阳江头》:
随着孙逊雪手指的轻拢慢捻细抹疾挑,一幅幅幽美而凄婉的画面出现在葛德和唐亿
眼前:秋风瑟瑟,枫红荻黄,主客怅惘,玉兔彷徨,歌女羞愧,琵琶意寒……
孙逊雪泪光惨淡地说,我只想简洁地说说我的家庭,我从来没向任何人讲过。
我上学晚,是和弟弟同一年考上大学的。我们家在一个穷山沟里,我说一个事实或
许你不相信,在我们那个村,村长5 块钱就可以睡一个女人。有一年过春节,村里
的八九个少妇争着和村长睡,最后用的是抓阄的方法,抓到的喜不自禁,没抓到的
只怨自己命运不济,其中一位上吊死了……我的父母把全部家产都卖了,又借了亲
戚一些钱,还是不够学费。我背着父母走到了村长家,在路上我抱定主意,光明正
大借钱,决不屈服。村长说他会给我一百元的,就把我摁在了床上,在那一刻,我
背叛了自己,没有作一点儿反抗。我的下衣被扒光了,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
着凌辱。出乎意料的是村长愣了片刻,叹了口气,再也没有碰我,他把钱塞到我手
里,叫我穿好衣服,他说,你才19岁呀,这辈子千万别回咱这个村了!我知道这个
村长是罪恶的,我还是要终生感谢他。入学那天,我们全家是一块进城的,父母靠
拣垃圾供我们读书。大二那天的冬天,我父亲为了拣上一块钱,淹死在一条排污沟
里。我参加工作后,家庭条件天翻地覆了,我母亲还在拣垃圾,她几乎每天都做梦,
身上的钱被偷了被偷了,其实,她身上从来没超过50块钱……我也是被一个噩梦缠
绕得神魂不宁:在梦里我又被命运扔进了那个穷山沟。我们怕了,全家都穷怕了…
…我必须拼命挣钱、挣钱,我要在省城给我母亲买房子,我弟弟还在读研葛德说,
你说的这一切我都能想得出,我和唐亿对你没有丝毫的指责和歧视,听唐亿说有两
个男人老是纠缠着你,侮辱你,那两个到底是什么人?我们为你担心,愿意给你帮
助。孙逊雪说,那个穿着考究的是“花非花”的总经理,是个有大背景的人,另一
个长相凶恶的是总经理的哥们儿,酒店治安部部长,是Q 市的一个恶霸……你们知
道这些就足够了,谢谢你们,我没事的,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们什么也不要管,
千万别惹他们!葛德说,你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及时给我们打电话,危难的时候就
要果断报警,该诉诸法律就诉诸法律。孙逊雪说,你毕竟是诗人……你们回去吧,
我没事的……
上了的士,唐亿对葛德说,这一生我永远也不会再进这种地方了,我感觉比地
狱还可怕。葛德说,我不怕,我每一天都做好了死的充分准备,自然没有什么可怕
的了,如果能找到叫我害怕的事物,我会活得更旺盛。唐亿说,我也从来都相信自
己的预感,我预感孙逊雪将面临一场灾难。葛德说,我们怎么样才能使她避免呢?
没办法,你晨练的时候尽量耳聪目明吧!
灾难是在一周后发生的,简捷之至。事后的唐亿一提起这场灾难,眼里就充满
了恐怖的血丝,他就唠叨不止地说,灾难就像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一分娩一个奇
迹。那一天凌晨,唐亿的小腹疼痛阵阵,到卫生间蹲了好久也没有实际内容。他妻
子问他什么情况,他说是屁将军攻打肛门关。他妻子就是护士,问清了病情说,这
就是分娩的阵痛,你到院子里分娩屁去吧!妻子是精细人,把手机挂在他的脖子上。
25分钟的爬行,唐亿在院子里分娩了许多,阵痛不减。他预感到这是不祥之兆。他
在做俯卧撑时听到了孙逊雪的声音,他爬到门口,看见了与前两次相同的一幕:那
两个男人拦住了孙逊雪。他马上给葛德打了电话,又跑到祝馆长办公室。他再一次
看到了直面墙壁的祝馆长,以及他那变化万千、神鬼莫测的表情。他愈加感到不安,
徘徊着,倒退着。细长的葛德速度惊人,晨风中的长发婆娑潇洒。
葛德把孙逊雪挡在自己身后,孙逊雪想推开他,葛德像钉在了地上。他对那两
个男人说,放了她吧,这是我的同事。穿着考究的总经理说,我们抬举她,她不识
抬举。葛德说,那就没必要抬举她了,放了她。总经理说,那我们就抬举你,我们
之间的事与你没关系,请你靠边稍息。葛德指了指“真人酒楼”说,今天中午我做
东,咱们把话说开好不好?你们来个彻底了结。总经理睥睨着说,你也配和我坐—
—起?左臂文了骷髅的男人对葛德说,葛哥,你当了诗人就不认得我啦?葛德说,
“三街一管子”的,别说20年没见,一百年不见我也能认出你徐山。文骷髅的男人
说,我爹你也是叫过爹的。葛德说,是的,我们的爹临死都在骂你,当时“三街一
管子”90多个少年,只有你进过劳教所。叫徐山的男人冷笑着说,没错,我徐山的
底细葛哥摸得清。徐山弯身摸了摸葛德的左腿说,葛哥的底细我也摸得清,你就少
管闲事吧,照顾好那条腿。总经理不耐烦地向徐山使个眼色说,跟他哕嗦什么!徐
山胳膊一甩,葛德向一侧退出去五六步,险些仰面摔倒。唐亿和孙逊雪没有拦住,
葛德像一头怒狮冲了过去,他一手抓住徐山脖子上的金项链,一拳打在徐山的脸上。
徐山抱住葛德,一个绊子把葛德压在身下,右手从腰间抽出弹簧刀,往葛德右腿扎
去。葛德惨叫一声,信手从路沿抓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向徐山的后脑。徐山软绵
绵地从葛德身上滚下来,葛德坐起来又猛砸了两下,徐山困惑的目光锁定了天空。
徐山命案如风暴一般,在Q 市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徐山已是名贯Q 市的人物了,
他的死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连他的两个哥哥都说早知道他不会老死在灵床
上。舆论的另一热点是杀死徐山的人竟然是诗人葛德,又高又瘦长发飘飘的葛德。
在人们的想像中,文化人都是胆小如鼠、手无缚鸡之力的。叫Q 市那些爱思考、爱
深刻的人,感到兴味盎然、颇费思量的是,这个命案是一个既合理又不合理的悖谬
:葛德和徐山,是好人与坏人的关系,好人杀坏人,合理;葛德和徐山,又是秀才
和兵的关系,秀才杀了兵,不合理。也有人说杀得好,杀出了政治,先进文化杀了
邪恶势力。更大的波澜是一部分人不尚空谈,不作壁上观,而是挺身而出,做徐山
命案的后期参予者。行动最快的是原来的“三街一管子”的人,尽管他们10年前因
拆迁而分散到Q 市的各个角落。徐山的两个哥哥重义知理,是串联的骨干,150 人
签字画押的“联名保释信”最早交给了司法机关,他们列举了徐山称横耍霸、敲诈
勒索、寻衅滋事的大量事实,赞扬葛德为民除害,是功德之举。第二封“联名保释
信”是Q 市文艺界写的,有专业的,有业余的,也有在校大学生,他们举例证明葛
德的嫉恶如仇、扶危救困,并大加称颂了他的杰出的文学成就,为人民为时代提供
了丰美的精神食粮。如果说前两封信最有说服力,第三封“联名保释信”就是最有
震撼力的:那12个残废军人从各县区赶来了,他们拄着双拐,挑着的横幅是“战斗
功臣强烈要求无罪释放好人葛德”,从公安局到了检察院,再到法院。葛德和羞涩
诗人为他们订做的假肢很快就要到货了,他们懂得如何投桃报李。
命案的最终判罚才是人们的关注的焦点。依照“花非花”总经理的证词,葛德
是故意杀人,葛德第一下砸了徐山之后,徐山已经失去了犯罪能力,对葛德不存在
任何威胁;葛德丧心病狂,又残忍地连砸两下,致使徐山死亡。总经理特别强调了
一个细节:徐山第一次被击之后,一只手连连向着葛德晃动着,徐山的眼睛是乞求
的。依照孙逊雪和唐亿的证词,葛德是正当防卫,在徐山已经捅了他一刀,并准备
继续再捅的时候,出于本能,葛德用石块砸了徐山。孙逊雪和唐亿特别强调,葛德
第一下就把徐山砸死了,徐山从葛德身上滚下后,没有丝毫的动作。根据过路的一
位目击者的证词,葛德是防卫过当,徐山从葛德身上滚下后,不像死的样子,但也
没有任何动作。有位律师说,这是一个界限模糊的复杂的案例,要靠大量的缜密的
调查取证,包括尸检,包括葛德自己的供词。
叫人们疑惑与惊诧的是,葛德自己的供词对他极为不利。从公安内部传出的消
息是,葛德反复强调一句话,“我想砸死他,于是我就很冷静很理智地把他砸死了。”
关于葛德的其他情况,也陆续在Q 市传开:他的右腿并没伤着动脉,伤势较轻,只
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砸死徐山后,葛德叫唐亿替他取回那身黑衣服,再由唐亿扶
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派出所;葛德每天睡觉之前,都换上那身黑衣服,并请求
看守人员拉灭电灯,看守人员常常听到他在夜里喃喃自语:爹,明天我就跟你走,
到我的老家去;还有,打通了种种关节,到看守所探视的人络绎不绝,许许多多年
青貌美的女子掩面而哭……
艺术馆的人都被“半控”了,没有有关部门的批准,不准离开Q 市。吕小苇和
她的羞涩诗人丈夫度蜜月去了,据说是去了内蒙古大草原,要到下个月才能回来。
祝馆长每天都无数次地打她的手机,总是不能接通。祝馆长铁青着脸带领大家学习,
从上午到下午,一会儿念文件,一会儿读报纸,毫无章法,日复一日。还规定任何
人不准请假,艺术馆的人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老实过,连传达室的牛师傅也黎明
即起,深夜而息了。孙逊雪终日泪光莹莹,政治学习的时候,低头蹙眉,只顾从裙
子上剔揭口香糖。祝馆长有一天发了火,孙逊雪,你在干什么?对不起祝馆长,我
揭口香糖。怎么会会揭天天揭?对不起祝馆长,口香糖粘上后太难太难揭干净了。
你昨天在白裙子上揭,今天又在黑裙子上揭,难道你所有的裙子上都有?都有。祝
馆长对另一位女职工说,你帮她揭!女职工看了看,摸了摸,说道,没摸到黏啊!
孙逊雪说,我的裙子,别人摸不出来。祝馆长愤愤地说,你回家揭去吧,神经病!
唐亿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觉得这个灾难的的确确是他分娩出来的:如果他没
有腰椎间盘症,就不会晨练,就不会发现孙逊雪的事;如果他不是胆小怕事,就不
会去叫葛德;如果那天凌晨肚子不疼,妻子也不会把手机戴在他脖子里,片刻之差,
或许灾难可以避免。他一夜夜地失眠,越想越对不住葛德。一个周六的下午,他带
上两幅自己满意的画到了看守所,争取到一个单独与葛德交谈5 分钟的机会。他说,
葛德,你真的是每天夜里都能听到你瞎子父亲的声音吗?葛德说,是的,绝对是真
的,我听得清清楚楚。唐亿说,一个死去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再说话呢?你肯定精
神有问题。葛德说,有什么问题?科学不能解释的事太多太多了!唐亿说,军事家
孙膑、文学家阮籍、书法家张瑞图、画家唐伯虎、造反家宋江等等,都曾用过同一
个方法摆脱了灾难,你呢,都知道你是天才啊!葛德哈哈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是一帮什么人?政治流氓!我葛德永远不会装疯卖傻,像那帮人那样卑鄙地苟全。
唐亿,你想想,如果我在这样美丽的季节里死去,是多么幸运?我会换得一个美丽
的再生;如果我被流放了,那是赐给我一桌精神的盛宴!我们不是大讲法制吗?徐
山就是我杀的,我以身敬法,别无选择啊!
晚饭前,唐亿把孙逊雪叫到办公室里,他问,对方的情况你了解吗?孙逊雪说,
还用问?当然要把葛德置于死地,我再三不叫你们多管,你们不听,那个总经理是
个有大背景的人物。唐亿说,你能不能做做他的工作?他们一松口,事情就好办了。
孙逊雪说,你以为我没去吗?他们可以松口,但是要有条件,这个条件是我不能接
受的。唐亿似乎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说,那就苦了诗人葛德了!孙逊雪拿出三捆
百元的钞票,说道,我有钱,你先活动活动司法方面吧!唐亿哪能接受?孙逊雪扔
下钱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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