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革命成功,大洋瘫便是理所当然的革命老人,经常有学校将他请了去,摆在主
席台上,由学生献上一条红领巾,请他讲革命传统。怎奈大洋瘫却是不怎么会讲,
也不知那扩音器喇叭筒为何物,说话依旧像群山之中隔着山头与人聊天一样,拼足
了丹田之气地喊,震得台下的学生直捂耳朵,台上的老师校长张嘴又龇牙。不仅如
此,大洋瘫还一张嘴就是满口的村野俚句污言秽语。
台下的小学生见他们无比崇敬的革命老人如此的满口脏话不堪入耳,又是意外
又是吃惊,却又不敢笑。陪在大洋瘫旁边的校长、老师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又不
好劝阻。如此这般,一场革命传统课讲下来效果就极不佳。
大洋瘫讲革命传统,污言秽语还在其次,要命的是他一讲起来常常是阵线不清
敌我不分,比如说到八路军游击队被日本鬼子追击,他就讲:“日本人在后面追,
八路军吓得绕着山头蹿,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洋瘫就这么形容。更有甚者,有时候他讲着讲着竟会出人意料地赞扬起日本
鬼子来,不用说这就更加严重。比如说,他讲到日本鬼子被八路军游击队包围,打
得只剩下七八个人还都受了重伤,八路军喊“缴枪不杀”,日本鬼子顽固到底就是
不降。这节骨眼儿上大洋瘫就突然冒出一句:“这些日本人也真够英武的……”一
句话,把台上台下上千名师生搞得都像中了电似的呆在那里。
这样的人还配请来讲革命传统吗?当然不能,岂但是不配讲,当下不少阶级觉
悟颇高的学生和教师就向县公安局反映,他们发现了一个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并且
这反革命分子还十分嚣张。检举信递到了公安局局长的手里,局长只瞅了一眼就哈
哈大笑起来,把检举信丢在了一边。这局长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天门山游击队王司
令的通讯员许二青。许局长说:“大洋瘫嘛,哪里是什么反革命。他就是那么个人,
俺了解他。”就把事情压下去了。
事情压是压下去了,但是再没哪个学校敢请大洋瘫去讲革命传统了。不请讲便
不请讲,大洋瘫并不在乎。说起来大洋瘫原来就是不愿意去的,他嫌坐在台上讲话
憋屈,不自由。要知道他是山野之中散漫惯了的人。
大洋瘫依旧是大洋瘫,革命老人的牌子依旧是光闪闪红彤彤。
山里成立了农业社,谁人社谁光荣,人人都积极参加农业集体化的运动,大洋
瘫用不着报名,理所当然成了农业社的人。从此后各家各户的小块农田尽都合在一
处,早晨钟声一响,大伙儿一起下地劳动,黄昏钟声敲响大伙儿一起收工。人人都
是社员,人人都要参加劳动。只是大洋瘫这个地主家的少爷坯子,自幼便是只懂吃
不懂做,长大了又是横草不拿竖草不动,过惯了优裕舒适的生活,而且又是一个大
烟鬼,因而地里的活计任什么都不会。不会就不会吧,社里也不强难他,革命成功
了,革命老人变得珍贵起来,理当受到尊敬和照顾才是。加之大洋瘫又是孤身一个,
社里也就从不派什么活路给他。社长靳二保在大洋瘫跟前是个晚辈,靳二保对大洋
瘫说:“叔,你为革命做出过贡献,打天下坐天下有你一份,有什么难处只管跟俺
说,这么大的农业社,养得起你。”
靳二保还吩咐社里的保管,到秋后只管让大洋瘫到社里的粮仓拿粮即是,需要
多少就给他拿去多少。
人人都受过革命的传统教育,大家都明白这样一个大道理:没有人家当年闹革
命,哪里会有我们今日的幸福生活。因此对大洋瘫的只吃不做谁也不去计较。不但
不计较,逢什么大的节气,社长靳二保还要带着社里的干部提些礼物去慰问大洋瘫。
有干部带头,这种对大洋瘫的敬重就在许家夭蔚然成风。社员中谁家做了稀罕的吃
食,像包饺子了炸油糕了,不是把大洋瘫请到家里来吃就是打发孩子给他送去。大
洋瘫呢,有请必到绝不推辞,送来的当然更不拒绝,一一留下享用。四时代不同了,
吸食鸦片成为新社会最受鄙视和绝对禁止的事情,解放不久政府发动的大规模的禁
烟运动的风暴就刮到了天门山区。大洋瘫戒烟,成了势在必行的事情。
大洋瘫来到三闺女家,把一个纸包放在炕头上,说:“这些东西你替俺收起来。”
三闺女问:“是甚?”
“还能是甚,”大洋瘫说,“鸦片。”
“你送这东西给我干什么?”三闺女把脸沉下来了,“你想害俺啊,现如今全
国上上下下都在闹禁烟呢,俺一辈子没挨那东西,这会儿解放了俺还能沾那个坏东
西?你赶快拿走吧。”
“俺不是那个意思,”大洋瘫笑了,“俺哪能叫你做这些坏事?俺都在戒烟呢。”
“那你拿洋烟给俺干什么?”
“俺是让你替俺保管起来。”大洋瘫说,“戒烟的人眼里不能看见这些东西,
只要看见了就忍不住,就想抽。”
“你快拿走吧!”三闺女把纸包拿起来,像手里抓了块火炭似的丢给了大洋瘫,
“这些灰东西俺可不敢沾,谁沾了谁倒霉。”
三闺女没想到自己的动作太快了点儿,毫无思想准备的大洋瘫没有接着那烟包,
烟包“啪”地掉在了地上。大洋瘫受不住了,血色迅速在他的脸上退下去,嘴唇哆
嗦着看三闺女,好一会儿没说话。
三闺女发现这个男人脸色变得很难看,知道自己是伤了人家的面子了。正要赔
笑脸说几句安慰的话,还没等张开嘴,就见大洋瘫一弯腰把烟包捡起来,转身走出
了她的屋子。
第二天上午三闺女就牵着石蛋去看大洋瘫。石蛋怀里抱着一个小笸箩,里面盛
的满满的山药蛋。乡下人的礼节给人赔礼道歉功夫不用在嘴上,笑盈盈地把一笸箩
煮山药蛋送过去就全有了。那冒着热气儿的山药蛋就像是赔礼人的一颗热乎乎的心
了。
“他干爹,”三闺女推开大洋瘫的屋门,“俺家石蛋给你送煮山药来了,赶快
趁热吃吧。”
大洋瘫屋里光线很暗,三闺女一下子没有看清楚屋里的东西。等她边说话边走
进屋里的时候,才注意到大洋瘫还没起身呢。三闺女把脸扭过去,拽了拽石蛋的手
把儿子推到了前边。
“石蛋,快叫你干爹起身吧。”三闺女走到屋子外面去了,“时候不早了,叫
他起来吃山药……你就留在干爹家,娘下地做营生去了。”
三闺女走了。
还没到中午,三闺女在豆子地里锄草呢,一扭头看见盘山小道上有一个小人儿
在跑,只是凭着感觉那是她的儿子小石蛋。
三闺女喊:“石蛋,你不好好地陪着你干爹到地里来做甚?”
“娘,不好了,不好了……”
三闺女说:“石蛋,你别跑,看石头绊倒你。”
小石蛋气喘吁吁地跑到三闺女的跟前,说:“娘,俺干爹他不跟俺说话了。”
“你说甚呢,儿子,娘听不懂你的话。”
石蛋还在呼哧呼哧地喘气呢。
“你干爹是不是还在生气呢?”三闺女问,“他起身穿衣了吗?他吃你给他送
的煮山药了吗?”
“干爹他还在被窝儿里躺着呢!”石蛋说,“俺跟他说话他不接茬儿,俺听见
他咬牙哩。”
“你干爹他咬什么牙?”
“俺不知道。”石蛋说,“干爹他龇着牙就像鬼似的好吓人哩,牙齿咬得咔咔
直响。”
三闺女问儿子:“哎呀,你干爹他是不是生病了?”
石蛋问答:“俺不知道。”
“你真没用,这么点事也说不清楚……跟俺走!”
三闺女把锄头一丢,扯起儿子的手一溜烟往大洋瘫家去了。等到三闺女再次走
进大洋瘫家的时候,看见炕上已经没了人,被子散乱着。三闺女正要扭头出来的时
候,听见炕沿下的旮旯里有动静,定睛一看,发现大洋瘫光着上身扭曲在地上哆嗦
呢,身上沾满了灰土。在大洋瘫翻动身体的时候,三闺女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沾满尘土的额角上有一处伤还在流血,耳廓和半边的脸都被血染红了。
“他干爹!你咋啦厂三闺女惊骇地叫了起来,蹲下去把大洋瘫扶起来。大洋瘫
眼睛红红的看着三闺女一句话说不出来,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三闺女注意到大洋瘫
一双眼睛红得简直就像要滴血。母子俩费了好大劲儿总算把大洋瘫抬到了炕上,把
被子盖在他身上又严严实实地掖好了。母子俩一人一头压着被子,大洋瘫还在抖。
大洋瘫抖动的力量之大把三闺女母子俩带得也哆嗦起来。
“娘,”瞅个空当石蛋问母亲,“干爹他是咋啦?是不是他要死啦?”“是大
烟瘾发作了。”三闺女对石蛋说,“没事的,等这股劲过去就没事了。人的命大着
呢,哪那么容易死的?再说了你干爹也不是一般人,神鬼都怕他呢。他死不了。”
果然大洋瘫没有死,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大洋瘫烟瘾过去了。大汗淋漓的大洋瘫
就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梢上都直往下滴水。大洋瘫睁开眼睛,牙齿也不
咬了,身体也不再哆嗦了。
“干爹,你又活啦!”石蛋高兴地叫起来。
大洋瘫终于说话了,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摸着石蛋的脸蛋儿说:“干爹哪能舍得
去死呢?好日子刚才来到呢。新社会了,俺还想舒舒坦坦地过几天好生活呢。”
“哎呀,神主娘娘呀,你可真是把俺吓死了!”三闺女拿毛巾给大洋瘫擦着脸
上的汗,一边望望放在炕头上的那个大烟纸包,“俺还以为你活不过来呢。你咋不
抽上一口呢?”
大洋瘫没说话,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大烟纸包上。
“俺得咬着牙挺住。”
三闺女说:“想不到大洋瘫还真是个有骨气的人呢。”五大烟是戒了,但是有
一样大洋瘫不能戒,那就是喝茶。倘若仅仅是一般的喝茶也就不会有什么事情了,
麻烦的是大洋瘫喝茶达到了成癖的程度。他喝的茶也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砖
茶,早午晚一天三顿茶喝起来比吃饭还当紧。大洋瘫喝茶每次都要把茶水沏成黑红
黑红的颜色。茶水颜色沏得深茶叶就费,喝剩的茶根泼出去,日子久了在他的屋门
口居然积起了一大堆,都快能当柴火烧了。这事要搁现在无所谓,一块砖茶不过十
来块钱,够他喝半月二十天的。可是那会儿天门山区穷,山里的庄稼十年也难遇一
个好年景。村子里有个供销社的代销点,货架子上两毛钱一盒的黄金叶香烟罩着铜
钱厚的尘土,箱子里的点心干得像石头块子也没人动,为啥?人们买不起。
大洋瘫喝的砖茶就是从这个小小的代销点来的,喝一块拿一块。请注意是拿,
而不是买。农业社以后,在大洋瘫的脑子里就根本没有买的概念了,他与外部世界
的关系就是需要和拿取的关系,需要什么就拿什么。没有粮食吃了——到社里的粮
仓去拿;没有柴火烧了——随便到哪家的柴垛上去拿。主人看见了不但不恼还会说
:“咋就抓那么几根?多拿些去!”
在大洋瘫眼里他到供销点拿砖茶与到社里的粮仓拿粮食是没有区别的。但是,
麻烦的是管理代销点的那个代销员并不这么认为,在代销员看来,大洋瘫的拿就是
买,只是不给现钱而已,准确地说是赊账。既是赊账这总有一天是要还的。所以大
洋瘫拿一块砖茶,代销员就在账上记一笔。在代销员的眼里大洋瘫与别人的区别是
大洋瘫可以赊账,而其他人没有现钱则不卖,仅此而已。因为大洋瘫是革命老人,
代销员得敬着他。
日子长了大洋瘫积在账上的钱数目就越来越多,而每一次取砖茶的时候大洋瘫
都不提还账的事。如此一来代销员就一日日地发愁了,愁来愁去便下决心要与大洋
瘫清清账,于是一场轩然大波便由此而起。
那是—个腊月天的上午,太阳暖洋洋地照着,青头——代销员的脑袋总是刮得
光光的发青而得此绰号,闲得无聊把光脑袋伸出售货窗口在阳光中晾晒。远远地看
见大洋瘫那松松垮垮的高大身躯摇摇晃晃向他走过来。
“青头,给俺拿块砖茶!”
青头脑袋堵在售货窗口上不动,与大洋瘫打起了迂回:“你这砖茶也喝得太玄,
太费钱。”
“日他,这还算个玄?不就是个喝砖茶吗?早些年俺大洋瘫抽大烟那会儿才叫
玄呢,上千顷土地几十头牲畜还有三处房宅,几年功夫就叫俺折腾了个精光。听听
都吓死你。快,不用废话,给俺拿砖茶。”
“可是……大洋瘫,”青头的脑袋还是堵在窗户上不动,“你的账……咋办厂”
什么账?“
“买砖茶记的账呀,以往你买砖茶积下不少账哩。”
“青头,”大洋瘫问道,“你什么意思,给俺说清楚,别这么藏藏掖掖的攥着
拳头让俺猜谜谜。”
“俺的意思,是请你把过去的账清一清。”
“咋个清一清?”
“拿现钱清。”
“谁来清谁清,俺不管!”
“话不能这么说,砖茶可是你喝的,你让谁来清账?”
“要账的事,你找靳二保说去。”
“这话俺早说了,”青头一字一句地说,“靳社长吞吞吐吐也没给俺个明白话。”
“俺日你祖宗!——青头!”大洋瘫破口大骂起来,“你给俺说句痛快话,放
个痛快屁,砖茶你是给不给俺拿?”
“俺不能给……”
“好,青头算你有能耐,你给俺等着。”
于是官司打到社里去。社长靳二保是个火爆脾气,一听就来了火,“啪”地拍
了桌子说:“岂有此理?大洋瘫革命一回,到如今难道说连块砖茶也喝不起了?!”
靳二保带着大洋瘫气势汹汹来找青头,质问青头为什么不给大洋瘫拿砖茶。
青头哭丧着脸解释说:“靳社长,你是许家天农业合作社的社长,管得了全社
几百口男女老少,管得了方圆几十里的七沟八岭二十四个山头,可是你管不了俺这
个小小的代销点。俺这个代销点是归商业系统的供销社领导,俺的工资是由供销社
给发的,货物俺在供销社领,账到供销社去结。俺青头不能由你靳社长调遣……”
靳二保眼睛一翻一翻,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青头又说:“上级交给俺一块砖茶,俺就得收回一块砖茶的钱,没货有钱在,
没钱有货在,俺就认这一个死理。”
吵吵嚷嚷招来不少人。正是冬闲腊月天,大人娃娃都来看热闹。一位老者气不
过,颤颤巍巍走向前,拿指头点着青头的脑袋教训道:“青头啊青头,你也不睁开
眼睛看看,这是谁?这是当年杀牛救革命的大洋瘫!多少大官人见了大洋瘫都得给
他面子,咋就到你这就行不通了?”
另一个说:“你一个小小的代销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大人娃娃跟着嚷成一片,吵来吵去都觉得大洋瘫冤。“这个青头太不晓得事理。”
“也不懂得幸福生活哪里来?”众怒难犯,青头一见阵势不好,许家夭老老少少百
十来口子人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于是也就怀疑起自己的道理是否牢靠。青头不敢
恋战,将脑袋缩回去,关上窗户,任外边吵翻天只是不再应战。
“大洋瘫,甭理他。”有人出主意,“你到省城去,找王司令,告下他!告他
个对革命不恭。”
众人都说是。
革命老人自有革命老人的风度,大洋瘫斜着眼睛瞄住代销点的小窗户看了一会
儿,终于下决心,鼻子里哼一声跺下脚扭身下山去了。
此一事在小小的山村许家夭已酿成众所关注的砖茶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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