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住了一夜,早晨起来吃过早饭,车干事就要了车把大洋瘫和石蛋送回了天门
山。小车在许家天沟的沟口停住,车干事把石蛋抱抱,又在他脸上亲亲,一副难舍
难分的样子。车干事说:“石蛋,你人小在前头先走几步,我和你干爹说几句话。”
石蛋前头蹦蹦跳跳地走了。车干事把车上的包袱——里面包的全是给三闺女买
的东西,拿出来交给大洋瘫,说:“麻烦你把这些东西交给石蛋妈。”
大洋瘫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都是自己人嘛。你跑前跑后的辛苦了好几天,
俺得替石蛋妈谢谢你才是,王司令不在全靠你照应了,等王司令回来他也得谢你。”
车干事说:“谁也不用谢,我也是替王副参谋长办事。”
“车干事,”大洋瘫拉住车干事的手紧攥着说,“俺托你个事,等王司令开会
回来一定替俺把话捎到。就说石蛋妈她实在是不易,从抗战胜利等到内战胜利活活
一个王宝钏呀!如今革命成功,一家人也该团聚了,叫王司令择个吉日把他母子俩
接进城里去,三闺女和石蛋也该享享福了。”
车干事没说话,光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嗓音就有些喑哑。
“你不要讲了,大洋瘫,你是个好人,石蛋妈更是好人,可是木已成舟,事情
已经晚、了。”
“什么木已成舟?什么已经晚了?”大洋瘫吃了一惊。
“实话跟你说吧,王副参谋长他已经结婚了。”
“结什么婚?跟谁结婚?”
“去年就举行了婚礼,娶的是军区医院的邹医生……”
“好哇,你个王玉成,兔崽子王八蛋!活活一个陈世美啊……”
“这事也不能全怪王副参谋长,”车干事一个劲儿地给大洋瘫解释,“刚解放
那会儿,王副参谋长去找过石蛋和他妈,是没找见他们母子才……”“那会儿许家
天闹土匪正闹得凶,村里的人都跑到后山躲去了。”
“所以才闹出这误会。”
“那也不成,事情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大洋瘫把那包袱狠狠摔在车干事身上,
骂道,“你告诉他王玉成,他要是敢不认石蛋娘儿俩,俺大洋瘫饶不了他。改日俺
再进城,非把他的司令部闹个鸡犬不宁。俺要让首长撤他的职罢他的官!”
说罢一扭身回山去了。十二再说三闺女将大洋瘫和石蛋送出门,站在山坡上一
直望着,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返回屋。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口在犯堵,索性
关紧屋门伏在炕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完了感到心头好受了许多。
夜里三闺女做了个梦,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彩像海浪似的翻腾。醒来后
吓出了一身冷汗,心下觉着不是什么好兆。找隔壁知心的张婶子圆梦,张婶说此梦
象征是三分吉利七分凶。
果然,三天后大洋瘫回村,一进门带来了王司令已经另娶的坏消息。当时张婶
子也在场。三闺女将身着海军式童装的石蛋抱住,两眼痴痴地盯着一个地方看,半
晌才一字一句地说:“俺早料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大洋瘫跺脚怒骂:“俺操他王玉成八辈子祖宗,这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俺
与他割袍断义!”
“他干爹,你也不用骂,你也不用急。”三闺女倒十分平静,“俺也不恨他。
王玉成他走他的阳关道,俺三闺女过俺的独木桥。他娶他的大学生,好在俺还不算
太老好歹也还能再嫁个人。”“三闺女,你不能嫁。”大洋瘫坚决地阻止道。“俺
为甚不能嫁?”“城里那个女妖精她夺了你的窝,篡了你的位,下不合人心,上不
符天意,她注定不得好死。等她死了,你三闺女迟早还是王司令的正牌夫人。”
“俺不咒人死。”三闺女说,“俺也不做什么司令夫人。俺一个山野之中的庄
户女人,还是寻一个正正经经的庄户人过日子才是正道。”
石蛋正是懵懵懂懂的年龄,对他的游击队双枪司令的亲爹说不清是爱还是恨,
睁着一双酷似王司令的大眼睛望望母亲又望望干爹大洋瘫,后来他猛然想起一件事,
挣开母亲的手臂在自己的内衣和裤腰间翻腾一阵,摸出一个小包交给母亲。
“娘,这是车干事给的,说是俺亲爹让他转交你的。”
三闺女打开小包,是一沓钱。她看了看,又把钱重新包住,交给石蛋:“这钱
俺不要。”
石蛋说:“车干事告诉俺,说是俺亲爹说了,等俺长到上中学的年龄,他就接
俺进省城,住省城最好的中学念书。”
三闺女没接儿子的话茬儿,脸上平平静静。
张婶子劝道:“石蛋妈,事到如今你也不必难过,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
三闺女说:“俺不难过,事情说明白了,俺心里反倒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其实
说到底俺一个山野女子也配不上他王司令。他婶子,有合适的人家你替俺打问着,
俺托靠你了,只要人好俺就嫁了。”
“这个……”张婶子说,“俺劝你还是仔细想想再打主意。王司令他不是说了
吗,他是找你没找见才另娶的。现在他知道你们母子的下落了,说不定他会改主意
的。”石蛋妈摇摇头。大洋瘫一听就急了,大声喊:“三闺女,你不能嫁!”
石蛋妈不再搭茬儿,起身说:“时候不早了,他干爹,你就在这儿吃饭吧。”
大洋瘫说:“俺没心思,俺回了。”
出了门大洋瘫又折回来将石蛋招出去,在一僻静处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安顿了
一番。言罢又叮咛:“你记住了?”
石蛋点头道:“记住了,只要一有动静俺就去告诉干爹。”十三两个月后,一
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走进了许家天村。此人身高五尺,神情稳重,头罩一块干干净净
的白羊肚手巾,身着青布短褂,脚蹬白底黑面布鞋,全部是簇新。他左手提一包用
红纸包的点心,右手提了一个小包袱,进了村,见人就打听寡妇三闺女家在哪儿住。
他沿着一条山坡小道弯弯绕绕地走,最后终于找到三闺女的家,来到院门口,那人
刚要迈步进门,猛地听到身后一声断喝:“站住。”寻声望去就见院墙角上的山坡
上站着一个男人,高大的身架松松垮垮,面色青黄却是满脸的严峻,正望着他。
“好啊,你是?”陌生男子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致意。
“你可是天门县来的万朝明?”
“是,是,俺正是万朝明。你咋认识俺?”
“这你不用管,你是以玩弄锛凿斧锯做木匠为生对不对?”
“是哩,是哩,说得正对。”
“你今天来是要和三闺女相亲是不是?”
“是哩……”陌生人忸怩着,说,“敢问这位大哥姓名?”
“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告诉你,俺就是大洋瘫。”
“啊呀呀呀,”小木匠一听慌作一团,“俺正要拜见你呢,真是想不到。”
“免了罢,俺在此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这是做甚?”
小木匠见大洋瘫的面色不见缓和,而且目光之中透出了凶狠,就更是胆怯。他
听见大洋瘫说:“俺今天告诉你,你若是识相,就调头回你的天门县去,今后再也
不要来搅扰三闺女,不然俺大洋瘫就不客气了。”
“这是为甚?”小木匠说,“俺是来与三闺女相亲见面的,又没搅扰谁。”
“你好大胆子,三闺女是王司令的人你难道不知道?”
“俺当然知道,三闺女还和王司令生了一个儿子。不过那可是过去的事,人家
王司令进城另娶了女人,再说当初他们就没结婚手续。如今三闺女和俺,一个单身
女人一个光棍男人,俺俩的事合理合法……”
“合你妈的屁理,合你妈的屁法。王司令娶了女人是不假,可那妖精在后,三
闺女在前,要做夫人三闺女也是大夫人。迟早一天王司令要接三闺女和石蛋进省城
去。”
大洋瘫的身后闪出了一个小人石蛋。隔壁张婶子做媒给三闺女介绍天门县的万
木匠和万木匠今日前来相亲的消息正是石蛋报告给大洋瘫的。小石蛋双手掐腰怒冲
冲地对万木匠说:“姓万的你听着,俺的亲爹是王司令,俺爹在省城里做大官,你
想做俺的爹连门儿都没有。”
“小孩子家不懂大人们的事,你到一边玩去。”隔壁的张婶子把石蛋往后拉了
拉。张婶子是介绍人,她正在陪着三闺女等候万木匠的到来,听见吵闹声她已经站
在三闺女家的大门口好一会儿了。
“俺不走!”石蛋拗着性子,“俺不要这个木匠的爹,俺要俺的亲爹!”
“哎呀,真是小孩子家不懂事!你呀石蛋,你这是害你妈哩嘛。”张婶子拍着
大腿直叹气。
石蛋又说:“俺就不,俺还有干爹呢。”
这时大洋瘫已经一步步来到万木匠面前,羊腿骨烟袋晃来晃去不离开万木匠的
脑袋:“你听着,话呢俺已经给你说清楚了,你若是懂事理现在就向后转,哪来哪
去。”
隔着大洋瘫的肩膀,万木匠看见石蛋妈正站在院门洞里,两眼噙满了泪水在望
着他。万木匠强硬起来,争辩说:“俺不回去,俺名正言顺是来相亲的,男婚女嫁
自由恋爱,是新婚姻法里规定的……”
“规定你妈……”大洋瘫没等万木匠说下去,手起烟袋落,打在万木匠的脑袋
上,立刻小木匠的头上就肿起一个红红的包。
在大洋瘫面前,小木匠虽然胆怯,却没料到他真会动了手。这突然而至的一烟
袋锅打得他脑袋生疼眼冒金星,急急拿手支护着脑袋往后退,没顾上手中的点心包
掉了下来,各色点心滚了一地。大洋瘫仍不放过,步步紧逼,烟袋挥着还要打,万
木匠光顾着大洋瘫的烟袋,没料到侧面又遭袭击,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砸在他的膝盖
上,小木匠疼得跳了起来,扭脸一看,袭击者正是石蛋。万木匠一边骂一边退,退
到弯路的拐角处转身跑起来,成了真正的落荒而逃。
大洋瘫还在后边骂:“姓万的,竖起你的狗耳朵听着:三闺女活着是王司令的
人,死了是王司令家的鬼。你癞蛤蟆休想吃天鹅肉,胆敢再来俺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
骂完了,大洋瘫谁也不看,冲石蛋挥了一下手,说:“石蛋——走!咱们收兵
回营。”
大洋瘫摇摇晃晃回家去,身后传来三闺女悲切的哭泣声。
从此后再没人敢给三闺女提亲,更没哪个男子敢上门来搅扰三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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