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个鸡村地处乌龙峡谷的中段,峡谷东是梵净山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西是佛
顶山原始森林,一条南北走向的石子公路从南坡蜿蜒而下,又从北蜿蜒而上。村里
人只知道这路往北走八十公里是县城,往南走一百五十公里是另外一座县城,这峡
谷往下走是缠溪河,往上走是什么谁也没去过。那是大森林的腹地,是国家级自然
保护区。
这大森林养人啊!姑娘们的脸蛋白里透红,像夏季熟透了的水蜜桃,手指轻点
就会溢出水红水红的液体来。田茂林未过门的婆娘是往北走十二里梨花村的妹子,
说起来俩人是小学的同学,不过那时候太小,大家都未特别注意。前年过四月八对
歌节,公鹅乡那天太热闹了,大家都穿上了本民族节日的盛装,只有田茂林穿了汉
装去参加,结果对歌的时候差点被人误解,当一双有力的拳头挥向田茂林时,一个
声音叫住了那人。大家回头一看是白梨花。
田茂林肯定当场认出了白梨花是同学。事后白梨花说,如果那天他认不出来,
她死也不答应嫁给他。
看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田茂林心里着急。不过急也没用,没事他就坐在
楼阁上看着梨花村方向,当然他是看不到梨花村的,这梨花村虽只隔十二里,却要
过几条山谷几匹山。他想,村头那几十棵百年老梨树花开得正茂盛,这雨一下去,
不知要落多少花,白白地铺满一坡。
婆娘就是在这春天里出生的,她爹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又会写几首土打油诗,
于是就给女儿取了一个诗一样的名字——白梨花。村里人说,老白,你家是小姓,
算起你爷爷迁来这里也才八十年,祖基浅呀!给你妹崽取这么个名字不吉利。老白
说,有啥不吉利的,白花花地落下来,秋天就是黄澄澄的果子。
他知道白梨花从小就对他有好感,他对白梨花也是,上小学时白梨花很招老师
喜欢,上课时总喊白梨花回答问题。白梨花是为数不多读完初中的女娃娃之一,大
多数女娃读几年书就回家帮农活。大人们说女娃读啥子书嘛,长大就嫁了出去,能
数清楚家里的钱就行。
白梨花没能上高中,这是很遗憾的事儿。据说是她母亲死活不让她读了,说是
家里没人干活了,梨花爹在村里教书,梨花哥在县里上高中。梨花妈说,你要读书
就只有让你哥回家务农。总之,梨花和她哥只能一人继续读书。梨花爹倒是赞同梨
花继续读书,说是拼了家产也要供她。梨花妈说,你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家产,除了
睡的房子就只有几头猪了。你那点工资只够儿子读高中的费用,要是考取了大学咋
个办?为了哥哥,梨花只能同意回家务农。
田茂林想,她如能上高中肯定能考上大学。想归想,他也没在白梨花面前表露
过这种想法。对于他来讲这是一件庆幸的事儿,白梨花如考取了大学,那么他呢?
他还能娶上这么一个人人见了都喜欢的白梨花吗?
白梨花,名副其实,洁白无瑕。这一带本来就出美女,在它所属的地区有这种
说法,印江的斗笠,思南的伞,江口的姑娘不用选。这一带就在江口县境内。白梨
花身材可以与舞蹈演员相比,水色更是胜过那些电影明星。这里叫脸色为水色,这
水色的好与坏是这一带衡量女人的一把尺子。白梨花的脸蛋儿水红水红的,像有两
朵粉红的春桃花儿开在脸颊上。这大森林养人啊!姑娘们都白白的,这里要出一个
黑姑娘那才叫稀罕呢!
虽然这一带没有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男子汉,可男人们也不十分惋惜,因为与
这么多美女生活在一起,在这一点上男人们是很自豪的。让男人们证实并更加自豪
的是在一次演唱会上。一群外地来的明星们来武陵市搞演唱会,票价从几十元到二
百元,票价高得吓人,不过他们也知道来这种中等小城市只能搞一次,搞多了哪有
人看?他们想搞一笔钱一次过,所以票价就定得很高。
这里的男人们,在这个西南小城的收入的确不高,这票价几乎是他们工资的三
分之一,但他们还是很豪爽地掏出了钱来,最后竟然达到拿着钱买不到票的地步。
起初男人们觉得不错,那些外地美女们一个个的确有水色很诱人,不由让男人
感慨天外有天啊!本来就这样挺好的,起码让这一方的男人们清醒清醒。可武陵市
的天气根本不管你是否心情好坏,它很自然地一举击碎了男人们的感慨——武陵市
地处高原的东部,东部海拔较低,再加上它又地处在一片山凹里,在夏天这里是极
热的。歌星们扭着身子唱歌的时候,虽然应该是晚风轻拂的时候了,可那时偏偏没
有一丝风,闷得让人发慌,这里的人们反正是闷惯了的,无所谓。可外地来的歌星
们受不了啦,汗水在脸上横流,结果一个个成了花脸,那汗流过的地方都白了,那
白还不是白嫩嫩那种逗人爱的白,那白是残白,苍白,再加上那些残红、残粉衬托
在上面,完了,一看就让这里的男人们发现,原来那红彤彤,一张张颇有水色的脸
是假的。于是有一个上过京城的男人学着京腔喊:“你丫原来是假的。”
这一喊,喊出了这里男人们的万丈豪情,齐声跟着那人喊:“你丫原来是假的。”
搞得组织者心虚了,忙劝了两个假唱的歌星出来道歉,说是生病了。看着台上的慌
乱,台下欢腾一片。齐声喊太丑了,太丑了。但台上的人永远听不懂,这里的土话,
太丑了和太臭了有什么区别。他们从不满的观众嘴里,听来的只是太臭了,所以他
们一再声明,由于生病了声带不好。
结果台下仍然是一片:“你丫原来是假的,太丑了。”
组织者还是没有明白,这里的男人是喊他们的美女太丑了,他们还认为台下是
喊太臭了。组织者只好拿起话筒一再证明假唱歌星是真的生病了,最后演唱会在一
阵阵“你丫原来是假的”的浪潮中结束。不过票是没让他们退,这显示了这方男人
们的大度。其实他们平时也很小气,为了几块钱也会争得面红耳赤,他们的大度也
许是自豪,这自豪就是我们的女人是真的,你们那群是假的。
这件事成了典故,这典故自然是传遍了市辖的十二个县,又从县向下蔓延开去。
谁都操着一口半是京腔半是土语:“你丫原来是假的。”这成了男人们的口头语,
至今在武陵市流传。
白梨花不仅美,还在于她非常善良。有几次她在乡场上看着偷猎的人哭,人家
说:“妹崽你搞哪样,快点走开哟,一大早就见人哭,晦气不?”
白梨花指着渔网里网住的几个红腹锦鸡说:“你把它们放了,你把它们放了。”
这一哭还真哭出了事,那偷猎的也真晦气了,刚好人家自然保护区的车从这里
过,看见一群人围着看什么,就下来看一看,凭经验肯定有什么稀罕东西。果然他
们下来拨开人群先是看见大家围着看的是一个泪流满面的姑娘,再一看有一渔网网
住了几个美丽的红腹锦鸡。这可是保护动物,下车的人回头一吆喝,车上下来了几
个森林警察,把偷猎者抓走了。这偷猎者临上车看了一眼白梨花,口中还念念叨叨
晦气晦气。
田茂林是深深地喜欢上了白梨花的,并不是因为梨花曾救过他,叫住了那打他
的拳头。他是不怕拳头的,因为他的拳头也很大。上小学时,他曾用这拳头保护过
小一点的同学。这正是白梨花对他有好感的基础。
从他和白梨花定亲后,他一直在做一个梦,梦中从来没有少过她。为了早日梦
成现实,他是早想把白梨花娶回家的,可钱还来凑够。他知道她爹是个不贪的人,
可礼数还是要到的呀!人家不在乎,他田家可是这里的大姓不能丢田家的脸呀!
田茂林为了结婚出去打工,没挣回钱来,在家生了很久的闷气。这回李哥给了
他一个挣钱的机会,天又不停的下雨。这雨一会儿小,一会儿大,他无法预测明天
是否天晴。明天该晴了吧!他想,可要知道明天晴不晴,必须到峡谷上面去看一看,
这峡谷里雾蒙蒙的一片,谁知道上面的天朗开没有。上面的天朗开了,这峡谷里的
雾就会渐渐地凝结成云团的,那云团由乌白渐渐变白,当它变成洁白的云时,那白
得像一朵朵大梨花的云团就一片片地散开,最后变成一条条长长的棉絮条软绵绵地
缠绕在峡谷的大树上或峡谷的那些小沟沟和小山头上。
那时候,雨就几乎停止了,零星如发丝的毛毛雨和阳光一起飘进峡谷时,彩虹
就鲜嫩地出来了,有时候不止一条彩虹横跨在峡谷南北,他几次看见这种情景。
他决定冒雨爬上峡谷南坡之巅,他相信天是会成全他的,他相信当他爬上南坡
之巅时,上面一定已阳光四射,峡谷里的雾已开始变成大朵大朵的梨花,让他可以
隐隐约约看到远处梨花村那几十棵满枝绽放梨花的参天大梨树,白梨花家的炊烟正
冉冉升起。是呀,天晴了多好呀!阳光收敛峡谷里的湿气,明天就可以到黑松岭开
挖了。
他是经过两个半小时的攀登到了南坡之巅的。几乎与他想的一样,这天,这地,
似乎都随他所想,是该他的命运紫气东升的时候了,他想。他长久地远望着黑松岭。
原来他登上来是不看黑松岭方向的,因为他的白梨花正好在反方向。他不是不想去
白梨花家,他早想去了,可没有彩礼是没有面子去的。
虽然峡谷里的那些大梨花似的花朵还未完全散开,可从这些花朵的空隙也能看
到黑松岭上那些石头,那石头一层层的,像一本本大书,那大书里记载着这天地的
历史,他明天就要去打开它。那里面有李哥要的二亿年前的生物——三叶虫。
田茂林是在晚霞的余晖中回到峡谷底的三个鸡村的。回到家,那几个讲好的帮
工已在家里等他。
是呀!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来会有连续几天的艳阳天。
公元一九九O 年,春。三个鸡村南十二里的黑松岭迎来了它千万年来最为暗淡
的时刻。三个鸡村的田茂林带了一帮人,把它折腾得惨不忍睹。山上像发生了一场
战争,一层层的书页状石头似被炮火掀翻起来,满山的碎石片掩盖了所有的长不高
的绿色植物,只有那些参天大树还伸展着千年的翠手,指向空中昭示着它们依然存
在。
黑松岭这名,不知是遥远的哪一天,被哪一辈老人叫开的。想来,时光也许不
远。这话是有点武断了,可只能这么想。当然这样想完全是没有根据的。
三个鸡村不出名,黑松岭当然更不出名。其实对于出不出名,说到底只是相对
人知多知少而言的,多与少事实上都不能否认它在大自然中美丽的存在。只要存在,
多与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涛声依旧。
黑松岭这名,开始只能是在三个鸡村的老人口中,时至20世纪中叶,两个穿军
装的人从村里经过,三个鸡村和黑松岭终于走进了1 :5 万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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