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是在一九五四年的春天里。那两个解放军拿着一幅地图指指点点,问清了这
一带的地名,记录后,只讨了碗水喝就走。村里老人追了几步吆喝:“同志,我们
村和黑松岭有名啦,你别走啊,喝酒,喝了酒再走不迟嘛。”
那解放军快步走了十几步,回头喊:“这是祖国的好地方,绘在图上是我们的
职责。不吃啦,不吃啦,要去的地方还多呢。”
这是祖国的好地方,让村里人自豪了很久。黑松岭的三户人家也自豪,三户人
家是不能叫村的,他们也是三个鸡村人。
黑松岭是三个鸡村哪一辈老人叫开的呢?这已无法考证。总之,三户人家的祖
爷还未从三个鸡村搬到黑松岭,黑松岭就有了名。黑松岭得名于它遮天蔽日的参天
大树,这是无疑的。松树也许是大地上最为普遍的树种,可在武陵山脉的大面积森
林里,它却是很少很少的树种。在茂盛的原始林带甚至见不到这种树,但这种树在
黑松岭却生长着几匹山,而且高耸入云。这树没有千年,最少也有八百年了吧!
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这大自然百年造的茂盛,是很容易让人的眼睛惊奇和激
动的。可人们往往会忽视脚下的土地。要知道,武陵山脉地处红土高原,那红似血
的土和红色石头无处不在。偏偏黑松岭几匹山的土和石头是黑色的,黑色的石头里
藏有一种生物叫三叶虫,它藏了什么是大自然上亿年的秘密,可这秘密了上亿年的
东西,却被学地质的李王发现。李王只为大自然保守了五年的秘密,他需要靠出卖
大自然的秘密来获取人类最肮脏又最喜爱的金钱。金钱也许可以换来他想要的很多
东西,可无论他有多少钱,他是买不回大自然的秘密了。
一连几天,田茂林带着这一帮人,把黑松岭的页片状石头挖了个底朝天,500
块工钱全部用光还欠了工钱600 元,所幸挖到了500 个三叶虫。
那三叶虫个体不大,多数只有一元的硬币大小。东西虽小,却容易破碎,那灰
黑色页片状石头,比书壳厚不了多少,一不小心就断成几块,500 个达到李王要求
的三叶虫,是从挖出来的几千只中选出来的,黑松岭上三叶虫的残体满山都是。
为了那500 个小三叶虫不被损坏,他去乡里买了一百斤卫生棉纸,小心翼翼地
包起来,用空烟纸箱装了几大箱。当他捆好了最后一箱,不由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
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是呀!第一次做生意,目前来讲相当满
意。
他是满意了,可是乡里的妇女们不满意了。一些妇女来月经,去小卖部买卫生
纸,结果个个空手而归,小卖部缺货。一打听,嘿!全被田茂林买走了。妇女们不
知道田茂林在挖三叶虫,却知道他买走了全部的卫生纸,一个小伙子买光了卫生纸,
这是乡里破天荒第一次,这绝对是个大新闻。在乡里成了个新闻人物可不是什么好
事情。
果然不到一天,关于田茂林发疯的消息传遍了公鹅乡的村村寨寨。
不过田茂林一点都不在乎,面对即将到手的5000元,谁不服气就来看一看,这
钱可是一般人家两年的总收人。
货送到了地质队李王家,李王真的给了他5000元。
田茂林接过5000块钱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李王见着他手发抖脸发青就笑了。说:“没人抢你的,你怕哪样嘛。”
田茂林说:“李李李哥,你多给了500 块,上次我先得了500 块的。”
李王一拍脑袋:“你看看,我还忘了,对、对、对。”
田茂林上嘴唇合不到下嘴唇地哆嗦着,从那一叠钱里一张张摸出来,每摸一张
两指头还用力拧一下,他怕这新票子会连在一起。
李王说:“钱也别退了,你回去,到七色谷搬几块各种颜色的石头来。这个星
期以内就送过来。我如能把那东西介绍出去,我们俩就真正的发大财了。”
“要搬多少出来?”
“先搬他十几块,让人家看一看。化石这东西是基本有标准的,这奇石就没标
准了,他要喜欢就喜欢了,不喜欢你我觉得再好也没用。”
“嫂子呢?”
“不在家。”
田茂林解开牛皮带脱裤子。李王指着卫生间说:“解手?到了卫生间再脱嘛!”
“尿不涨,我藏钱。”
田茂林笨脚笨手地藏好钱,穿好裤子,还拍了拍自己的裤裆。然后抬起头来朝
李王笑了笑,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他妈姥的,与老子的命根子放在一起,哪个
想拿就连老子的命根子一起拿走。”
田茂林本想用偷字的,偷字比较准确,不过他认为偷字太不吉利。一说偷字,
钱就可能被偷掉。有一次他上城里卖香菇挣了100 元,同伴说注意哟,不要被偷儿
偷了去。其实他就是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车有点挤没座位,他只能用手抓住扶杆,
手就那么离开了钱几分钟,一下车摸口袋里的钱,钱就不见了。那可是他钻野林子
一星期采集香菇换来的钱。气得他借了同伴的几块钱,连坐了那公共汽车几个来回。
看见贼眉鼠眼的人就怀疑,就想出手打,可那紧握的拳头硬是没打得出去,打谁呢?
这次得了这么多钱,他早就准备好了藏钱的地方,来的时候,他让妈妈在内裤
上给缝个口袋。他想好了,保卫这钱,就像一个男子汉护卫自己的命根子一样。
田茂林觉得万无一失后说:“好、好,李哥,我走了,我走了。”一边说一边
朝门口退去。
“你慌哪样y 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嘛!”
“不、不。”田茂林一边说一边退出了李王家的门。
李王追着出来,很奇怪这家伙怎么搞的,大老远地赶过来,饭都不吃就回去。
若是让他老爹老妈知道了,还认为我这人太不讲情面了。李王出了自家的门,田茂
林已退出了十米远,一边退还一边直摇手,我过几天就送来。
见田茂林这么坚决地要走,李王认为他可能有别的事情,要不然没道理不吃饭
呀!上次来不是很不客气地吃了三大碗排骨面吗。
望着田茂林转身走了的背影,李王冲着背影喊:“注意点,别让人偷了去哟。”
李王似乎知道田茂林怕这个偷字,在最后偏偏要喊上这么一句。
其实李王根本不知道他怕偷字,也不知道他被偷过,喊上一句纯属关心。
田茂林没有吃饭就上了回家的车。本来他是想一个人吃了面条才走的,李王留
他吃饭他不是不想吃,而是他怕李王看出他骗了李王。李王没有让他退500 块钱,
是给他叫几个人到七色谷抬石头出来的,那七色谷离村里有十几里路,500 块钱除
了抬石头出七色谷的钱,再加上运到李王家的钱,也就剩不了几块。这钱本来就是
给他的,就是他告诉李王,他早就搬了七色谷的石头回家,李王也未必就扣除抬石
头的钱。可偏偏田茂林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就咽了回去,咽了下去要再说出来就
过了时机。这时机一过要想说又不能说,让田茂林心里内疚。心想,李哥多好的人
呀!我咋个不诚意地讲明呢?一内疚了,李王叫他吃饭他自然吃不下去,所以不顾
李王的诚恳邀请。
李王住的是平房,屋前有一块水泥空地。田茂林曾问过李王为什么不住楼房?
李王说楼房里像鸟笼一样,我住下了我的那么多石头怎么办?如搬上楼去,我的那
些邻居会纷纷地搬出来——怕楼垮了。为了大多数人民的利益我只好住平房了。‘
田茂林回到家,他一边脱裤子一边大喊,妈,快点拿吃的来,饿死了。
他妈把饭给他端过来的时候,他早巳脱得只剩条内裤,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数钱。
他妈一进来看着钱喊:“崽哟,这么多钱呀!那小虫虫真能换这么多钱啊!”
说着田茂林他妈叮当把饭菜往桌上一丢,忙过来摸那钱。“慌哪样,都会给你的。”
“我慌哪样,给我的,还不是给你用来娶老婆的。”田茂林他妈把钱拿在手中说:
“多少?”“5000,除了工钱和运费,还有3800块。”“快,再去挖,再挖几次就
够了。”田茂林一边端碗吃饭一边说:“又不是竹笋,今春挖了明春还生出来,这
是几亿年以前的东西,李哥说,我们这一带只有黑松岭那座小山头里有。”
正说着,几个要工钱的来了。
田茂林说:“一边喝茶去,等我吃了饭再说。”
田茂林上乡场买了两个小猪,用两只竹篓装了。挑起来去了梨花村,那猪儿一
个有十斤重,二十几斤的担子,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一路上过沟爬坡,十几里山
道,他一口气未休息挑进了白梨花家。
田茂林进了院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放,吆喝:“梨花,梨花。”梨花家养的大
黄狗从角落里钻出来,轻咬他的裤脚,亲热地用头擦着他的腿。平时他总是把带在
身上的土豆之类的食物给狗吃,这狗是他家大黄狗去年生的崽,是他去年来给岳父
拜年时抱来的。今天他没心思理它,他轻轻给它一脚继续喊:“梨花、梨花。”
白梨花没喊出来,把她妈喊了出来。梨花妈从猪圈里跑出来,看得出她正在给
猪喂食。
梨花妈见田茂林担子里有两个小猪就说:“茂林崽,你要累死你阿妈是不是,
圈里有四个了。”
“阿妈,这猪是新品种,半年就长几百斤,腊月间杀了好待客。”
“算了,算了,到时你还是上乡场买两个猪,省事多了。”
“买400 斤肉得2000块钱,这猪儿用500 块买点包谷搅合着猪草喂,年底肯定
一个能长到200 多斤。”“哪有钱买包谷嘛。你大爹那点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少
还不说,有时还欠着发不下来。”
田茂林说着从包里摸出1000块钱来说:“这是1000块,500 块养猪,500 块钱
给两位老人家买点喜欢的东西。”
田茂林掏出了1000块钱,腰直胸挺起来,这才问梨花妈:“梨花呢?”
“梨花正生你气呢?”梨花妈用嘴努努楼阁上。
田茂林急忙上楼,一双脚踏得楼板咚咚的。他知道梨花的耳朵是听得出这是他
的脚步声。他要用这有力的脚步声告诉梨花——我来了。
田茂林推开门,见梨花坐在凳子上望窗口,没有理他的意思,心里很紧张,他
小心翼翼地喊道:“梨花,梨花。”
白梨花侧过头来说:“卫生纸挑来了。”
田茂林见她提卫生纸,就知道了她气在哪里了。
田茂林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手表说:“别听人乱讲,快戴起来试试。”
白梨花推开手表说:“讲清楚,不讲清楚不行。”
“那是买来包三叶虫的,那虫生在薄石片上,不包就碎了。”
“三叶虫?就是地质队送你的那一个,用得着一百斤卫生纸包呀!”
“不,不是,我们在黑松岭挖了五百个。卖给了地质队的李王。”
田茂林见白梨花不吭气了,知道白梨花相信了他。李王五年前送他的那个三叶
虫,他是给白梨花看过的,这两亿年的三叶虫的确能让人稀罕,这么多年了她还记
得,难怪能卖城里人哟。
田茂林给白梨花戴上表,连说好看好看。白梨花也兴奋地左看右看,最后脱下
来递给田茂林。田茂林说,咋的了?白梨花说,过门的时候再拿来,也算是礼了。
田茂林说,不要紧,这回你哥我可能要发财了。
“你可别干坏事哟,我愿意嫁给你,并不是为了你有好多钱。”白梨花说。
“我哪敢干坏事,我才舍不得你呢!”
“少给我花口花嘴的。”
“走,我带你去看个发财的地方。”
“哪点?”
“七色谷。”
“又是地质队那个人讲的地方。”
“是的,我还没带你去过,走,今天去看一看。”
田茂林和白梨花出门前向梨花她妈要了几个熟土豆,说路有点远,带在路上吃。
白梨花她妈冲着两个急急忙忙的背影喊:“忙些哪样嘛,太阳落坡就回来吃饭,
你爹与你喝杯酒。”
白梨花她妈因俩人跑得太快,憋足了劲喊,那喊声掠过他俩的背影撞上对面的
山壁又折回来,在山谷里重叠响起——喝一杯酒,喝杯酒。紧跟着山谷里重叠响起
——要得、要得。这是田茂林的回话,显然田茂林回答白梨花她妈的话时,根本没
有回头。田茂林是冲着峡谷一排排连山愉悦地喊出“要得”这句话的,也许人兴奋
了嗓门就凭空高了八度,他的“要得”显得清脆而嘹亮,以至他的回答声,不,应
该是呐喊声,像他圆圆的喉咙里滚出来一个绣球一样红且圆,这声音被远远地抛出
去,在山谷的云海中浪了几浪——要得、要得,满山谷都是要得要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