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田茂林与白梨花走了两个小时,来到了七色谷。看着看着白梨花就哭了起来,
白梨花一哭,田茂林眼里也潮湿起来,他是男子汉,怎能与女人一起流泪,他坚强
地紧搂着白梨花的肩,泪水自然就停在了眼眶里。
七色谷是美丽得让人流泪的。山谷里满是五颜六色的石头,那石头上有晶莹剔
透的水流过,那水透明得没有了颜色,因此石头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五彩缤纷。
水与岸的交界处是嫩绿娇小的水杨,水杨后是翠色欲滴的水竹林,水竹林在山
谷形成了一条翠绿带,它沿着峡谷中的悬崖下连绵着。悬崖上就是一座座延绵不断
起伏的连山,这山上连绵着不尽的各种各样的树林。
山谷里大大小小的石头是非常美丽的,可以说它们是天堂之物。几亿年的岁月
沉淀了它质地之硬、颜色之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它的形状之怪,这是几亿
年风的壮举,这是几亿年水的风采。那风的手、水的脚,就这样与岁月一起磨砺着
这石头。风依着水,水带着风,在石头上书写着这亿年的风流。水是无形的,因而
它可以成任何一个形,这水从石头上亿万年地流过,使石头有了美妙绝伦的天然流
水线,这真是大自然的巧夺天工。一块块五颜六色的石头无需讲什么,它在这里是
可以用静默震撼任何一颗爱美之心的。
白梨花是不懂石头的,但是她爱。这天堂才有的东西,爱与不爱是不可以用读
过大学没有来衡量的,这尺子只能用善良和爱美之心来衡量。白梨花善良的美丽的
泪水,并不是一定要看到有血有肉的红腹锦鸡才伤感,而这五颜六色的石头,在大
自然赋予了它神奇以后,风就是它的血,水就是它的肉,这神奇的血和肉造就了的
这天堂之物,是足以让任何美丽的善良的心流泪的,这泪是震撼心灵的,是激动万
分的。
白梨花哭着哭着似乎哭出了力气,她忽地一下挣脱田茂林紧搂的手,猛地退了
一步,一双泪眼盯着田茂林不放。盯得田茂林心里发了虚,脸上极不自然。她说,
把我们梨花村前山那些百年梨树砍了卖了,还叫梨花村吗?田茂林说,这不一样。
白梨花说,一样的,你把这里的石头搬走了卖了,还叫七色谷?田茂林说,就是不
一样,只听说不准随便砍树,没听说不准搬石头的。白梨花说,你不讲理。说完不
理田茂林扭头往回走。
田茂林在后面追,白梨花在前面走。其实田茂林的脚步是快于白梨花的,可他
不敢跟白梨花近了,每次他跟紧了,白梨花就小跑起来,他怕久了累着梨花。看来
梨花今天特别生气,田茂林想也许今天要出问题。果然在岔道口,梨花停下来说,
你回去吧!田茂林说,你爹还等我喝酒呢。白梨花说,等你讲理了再喝。
白梨花的泪水显然是挡不住田茂林把七色谷的石头送到李王家去的。
田茂林三天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石头运到李王家。本来他可以找个帮手,
但他颇有心计,这种事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他先是用稻草把石头一块块包好,这
样一是保护石头免得互相碰碎,二是让人看不清是什么东西。这石头很重,所以他
只选了三种色彩鲜艳造型奇特的包装了三块。就这三块也到了200 斤。他先用马车
驮到乡里,再用拖拉机运到区里汽车站,坐客车到市里,最后叫板车拉到李王家。
李王那时候正与桂林奇石城的老板马学仕为一吨水晶石讨价还价。
马学仕说:“就别争了,你我都是同学,你在我这儿已赚了不少了。”
“同学归同学,生意归生意。你比我赚得更多。你看这水晶簇的质量,全国你
也找不到。”李王说。
“太贵了。我办的水晶制品厂,每年都要进十几吨水晶,就是用来做项链,达
到宝石级的一级水晶也才50多元一公斤。”
“都是内行,你别像骗农民一样骗我。我这是水晶簇,一块石头上长满了一条
条晶莹剔透的水晶柱。你看这块,长了几十根参差不齐的水晶柱,它好就好在参差
不齐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看上去才有层次感。要说质量随便敲一根下来都可以
用来做项链,还有几根直径大约三公分的可以做水晶眼镜片,你小子想用原料的价
格买走是不可能的。这是天然观赏水晶簇,价值远远大于原料水晶。我们读书的时
候,学校最好的水晶簇标本还不及我这最差的货。”
“好,不讲了,这样行不行,15万。”
“150 元一公斤,不行。”
“东西再好总是长在石头上,这石头的底座比水晶还要重2 倍。我可是连底座
一起买了。”
“这话又是骗农民的,这水晶如不是一根根像花一样开在这石头上还能叫观赏
水晶簇?如果一根根掉了下来,还值这么多钱?20万一分不少。你不要,多的是人
要,前几天就有人天天追着我要,我想到你我同学,又一起合作多年,先给你留着,
你不要再说,我可是仁至义尽了。”
马学仕见李王不松口一脸无奈地说:“好!这样,说实话最近进货有点多,只
有15万现金,另外5 万用我水晶厂的产品支付行不行。”
李王说:“不行,你那些水晶项链我还不知道呀,原料加损耗再加工艺,成本
也就70元左右,你给我90元一条每条赚我20元,5 万实际只付我4 万元。”
“互惠互利嘛,这项链你还可以赚钱的,现在的水晶市场看好,说实话我是批
发120 元一条,珠宝店、百货商场柜台都卖300 多一条。”
“你说的这钱不是我赚的,那是人家零售商的事,再说他们赚得也累,上柜台
要钱、税收要钱、营业员工资等等。特别是那柜台费高得吓人,一米一月2000元。
他们不卖300 元一条,喝汤啊!你给我项链我还得去给他们,他们一压价,我能卖
90元一条就不错了,说不定还来一个不一次付清,如再加上你狗日的混几条七八元
一条的人造水晶项链进去,我不赔钱才怪呢。”
“你也太不讲交情了,就这样,你也费点力,项链不好处理,还有水晶耳环、
水晶眼镜、水晶胸坠。你要什么我给什么,行了riel”
“这次你就不要用什么水晶项链来支付什么了。上次你抵过来的还没卖完呢。
这样,你也别认为我绝情,我有一样好东西先让你开发,怎么样?”
马学仕说:“你的好东西说了好久了,昨天你说今天有人把样品送来,现在这
么晚了也不见踪迹。你不要把没有出现的东西拿来当筹码,我们都不弱智。何况你
认为的好东西未必就是好东西。”
李王说:“样品肯定会送来的,你放心嘛!我看了你们桂林奇石城所有的一百
多家商店,你们售价昂贵的奇石不过如此。我发现了一种奇特而且是独有的石头,
但这石头产地太偏僻了,在武陵山脉的腹地,我是在大森林大峡谷里转了几圈最后
才找到的,光花费就上万元。”
马学仕说:“少来这一套,东西见不到就不谈。”
李王说:“不谈就不谈,反正水晶项链我不要。”
俩人正吵得面红赤耳,田茂林在院子里喊了起来:“李哥!李哥!”
李王听见田茂林一喊掐灭了烟头·对马学仕说:“来了,来了。”
李王与马学仕出门看见田茂林正与板车夫搬那三块石头。
马学仕说:“这就是你耗资上万元的东西呀。”
李王压着马学仕的声音大声喝:“轻放,轻放!”
其实他的确用不着这么大声吆喝,因为石头上包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再说田茂
林也知道这东西碰碎不得,早吩咐了板车夫。李王这样大声吆喝是为了用他的声音
压住马学仕的那句话,所以田茂林只听到了马学仕一句不完整的话——“这就是你
……”后面那“上万元的东西”被李王的“轻放轻放”压住了。
石头很快被搬进了李王家,打开一看,马学仕眼睛一亮,也不说话,走到沙发
上坐下,掏出烟来,点燃后深吸了一口,才想起忘了散烟给李王。他换了一种舒服
的坐姿,从包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来抛给李王。
李王接过烟并不打开,随手递给了田茂林说:“兄弟,来,辛苦了。把这包烟
带上,这烟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抽的那种,70元一包呢。你先去大门口小吃店吃点
东西,要点菜吃,多搞几个菜,回头我给报销。”
田茂林听说是毛主席抽的烟,顿时神色庄严起来。他对毛主席是很崇拜的,不
光是他,他们一村人都崇拜。村里每家都把毛主席像挂在堂屋的正壁上,这可是供
祖先和神的位子,左右挂的是九大元帅像,门上贴着门神——唐代的秦大将、尉迟
大将。他像在领奖台上一样的呈敬礼状双手接过中华烟。
把烟放在了上衣口袋,他充满敬意地看了马学仕一眼,转身走出了李王家。
本来他是想给那人打声招呼的,烟毕竟是从他那儿拿出来的,看来那人是李哥
的朋友,可李哥为什么不介绍一下呢?管他呢?李哥自有李哥的道理,反正一切都
是听李哥的。想着,他加快了步子,小吃店没有几步了,他甚至可以看见那店里的
炒菜师傅挥动锅铲的身姿。他想得狠心地点上几个好莱吃他个痛快。这样一想就感
觉一身都轻松起来,人一轻松才感觉肚子空空荡荡的,一丝强烈的饥饿感从丹田涌
上了喉咙,他的喉结在饥饿的冲动中不断地蠕动着,可是没有口水可吞,以致让他
的喉咙因又饥又渴又干吞不已而产生了灼人之感。这使他很痛苦,不过他没有皱眉
头,相反他的面部表情很夸张地充满舒展后的兴奋。这兴奋来自于他刚完成了李哥
吩咐的任务,并得到了李哥的肯定,要不然李哥不会把毛主席抽的烟给他。他的手
摸着口袋里的烟走进了小吃店,点菜时手也未拿开。
田茂林一出门,李王就解开绳子、拨开稻草,三块石头就露了出来,可是表皮
被稻谷末搞得灰黄灰黄的一层,显得肮兮兮的。李王找来扫帚扫了几把,不干净,
又找了个脸盆,打了清水来冲洗,搞得一客厅都是泛着稻秆味的灰黄色水沫。不过
俩人都不注意客厅里四溢的稻秆味,因为有了这三块色彩斑斓的石头,在他们眼中,
客厅里是空无一物的,惟一剩下的就是这三块石头了。
马学仕兴奋地摸着石头说:“我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被你小子抢了先。”
李王指着第一块石头说:“怎么样?这是最好的绢云母千枚岩。层次分明,具
有天然祥和的荧光效应。在日光灯下会更加绚丽多姿。”马学仕不说话,睁着一双
牛眼来回审视那石头。
李王又指着第二块翠绿色的石头说:“这是灰绿岩,硬度达6.5 ,这是灰绿岩
中最好的一种了。这种石头甚至可以达到更改岩石名称的地步,你看它与其他产地
的同类岩石区别很大,它的特点是更加绿,绿得已成了翠色了,我看叫翠绿岩最好。”
马学仕还是不说话。神态是似听非听地凝视着第三块石头,最后用手摸了又摸,
半天才抬头说:“说吧,怎么干?条件是什么?”
“你说吧!”李王说着走到有着耀眼的鲜红色的第三块石头旁,用手轻轻地抚
摸,像爱护孩子一样。
马学仕见李王过来,就去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见李王还在那儿
呈深情状地抚摸,他嘴角微微地向上翘,说:“你不要摸了,别认为我会与你谈这
种石头,这石头不行,鲜艳是鲜艳了,但质地粗且硬度也不够。如果没有青海省的
桃花石出现,这种石头是应该有卖点的,可惜它出来得太晚了。”李王的手停止了
抚摸。马学仕换了一种姿势。马学仕弹掉烟灰深吸了一口,以一种优越的神态说:
“你知道桃花石吗?色泽与这石头差不多,也是鲜艳如春桃,但桃花石质地细腻并
且硬度高,你也是行家了,硬度是石头的基本,有了硬度是可以决定石头的档次的。
你搞来的是板岩类,而桃花石属石灰岩类叫蔷薇灰石。这石头在桂林都卖疯了,台
商、日商等都来奇石城抢购。现在奇石城的一半人都去了青海,我看这个品种也就
该完了。多了就滥了,现在要搞新的品种,而且要快,赚一把又换新品种,最好的
东西也只能做几把,等大家找到蜂拥而上时,东西再好也不能做了,除非你对某个
品种有绝对的拥有权,别人无法找到这东西。”
李王听了马老板的一席话,心里又怒又惊,脸色微微有了点变化,但这变化只
一会儿就马上消失了。李王平静下来后想,又被这小子耍了一回,不过这也是没有
办法的事。他占据有信息快和全国最大的奇石市场的天时地利。自己地处这边远的
山区城市,被他教导一番也是难免的。李王的手继续抚摸起那石头,这是他惟一显
示他没有被马学仕耍一回的姿态,虽然他知道这姿态是多么牵强。这抚摸其实太愚
蠢,仅仅是要说明——我抚摸它并不是受你小子的影响。你狗日的摸了它这么久,
莫非我不能摸?我他妈的现在是站在这石头旁,老子不摸它摸谁?李王因恼怒在心
骂人,可这的确牵强,不过他也只有用这来掩盖他的窘态。这小子,他妈的。李王
在心里来回地骂了几次。不快只是在脸上一刹那,他的脸这时显得很平静,他是绝
对不能让马学仕太得意的。
马学仕总是以奇石大师的面孔对待李王不止一次了,李王几次都不服他,几次
想反击,可马学仕的确比他了解市场。这几年没有他,李王可能还进入不了观赏石
这个行当。李王本来应该服气的,可他一直心里不舒服,原因很简单,在学校时李
王是班上的前三名,而马学仕是倒数后三名。马学仕成绩不好,但当时他在学校似
乎预测到以后肯定会有奇石市场,因而他对古生物学、岩石学特别认真地学,在这
两门课他是拿了高分的。马学仕能在全国刚兴起的化石热、奇石热当中颇有盛名,
是他有市场头脑。他在桂林奇石城开着最大最好的观赏石店,这一点是李王一直的
梦想。
李王横了一眼马学仕说:“狗日的,你说咋个合作嘛。”
马学仕的手机响了。马学仕给李王做了个手势,一边听电话一边走到院子里去
了。
田茂林狼吞虎咽旁若无人地一阵狂吃,邻桌来了一个气质非凡十分漂亮的女人
他也不知道。这女人漂亮得像女明星一样,惹得店老板频频问这问那的。这女人马
马虎虎地应酬着店老板,却什么都不要,眼睛总往田茂林身上看。这让店老板很不
高兴,心想这人什么也不吃盯着一个乡下人干啥子?还白白占了一个位子。店老板
本来想说你不吃就走,但那女人太漂亮了,漂亮得让店老板说不出一句丑话来。看
看田茂林盘子里只剩下残汤时,女人起身走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田茂林才昂起头
走了。女人走了一百多米,在转弯处停了下来,回头一看不见田茂林从店里出来,
眉头一皱,眼角才起了不太明显的鱼尾纹。看来这女人有三十多了,如果不皱眉头
谁也讲不准她的年纪,或许也就二十出头。
这女人原地站了一分钟,然后到一辆三菱吉普车里坐着,点了一支烟,一边抽
一边看着,样子显得有点急躁。她走时是看着田茂林吃完了的,结个账怎么这么慢?
她的确判断错了,因为田茂林虽然吃了很多很饱,但他舍不得那油腻腻的残汤,
他摸了摸肚子最后还是泡了一碗饭吃。这最后一碗当然没有了初吃的模样,吃的速
度很慢。结账时老板多收他一块钱。他说,你欺我不识数是不是。店老板说,我咋
个欺你了,那纸是要算钱的。田茂林说,这么几张小纸还要一块钱,我们那儿一块
钱一斤。店老板说,这叫餐巾纸知道不。田茂林说,不管你叫什么纸我不要。店老
板说你擦嘴了没有?田茂林说别人都擦了我为什么不擦。店老板说别人都收钱你为
什么不收,店老板说着盯着田茂林的眼睛不放。本来这餐巾纸对点菜吃的顾客是不
收钱的,可店老板像着了羊癫疯似的非要收田茂林一块钱。店老板也莫名其妙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刚才那个漂亮女人不理他只盯着看田茂林,让他产生了一股
无名火,可这火又不好发,只好发在这一块钱的餐巾纸上。
田茂林扭头环绕一看,见仅有的两个客人都低着头吃,只有老板昂着头睁着一
双牛眼。他是不怕这双牛眼的,在乡里发情了的公牛摇头晃脑地挺着坚硬的双角冲
向他,他都照样从容挥动细竹鞭抽得眼发红的公牛只好放弃母牛。他得选一头最棒
的公牛,再说最棒的公牛是不怕竹鞭的。他的握竹鞭让公牛胆寒的手掌是非常有力
的,当然再有力也不能扬手一巴掌飞上店老板的脸上,是他自己没有道理嘛。大家
都开那一块钱我不开那一块钱,这不是有点出我们乡下人的丑吗。他很豪爽地多掏
出一块钱来拍在柜台上说:“开发票来。”
“你一个乡下人,拿发票来搞哪样,还报销呀!笑死人了。”
“我报销不报销与你无关,要发票是我的权利,你若不开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你还要咋个。”
田茂林从裤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税务宣传单在店老板面前一晃:“不咋个,就这
个。”说完转身就走。
刚出门就被店老板拉住说:“开给你,开给你。”
田茂林拿走了发票,店老板气得心里发毛,想,他妈的,多收一块钱,结果还
少得了两块钱。他这小店是定额税加发票税,田茂林吃了四十五块钱,四十五块要
上三块左右的税。想着想着想不开还骂了一句:“女人真他妈的是祸水。”这一骂,
店老板注定了一天都不高兴。因为店里很少来美女了,这美女们都“南下”打工去
了,好不容易来一美女,结果被一乡下人给臭了一回。如果他知道田茂林是因为李
王要报销才要的发票,也许店老板就心平气和了。
田茂林走到转弯处,突然撞上了一个人,说撞人不如说是撞在一大袋水果上,
那装水果的红塑料袋一下炸裂了,金黄色的橘子滚满一地。田茂林心慌,一边说对
不起一边手忙脚乱地拾橘子。心想这回完了,又撞上一城里女人了。他对城里女人
是有恐惧感的,不是因为她们漂亮,而是因为她们的那张嘴,在她们的嘴里乡下人
是脏兮兮的和贼兮兮的,田茂林来城里打工时是被女人羞辱过几次的,这让他很难
过,打吧,又不行,人家是娇嫩嫩的女人,不打吧,心里憋得难受。其实他也没干
什么,就是在公共汽车上,他受不了城里女人那熏人的香水味,在车里多挤了几步,
就被那些女人唠叨,说什么脏兮兮贼兮兮的想干啥子嘛。他想反击几句,可人家头
对着窗外根本不看着他说。妈的,这太打击人了,骂你都还不对你的面,气死人了,
有力有拳头还使不出来,这就让他产生了对城市女人的恐惧。
惹不起还躲得起,所以见了城里女人他是理都不理的。不想这一下撞了一个城
里女人,这比挤公共汽车擦身而过严重得多,他是准备被女人骂几句的。他把橘子
一个个拾起来,手里放不了这么多,他就把布衫翻起来兜着橘子,肚子露了出来他
也顾不上了。他傻乎乎在那儿不知所措等着挨骂,等来的却是一张笑得很灿烂的脸。
那笑脸很亲切,他是第一次感觉城里女人的亲切。那亲切的女人说:“小弟,有急
事呀!你看袋子坏了,还得请你帮我送过去。”
女人说完就走,田茂林只能跟着走。女人的身材特别的好,再加上一套高档而
又贴身的套裙,使田茂林觉得有点像电视里时装表演的模特儿;柔风迎面而来,掠
过那亲切的女人再钻进他的鼻子,他下意识地吸了吸没有闻到那熏人的味道,这一
刻让他对城里女人的厌恶和恐惧有了改变,城里女人也有好人嘛。
他的心情非常好。他根本不知道这女人早在小吃店里见过他,而他在这之前是
没有见过她的,虽然20分钟以前他们近在咫尺。是的,在这之前他是不会关注城里
女人的,现在他走在这个亲切的城里女人后,他是细致地看了又看的,这女人多好
多美呀!
女人走到一辆吉普车前不走了,她打开车屁股门,然后一手两个橘子从田茂林
衣兜里往车里的纸箱里放。她的纤纤玉手很悦目,一双月亮似的眼睛照得田茂林心
海银波荡漾。
女人红樱桃似的嘴亲切地与田茂林交谈,田茂林诚实地回答着,像在皎洁的月
光下他和白梨花倚在满枝绽放白花儿的百年老梨树下以心换心的时刻。可惜橘子太
少了,他想。这样想,他并没有对白梨花有内疚感,因为他只是感觉这位城里大姐
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再见!女人客气得像日本女人低眉娇羞微微弯弯身子说沙扬那拉一样温柔。这
唤起了田茂林久远的美好记忆,他现在才深深地理解了上初中时,语文老师讲到徐
志摩的一首叫《沙扬那拉》的诗,为什么会那样的眉飞色舞。
再见!田茂林也客气得像日本男人穿着整洁的西服一样很有风度地低头弯腰,
虽然他的土布衫与这东洋文明礼节不太和谐。他并没有认识到这不太和谐,他心里
很崇高也很高兴,大家不分贵贱都讲礼貌多好呀!
女人是看着田茂林迈着轻盈的步伐前往李王家的背影中,拨响了正与李王谈判
的马学仕的手机。
马学仕在院子里故意好像是与夫人谈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李王听见:
“好了好了别哕嗦了,我刚来,事还未办成就回家。不行。好,好,就这样。”
其实马学仕是与田茂林相撞的那女人讲话。那女人简单地只说了一句“OK”就
挂了。马学仕已成竹在胸了,他装着对已挂了电话的老婆闹家事,是演戏给李王看
的。马学仕从女人那里得到了这谈判条件上必胜的撒手锏,这撒手锏的确要费心思
的,来之不易呀!不,应该说来之太易,他只小小地用了三十六计中的一计,李王
就失去了谈判优势,对付同学嘛似乎真的容易些。他在奇石界混了这么多年长盛而
不衰,的确是有过人之处的。石头不像汽车、电器,在与对手竞争时要比质量和价
格,当然石头也比这个,但它们不同的是汽车、电器是可以类比好坏的,而且一目
了然,而一块石头要与另外一块石头相同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同一石种也不可能,
除非它不是天然的。有了这样的定义,奇石就没有了一个明显的标准,你喜欢可以
很值钱,不喜欢送给你你也不要。这样,奇石之战就比其他商品之战更加残酷,它
不仅仅比石头本身,最重要的是得比你是不是能让顾客喜欢。为了这喜欢,同行来
往拼杀,马学仕是把三十六计天才般的演化成七十二般变化时,才赢得了目前在奇
石界的盛名。
马学仕回到客厅对李王说:“你我同学,也就不要谈什么判了。这样合作,这
些东西你负责组织,我负责销售,本金你出三我出七,售后利润平分,怎么样?也
算我对同学的扶持。”
李王知道这看起来合理的条件,实际上对他不利。本金出多少都是要首先收回
的,而组织货源是算得出成本的,销售多少钱是无法估价的,他老马在桂林卖多少
的确无法控制,最后是他说卖了多少是多少。奇石这东西不像电视机可定一个价,
可算得出利润,奇石是可以一百元成本卖出一万元甚至更多的天价,当然也有可能
一万元买进而一百元卖出也没人要。也许这正是奇石的魅力所在,它充分体现斗智
的结果。
马学仕看着李王不说话知道他心里不服,他知道必须拿出撒手锏来。他说:
“这样也可以,你搞出来卖给我,我给你一个很高利润的价,起码是你成本的二倍。
这样解除了你的风险,风险我来承担。作为老同学我只能做到这样了,你也别太心
大了,桂林奇石城太复杂,你的优势是在这里。说实话这些石头的产地我也知道,
不就是产在三个鸡村一带吗,其实我也可以自己组织去摘的,但有你在这里,我又
何必从头赚到尾呢?”
一席话说得李王大吃一惊,心想这家伙怎么知三个鸡村的,真他妈的神了。看
来要跻身桂林国际奇石城自己确实实力不够,连自己最机密的东西也隐瞒不了他,
看来不与他合作还真不行。这样一想不由对他的同学马学仕起了感激之情,这感激
一上心头,悦色就上了眉头。李王正想说几句客气话,田茂林兴冲冲进了客厅。
李王说:“来,小田。这是我的同学马哥。”
田茂林尊敬地点头喊了声:“马哥。”
马学仕微笑着很有风度地说:“嗯,小伙子诚实可靠,以后好好跟着你李哥干。”
田茂林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寒暄,忙说:“李哥要我干啥子。”说着看一地乱糟
糟的谷黄末。
李王说:“你把石头洗干净,把地也拖干净。你嫂子快下班了,免得她回来看
着一地又唠唠叨叨。”
田茂林愉快地应了一声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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