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睡梦中,芬迪遭到了左手的袭击,左手企图谋杀她。它疯狂而歇斯底里地卡住
芬迪的脖子。
芬迪苦苦挣扎着,铁钳般的左手掐住她咽喉,把她从床上拖到地板上。最后右
手几乎折断了左手的手指才把它从脖子上移开。
黑暗中芬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惊骇地喘息着,犹如一只筋疲力尽的猫。接着
她两腿发软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借着窗棂的光亮,在墙上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
她开了灯,惊疑地举起左手,对着灯光细细端详。惨淡的灯光抚摸着细嫩、美
丽的左手,她活动了一下,纤长的手指,顺从而轻灵,跟着大脑的指令伸缩着,这
不禁使她怀疑刚才的生死搏斗是一个梦魇。
她赤着双脚,站在地板上迟疑而茫然,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她刚刚与自己
的一个器官殊死搏斗过,她的部分竟然要杀掉她的整体。
芬迪感到颈部火辣辣地疼痛,她忧郁万分地走到穿衣镜前,扬起美丽的脖子,
上面印着一道紫色的掐痕。
她关掉房灯,拧亮床头灯并把它调到适度的亮度,重新回到床上,但睡意已荡
然无存。温隽的灯光清朦如泻地洒在床上,左手自然随意地搭在右手上,左手背上
散落着翳般的乌紫,显然是搏斗留下的痕迹。
她瞧着两只亲密纠缠在一起、宛如挚爱情侣的手,她实在不能相信刚才那场逝
过的噩梦中,是右手捍卫了她的生命,不然她很可能已偶偶独行在黄泉之路了。
男友封近来总是厌烦地对芬迪喊道,拿开你的左手!它把我弄疼了!他甚至十
二分怀疑地看着芬迪这个他认为世上无与伦比的温柔女人,自从做了脑部手术,一
改秉性,对爱的表示变得野性而粗粝。
封不敢轻易和她亲近,芬迪的左手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勾住他的脖子直到他
半窒息地挣脱逃开,每每这时他惊惧狐疑地看着她,如同看一只不驯的野豹子。
而芬迪同样一头雾水,她备显尴尬地呆在原地,既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怎
么解释,便常常是眼巴巴地任封迷惘而愤然地走掉。
芬迪抬起左手时看见了封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现在她已不能平静地面对自己
的行为,左手谜般的在她眼前晃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封让她忧心忡忡,两天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他像突然从这个世界蒸发掉了一
样。但芬迪心里明白,封无疑是在回避。
墙上那只漠然左顾右盼的猫眼挂钟,时针和分针并拢指在12上。芬迪忍不住又
拿起电话,电话线那端嘟嘟呜咽着,还是没有人接。从晚上9 点钟起她就一遍遍地
给封拨电话,并焦灼地等待封能打电话来。毕竟两天了,这在以前还不曾有过,封
说过他每一天都必须和她联系,否则晚上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芬迪不信封不在家,白天她曾给封的单位挂过电话,一个嗲声嗲气的女孩说;
封正在办公楼前的草坪上打羽毛球。芬迪请她转告,等封回来立即给她回电话,可
是她守着电话直到中午,电话像睡着了似的,既没有封的也没有别人的。
下午一上班她又往封的单位打电话,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女孩儿,她说封回家写
稿去了。
无奈像一条积满雨水的深沟,横在她面前。她疲惫地靠在枕头上,为无力躲闪、
逃避的现状而忧心忡忡。困顿使她咽了又咽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晶莹的泪
珠滚落在被子上。
突然,芬迪发现左手正在解她内衣的衣扣,她惊异地看着它,浑身不由骇然而
栗。
左手像一个猛然间有了意识而苏醒的怪物,它目无主人地在芬迪胸前伸缩着,
毫不理会她脑中发出的指令,很娴熟地解开了所有的衣扣,接着又重新系好,它坦
然而顽皮,像孩子似的专注于自己的把戏。芬迪的意识结冰似的僵在那里,白天的
一幕又重现于眼前。
早晨上班乘公勤车到达单位时,她的左手让她陷入了尴尬……
芬迪总是最后一个下车。她天生就懂得以礼待人,因此也为她出众的美丽和纤
弱的性格赢得了几分安宁。大家鱼贯着从她身边走下车。
“绿漆小姐”喜盈盈地走在队尾。一路上她一直和同座一起嘲笑巩俐的牙齿,
直到下车笑容还开怀绽放。(“绿漆小姐”是一群不苟言笑的男性司机冠以她的大
号,由于四十有五的她一年三季均穿着紧身艳丽的短衣裙,头上高高悬起的马尾辫
系着一只硕大的蝴蝶结,打扮得像一个怀春少女,于是司机们称这种现象是老黄瓜
刷绿漆——装嫩,因此“绿漆小姐”就这样叫开了。)
“绿漆小姐”今天格外夺目,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紧身连衣短裙,饱满的肉身
让人担心裙子随时都有可能爆裂开,身后那根拖到臀部的长拉链,像一条被外力扭
曲快要支撑不住的大虫,逶迤而痛苦地伏在“绿漆小姐”的背上。当“绿漆小姐”
独特而耀眼的身段还未走出芬迪的眼帘时,芬迪的左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
“刷”的一下把“绿漆小姐”连衣裙的拉链一拉到底。
这个已人不惑之年的女人遭雷击般地跳了起来,她慌张地将肉滚滚的后背藏在
座椅后,企图遮掩背部瘫懈下来的肥肉,她十分气愤,脸涨得通红,恨不得给芬迪
一记耳光。
车友们听到惊呼,纷纷转身回来,援救“绿漆小姐”,她们一边帮她拉上衣裙
拉链一边惊讶地瞧着芬迪,那眼光就像瞧一个刚降世的疯子。
芬迪张着嘴呆若木鸡,她的语言功能突然出现了障碍,脑中呈现出一片空白,
直至司机催促她赶快下车,她才魂不守舍地离去。
二芬迪的心突突地跳着,怀里像藏着一只惊恐万状的兔子,她的灵魂犹如落进
神秘未知的虚境,与肉体陌生而隔膜。意志与躯体是如此相悖!只隶属于自然不属
于她的躯身跋扈地凌驾于意志之上,她被无情地牵制着,毫无选择余地。
她想,人至今仍不能彻底弄清身体各部位的关联,人体之谜让人深感对自己无
能为力的绝望。
在躯体无端行走的日子里,芬迪觉得自己不过是一种绵延怪诞游戏中的一个小
丑,不懂游戏规则,只能无辜地被捉弄,屡屡陷入困境。
芬迪刚刚从母腹降临人世,她的肉体就与时空出现了不和谐之音,没有几个时
辰,她竟在散发着浓重药水气味的襁褓中口吐白沫奄奄一息,接生大夫头摇得像只
拨浪鼓。
外婆把始终不肯睁眼的芬迪放在林阴之下一个漂亮的婴儿车里,等待着日落时
分,让农村赶来的亲戚带走。
外婆热泪纵横,枯坐在小车旁,看着弥留之际一动不动的外孙女,巴望孩子能
睁开眼睛看看她和这辆费尽周折才买到的小车。
就在芬迪将要被带走的一刹那,母亲光着脚突然从病房中冲了出来,她从那庄
稼把式手里夺回孩子,哭着吻着把孩子又抱了回去。
也许是母亲的泪水打动了她,第二天,当阳光爬满玻璃窗时,芬迪看见了太阳
红润的笑脸。
她张着嘴高兴得大声啼哭,当时她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走进尘世的欣喜。
后来,充满芬迪幼年记忆的是那只盛着苦涩药液的赭红色陶碗。姥姥说芬迪命
运还不错,三岁时偶然遇见一个会占卜星术的江湖老中医。
芬迪隐约记着他有一把一尺多长的大胡子垂在胸前,把脉时,古铜色的大手温
暖而有力。老中医送给芬迪一只赭青色的陶制药壶和一个赭红色的陶碗,他用几种
深山老林才能采集到的植物、昆虫配成药,让母亲煎了给芬迪喝。母亲每天晚上就
蹲在燃得通红的煤炉旁,一边照料着沸滚的药壶一边摇着芬迪哼着歌,然后她把浓
浓的药液倒入陶碗,等着药液温凉后再叫醒怀中酣睡的芬迪,然后一点一点把药灌
进她的小肚子。
日复一日,斗转星移,两年后芬迪的癫痫病悄然消失了,她变得异常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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