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芬迪跳上长途车,她算了一下时间,估计可以赶上中午北上的特快列车。
时间在一个中年妇女手腕上的表盘上飘摇,她就坐在芬迪旁边,手搭在前面的
椅子背上,无比满足地玩味、欣赏着腕子上那块假金表。那表灿黄耀眼,这让芬迪
想起了表舅的假牙。财迷了心窍的表舅以为所有的家底镶进口中最保险,结果三颗
夺目的足金牙齿,差点让贼们拧下他的脑袋。
接着,芬迪又在列车的车厢里看见了戴假金表的女人,她正把小桌上的一把雨
伞迅速藏进自己的花挎包里。那个装着一只假眼珠的男人放好他的行礼后,便回身
到小桌上去拿他的伞,他像见了鬼似的,嘴里惊诧地嘟囔着,四处寻着。那女人坦
然地坐下来,掏出一包炒得喷香的瓜子自顾自嗑着,瓜子皮吐了一地。芬迪在车厢
的尽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子,她刚坐定列车便启动了。
还算运气,子夜时分芬迪得到了一个铺位。当时她在拥挤的位子上,随着列车
摇动,全然忘记了世上的苦难。她的心灵似乎已被各种不期而遇的苦难拧尽了最后
的知觉,随着列车麻木不仁地在时空隧道里穿行。列车员手势很重地推醒她,他挥
了一下手,示意她跟他走。芬迪艰难地从座位上抽出身子,她往外走时,踩到椅子
下一个酣声如雷的男人,他哼了一声嗖的一下把腿缩了回去。芬迪逃难似的离开了
人满为患的硬坐车厢。
她跟着列车员一直走到最末一节车厢,这是列车工作人员休息的地方。列车员
指着车厢中间一个上铺说,你就在这儿吧。然后他把车票和找剩的钱递给芬迪。芬
迪摸着黑爬上去,头碰在低矮的车厢顶上。
就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被下面一阵怪诞的窭窭声响弄醒,下面像是厮打又
不太像,有女人低声的呻吟。她警惕地爬起来,伸头向下看去,借着车厢壁上微弱
的灯光,她看见双忘乎所以赤裸着身体滚在—起的女人。她们的肌肤在微弱的光线
中生机勃勃。芬迪缩回头,她想起一句歌词:地狱就是天堂,荒谬才是真实,醉死
才能梦生!
列车披着晨露风尘仆仆地驰进目的地。
芬迪从车上下来意外地看见了封,接着一个娇小的女孩蝴蝶般的从车上飞下来,
扑到他的怀里,他背着她的包亲昵地搂着那女孩走了。
芬迪呆立在站台上,她突然感到心已丢失在那些寂寞无边、漫漫的长夜里,再
也体悟不到它的疼痛了。她和封的关系就那么淡淡的不了了之了,像秋树上的一片
落叶无声无息。
芬迪努力使封在她心中成了一个陌生人。她认为男女组合是世界上荒谬绝伦的
事情,它以充满变异的偶然加剧了人生悲欢离合的悲剧色彩,生活就像一台荒诞的
剧,最重要的是要从中学会放逐希望和原则。
“真实的生活应该是一杯淡淡的水。”母亲说这话时正在剪修一盆疯长的莎麦
兰。
芬迪的面孔出现在注满水的杯子里,凸出的杯底歪曲了她的面容,她的脸像一
个发过火的馒头。她被自己逗乐了,肿胀畸形的笑魇在水中荡漾。
“你笑什么?”母亲从她的笑声中领悟到的是相反的意思。
“我在笑我自己。”芬迪把水杯放下,“你说的没错,活着什么都不想才能活
下去。”
芬迪的眼泪突然溢出眼角,她赶紧垂下头生怕母亲瞥见。
她知道母亲在她面前总是故作轻松,其实她内心深处默默承受着女儿的不幸和
痛苦。这一点芬迪一进家门就发现了。家里的每间屋子干净得找不到一粒灰尘,母
亲就是靠整理屋子排泄对女儿魂不守舍的惦念。她的案头放着厚厚一摞翻译好的书
稿,这些肯定也是她不在家的那段日子母亲晚上睡不着觉时翻译的。
她是母亲一生的希望,又是母亲一生最大的忧伤,母亲为当初挽留女儿在这个
世界却无力使女儿正常地生活而悔恨。
这是芬迪从母亲那本记着她艰辛成长的日记中读到的。
母亲脸上明显有服用安眠药的痕迹,这让芬迪痛恨自己。她一度想过自杀,想
过去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但都被母亲充满忧郁的目光一一打消了。
“芬迪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母亲说,“我们不过是去试试。”母亲说话拐
弯抹角的,生怕吓着女儿似的。
现在女儿在她眼里犹如一片单薄的冰凌,稍不留意便有消融的危险。
母亲用征询的眼光瞧着女儿。“前一阵子我同事的女儿得了一个怪病,就是渴
死都不能喝水,只要一喝水就拼命地呕吐,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她带着女儿去了好
多大医院检查,结果都没查出问题,许多医生建议她看心理医生,于是她们就去了
一家名叫休顿斯的心理诊治中心。这家诊所有一个叫姜一的心理医生,被称为中国
的麦斯迈。他治好了她。原来,那孩子小时候有一次看见自己的班主任和她的狗用
一个杯子喝水,原因就这么简单!”母亲的口吻里浸满了兴奋,仿佛她也看到了治
愈女儿的希望。
芬迪知道麦斯迈是十九世纪德国知名的心理病医生,他哗众取宠,被名门贵妇
崇拜得五体投地。他常在他的宅邸演示他的催眠术,这一招的确使许多误人精神歧
途的生灵迷途知返。不过,那都属于癔病人群。“妈,你认为这对我也会有效果?”
芬迪问母亲。
“我想也许会有一些帮助的,我们不妨去试一下。”芬迪很理解母亲,她未必
就信这个,但女儿的身体之谜已让她的大脑及思维陷入了茫然,她不知所措。
她带着女儿去了各种医院看了无数医生,她的身体被各种精密仪器检来测去。
末了,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医生的结论大体趋于一致,都含糊其辞地认为芬迪脑部
手术后恢复得还不够好,神经功能有点紊乱。
但对于病症的表现方式,医生们也大惑不解。
他们甚至也在猜疑芬迪的心理是否有问题。当他们无法解释某种病症,就自然
而然地把它归到博大精深堪称虚无的精神系统的错乱。其实广大的医生们对人脑和
心智的了解也是微乎其微的。
芬迪答应了母亲的要求,她认为现在她就是为母亲而活。当然还有远在南极的
父亲,明年的今天他就可以归来和她们团聚了,父亲对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
芬迪和母亲驱车在繁华的东丽大街转了半天才找到休顿斯心理诊治中心。芬迪
想为什么叫这么个名,给人一种装腔作势的感觉。
不过这个诊治中心的建筑独特而别具一格,它完全是比利时风格的,袖珍经典,
像五彩积木搭出的童话世界。据说这里在半个多世纪前曾是一个租界。
一个护士小姐接待了她们,她脸上挂着职业笑容。
她拿了一份表格递给她们。“请先填一下表吧!”她说,“你们今天很幸运,
教授的病人不多,上午看没问题的。”
她在交款单上添上了2000元。芬迪看了一下母亲,母亲已经把早准备好的钱掏
了出来。护士小姐接钱的手细嫩红润,一看便知营养良“平常看病的人多吗?”母
亲问。“当然,多极了,都是慕名而来的,效果百分之百的。”
这女孩说话口气很大,她抬起悲天悯人的眼睛同情而友好地看着她们。“喏,
这全是康复病人送来的。”护士指着墙壁上的各种锦旗,浑身充满了自豪感。
芬迪和母亲办好手续,护士小姐便带着她们去见教授。她们穿过走廊来到候诊
厅。
候诊厅布置得十分舒适,光洁的地板上铺着一方丁香紫的印花地毯,同一色调
的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在厅中围成弧形,地毯中央排列着几个菱形的玻璃磨花茶桌,
桌上有新鲜的水果、饮水器具和画报。
候诊室的护士迎上来,她有着和第一个护士一样的微笑。
她接过第一个护士手中刚建好的病历,请她们坐在沙发上等候,然后将病历送
进诊室。
十分钟左右,诊室门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走出来,他怀里抱着一个吉他,
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目不旁视地匆匆走了。
护士小姐请芬迪进去,芬迪把手中的报纸递给母亲,母亲亲呢地拍拍她的脸,
说不清是为了安慰芬迪还是鼓励自己。
护士小姐把她领进一个十分现代的更衣室。“让我们来选一套就诊衣!”护士
说,她的声音年轻悦耳。
她打开墙柜,一股檀木清香飘进芬迪的鼻腔。
“你喜欢什么颜色?”护士问,墙柜里挂着各种款式的就诊衣,“这件怎么样,
您一定要选合适了,因为它就是您自己的了。”
芬迪选了一件淡蓝色的、领口袖口是抽针丝绣的就诊衣换上。护士又拿出一双
与衣服相配的丝绣拖鞋。芬迪俊秀的身影投进穿衣镜里。“现在我们进去吧。”护
土推开诊室门。
芬迪没有想到诊室如此豪华,它有着比宫殿更胜一筹的独特风范,除去华丽,
整个诊室还充盈着大自然恬适浪漫的气息。
正面高大的玻璃墙银流奔泻的是尼亚加拉大瀑布动感的真实景观。玻璃墙下是
流线型的观鱼池,在清莹涌蓝的水中一色的欧石燕鱼竞相摇尾。宽大的落地窗遮掩
着茂盛苍翠的忍冬藤,浓绿成阴的藤蔓把滤过的阳光柔和地喷洒进来,斑驳在一只
松软的鹿皮躺椅上,躺椅放在阿拉伯人手工编织的地毯上,躺椅的右侧玲珑剔透着
温情的塑雕喷泉,传说中的美人鱼,口含玉液,不断地雨露着一片盛开的白莲花。
躺椅的左侧是一张方阔气派的红木写字台,上面摞着书、资料,还有几个柱形水晶
玻璃筒,里面盛着经过特殊处理过的人脑神经标本。它们被染成五颜六色,像纷杂
蓬勃的藻类浮在筒中。躺椅对着整壁的书柜,书柜中的书籍大都是神经医学、心理
学方面的书籍,也有一些驰名中外的科学家传记。
医生从房间——角的屏风后走出来,他推合上屏风,露出——个别致的吧台。
“你好!”医生是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他花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声
音很有感染力。
芬迪对男人习惯性的生疏感被这声音很自然地解除了。
医生拿出两个高脚杯,然后请她品尝他调制的——种果汁饮品,那饮料让人一
见就立刻升起饥渴难耐垂涎欲滴的感觉。
医生引导芬迪坐在观鱼池旁的竹藤椅上,他谈吐十分风趣,用——个诙谐的小
故事说明他是她可以信赖的朋友,他希望能够帮助她。
芬迪凭直觉断定他是一个平易町亲的智者。
干他们这行的都不希望医生的权威威慑病人,正像她在法国精神病医生库拉自
传里感受到的,精神病医生有时也无法确切地给自己定位,因为他面对的和病人一
样是苍茫的精神幽谷。他们有时觉得自己不过是病人的—个宣泄渠道。只能将病人
积攒的足以摧毁自己的能量释放出来,让病人暂时得救。
他们是病人需要的一种容器。
芬迪喝完杯中的饮料,舒服地躺在了宽大的鹿皮椅上。躺椅微微晃动。医生拿
着一本封面精美的画册坐过来,芬迪瞥见封面上绿雾弥漫的美丽公园。
渐渐地,芬迪被极富有磁性的声音恍恍惚惚地领进了一个绿色葱茏的迷幻花园
……
她缓步踩在缀满晶莹秋露和雨花石的小路上,浓浓的绿雾里散发着兰花的清香。
公园幽静到能听得见紫罗兰疯长的声响。“你看见什么了?”那磁性的声音问。
“不,雾太大,我什么都看不清……”“哎呀!”“怎么了?”“哦,没什么,我
撞上一只树熊!”
“是一只可爱的小树熊!”那磁性的声音很快乐。
小树熊机灵地从芬迪的身边躲开。
“它逃走了。”芬迪呢喃了一句。
小树熊脸上只有一张红红的大嘴咧着,它扛着一支硕大的体温计,体温计用一
只黑洞洞的眼睛哀婉地看着芬迪,从里边滴下一串串银色的泪珠,落地成一粒粒珠
贝,在地上滚动。她弯下腰,想拾起这些珠贝,珠贝却总是从她的指尖、指缝中滑
出,她的手指即使触摸到它们,仍不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像精灵似的与她嬉
戏周旋,她追逐的步履开始迟缓滞重。
她心绪不宁地引颈张望,路边悬着的一个秋千映人她的眼帘。
“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秋千,它挂在一棵足有上百年的枫桐上,对,没错,是枫桐树。”
枫桐树的叶子火般的通红,而那秋千却白得耀眼……
她走了过去,伸手去拉秋千的链子,这时她发现竟然无法握住秋千光闪闪的链
子,它就结结实实在她眼前晃动。
“怎么了,芬迪?”那磁性的声音问。
“我不知道!”
“你在干什么?”
“我想坐到秋千上,可我不能抓住它的绳索。”
医生一直在仔细地观察这个与众不同的病人,确切地说她进入催眠状态仍能清
醒地意识到自己,这是一般具有心理疾病的人所不能够的,她无时无刻不在为自我
不能释然而苦苦挣扎着。
“它明明就在这儿,就近在咫尺!”她极度失望地说,“它却像个影子,不能
接近,不能触摸!但它绝不是影子!”
医生看见芬迪焦虑的眉头。她在这种状态下逻辑思维仍很连贯,医生由此可以
断言,她的心灵之门仍然关闭着。一般说来,病人一旦进入催眠状态,他们的理性
意识便悄然隐匿,那种被称之为无意识的东西,骇人听闻地四溢,如同逃逸出潘多
拉魔盒中五光十色的咒语。这是有着无比力量、裸露着最荒诞而原始的真实自我,
有时医生被搞得几乎思维短路。
“好,让我来帮你!把你的手伸过来。”
芬迪看见秋千上站着一个面颊模糊不清的男人,他向她伸出手,芬迪慢慢抬起
右手。
“不不,不是这只,是左手。”
她放下右手换手时,蓦然间发现她左边衣袖空空地随风摆动。她又抬起了右手。
“不是这只,你能递给我左手吗?”
“左手?不,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医生恍然明白,她失去了对左手的感知。
医生一直注视着她在空中舞动的左手,当她一进入催眠状态,她的左手便徐徐
升向半空,医生惊异地看着它躁动不安地扭动着,宛如一条深陷泥潭绝望的蛇。
“听我说,放下你的右手,让它休息一下。”他把她的右手放在了她的胸前。
“你的左手在这儿,我拉着它,让我扶你坐在秋千上,好,现在你坐在了秋千
上,秋千在摇,十分惬意地摇着……”
她的左手突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对,就这样,你不是可以很好地握着秋千
的绳索吗?对,就这样很好。现在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秋千上,秋千轻轻荡着,使你
全身充分放松,而且身心越来越轻松。那么,你想和我聊点什么吗?”
“是的,您看,这地方有多美呀!我喜欢秋天下午的原野,碧空如洗,满目的
灿黄,您看那大片的银杏树!”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等待。”
“你在等什么?”
“不太清楚,或许是我自己,人一生等待到的其实只有自己。我常幻想坐在这
样的景色中等待着自己与我的融合。但使我忐忑的是我不能坚信我能等到自己,也
许就是由于我根本就不认识自己。”
这时她看见一个很像自己的身影远远地飘移过来,她陌视着这个移动过来的影
像,她步履踌躇,苍老不堪,金色的阳光打在她满头没有光泽的白发上,脸上的皱
褶绽放着生命的稀薄,她身后的足迹被荒漠滚滚的日子所覆盖。她兀自地说着什么
与芬迪擦肩而过,她好像是说别等了,时间总是没有结果的,因为它从来就是零。
她的目光落在不为芬迪所知的地方,然后便神秘地熄灭了……
医生发现了她此刻的专注。“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一个被时间抛弃掉的影子,时间最终将把一切都变成影子,成为过眼云烟。
可你告诉我,为什么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努力走进过眼烟云的生活,枉费心机地去寻
找不可避免成为影子的自己?其实不断精疲力竭地证明自己存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
是极其可笑的。我们把自己无辜地抛到生活的沼泽中,生活却冷冷地告诉我们忘掉
自己,或不要给别人以喘息的机会!……”
医生被眼前这个病人清晰冷僻的灵魂弄得有点紧张疲乏,他打断她,“你说得
很对,但我现在很想知道关于你左手的一些故事,它发生过什么,能告诉我吗?”
“没有什么左手的故事,它一直是我躯体上一个自然到不被我所感知的一个零
件。”
“小时候呢?”
“不记得了……”
医生发现芬迪有些要真睡着的迹象,“你的生活中有没有令你不安的事情?”
芬迪立刻从睡眠中浮了出来,她用十分忧伤的口吻说:“有的,我的左手掐死
了一只名叫‘黄耳’的鹅……左手常常企图谋杀我,它有了意识,它是一只不为我
所知的罪恶无比的手,但我真的不想失去它,帮帮我……”
医生的催眠不再敢继续做下去了,因为他不能断定病人此时是在催眠状态还是
清醒状态。
他想得赶紧结束治疗,于是他伏在芬迪耳边肯定而温和地说:“忘记‘黄耳’
和左手造成的一切不快,你的左手正在恢复常态,你需要耐心等待,一切都会好起
来的……”
那磁性的声音消失了,芬迪醒了。
她睁开双眼看见正对着她微笑的医生,他的额头上沁满细细的汗珠。
他们一起走到写字台前坐下,医生在病历报告上沙沙地写着,他抬头时惊异地
发现芬迪的左手正解她的衣扣,而芬迪全然不知,她正专注于那些标本筒里五颜六
色的神经树突。
医生顿悟,芬迪的左手故障可能和她做过的脑部手术有关。
这让教授想起了有关异手的病症。异手症多出现在罹患癫痫进行过脑部手术的
人。手术使他们左右脑的通路被阻断引起脑半球功能紊乱和肢体行为的异症,而且
它并不是药物和心理治疗就能解决的问题。
“你没有癔病倾向!”医生觉得必须告诉她这一点,这对于她调整心理状态至
关重要,“怀疑你有癔病症状是没有道理的。这点你尽可以放心。我希望看看你的
手术病历,”他说,“现在我不能确定地告诉你你的左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
说话时始终没有抬头,他估计这时芬迪的左手已将她的衣扣全部解开了,其实芬迪
的左手又把解开的衣扣系上了。
芬迪竟然一点没发现。
“怎么样?”一走出休顿斯治疗中心,母亲便急切地问芬迪。
“没有结论!”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你的左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说可能是和我的脑部手术有关,他让我把病历拿给他看看。”
“他说有什么办法了吗?”芬迪摇摇头说,“这只是一种推测而已。”
“转天我们把病历送来?”母亲试探地说。
“我想没有必要,我敢肯定即,使他看了病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别忘了他是
治心理疾病的医生,他已肯定说我没有癔病症状,这就很不简单了,比起以前医生
做的结论真算是很了不起了。”
芬迪挥手拦了一辆的士,母亲惊喜她用的是左手,芬迪对有点喜出望外的母亲
说她的左手并不是每时每刻都会发疯,这样就已经让她够受的了。
出租车司机好像喝多了酒似的,迎着红灯就冲了过去,差点和右边一辆风驰电
掣的公共汽车撞上,警察严厉地处罚了司机,司机翻空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找钱,连
芬迪她们的车费都先预支进去了。
小司机哭丧着脸说他踩刹车竟鬼使神差踩到了油门上。芬迪想荒谬总是使现实
无法逃出它的掌心它是冥冥之中的一只手。
她们母女俩在楼梯上就听见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开了门锁电话铃声就断了,
接着它又重新响起来。“也许是你爸爸!”母亲抢先一步抓起电话。“喂!”母亲
急切地说,“噢,是林晓啊,芬迪……”母亲失望地把话筒递给芬迪。
林晓是芬迪最好的朋友,她们是中学同学。林晓生得健壮而高大,性格火一般
地热烈,既没有女性的懦弱,也没有女性含蓄的矜持。她总是自诩是芬迪的保护神。
上初一的时候,芬迪去学校必须走一段很偏僻的路,路上常有一些小泼皮截道。
他们中间有一个生着一脸雀斑瘦骨嶙峋的女孩霸道而狠毒,她秉性贪婪,如果抢不
到如意的东西,被抢的孩子一定要被她扇耳光。
在一个寒冬的下午,芬迪放学在这路段上遭遇了这伙人,那女孩叼着烟卷,逼
着芬迪把脚上一双簇新的棉鞋脱给她。这鞋是父亲不远万里托人带给芬迪的生日礼
物。芬迪不肯,这伙人便一拥而上,把芬迪打翻在地,那女孩得意地抢走了她的新
棉鞋。芬迪含着眼泪只好打着赤脚踩着冰冷的积雪回家了。
第二天林晓得知后,火冒三丈,她带着芬迪接连在那个路口候了几天。
那些家伙终于露面了。
当他们从远处大摇大摆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走过来时,林晓像一头敏捷的母豹
子,“嗖”地蹿过去,那伙小泼皮顿时如惊魂的野马四处溃逃。
林晓一把抓过那个瘦女孩,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拎起来并从她脚上扒下那双红格
子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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