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晓说她已度蜜月回来了,现在就接芬迪去她的新家看看。
不到二十分钟,林晓便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然后大呼小叫地与芬迪热烈拥抱,
她的热烈让芬迪窒息。
“天呀,你还是这样!”芬迪说,“都做人家新娘了,也不能变得温柔些,人
家山怎么受得了啊!”
林晓吃吃地笑着说:“本性是难移喽!山说他常要提防着我随时和他摔跤的可
能。”
林晓是一个优秀的摔跤队员,她的脚踝严重扭伤后就改当记者了。
她实际上更适合记者这个职业,她的文章写得畅达而洒脱,犹如旷野中黑色的
骏马。她写着一手轻灵娟秀的字,那字体和她的人完全不搭界。
芬迪带上她花费心血为林晓编织的台布,兴致勃勃地随林晓回家了。
开门迎客的自然是林晓藏了许久一直没露面的夫君山。她说要给芬迪一个惊喜。
林晓的夫君的确让芬迪大吃一惊,他十分瘦小精干,和林晓站在一起很容易让
人联想起巨人和小人国的故事。
山脸上洋溢着明丽的笑容,他热情、周到、分寸得体。他的温文尔雅,某种程
度可以收敛林晓过分的热情奔放。
芬迪抖开缀满繁星的台布铺在厅中那张椭圆的餐桌上,这满桌的繁星让林晓感
动不已,只有林晓明白这块台布非同一般的珍贵。
她有些激动,眼里竟然泪光闪动,她一抬头瞥见山父亲般的微笑,有些不好意
思地说:“瞧,这么漂亮,谁忍心在它上面摆放腻乎乎的盘子呀!”
她又欣赏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把它收起来。对于芬迪的一切,她都习惯于呵
护。
林晓像一个快乐的大孩子,牵着芬迪的手在屋里屋外穿梭。
山是学美工的,他把他们的爱巢装点得温隽生动,每个角落都在他别出心裁的
创意中熠熠生辉。
整个房子有一种热情饱满的动感,这正好和他们不知疲倦抱以激情的人生态度
相吻合,尽显了山一枝独秀的才华。
山还特意在阁楼为有收藏钟表癖好的林晓造了一个精美绝伦的收藏室,这也是
林晓向芬迪亮出的最后一道风景线。
林晓按了一下墙壁上的电钮,一条悬梯立刻从天花板上滑落,林晓麻利地固定
好悬梯,带着芬迪爬了上去。
爬至顶端时,林晓让芬迪闭上眼睛。
一阵梦幻般的音乐由远驰近,芬迪感到她被轻柔而舒缓地放进一个不为人所知
的静谧时空,然后是林晓天籁般的声音,她让芬迪睁开眼睛。
令芬迪惊异的是亮在她眼前的景致竟然和意念中的相差无几。
收藏室流泻着缎蓝清怡的华彩,穹宇被压缩进阁楼,各式各样的钟表灿若星辰
地悬在半空,这是一个被无情历史浓缩的时空,时间以各种姿态横亘在芬迪的面前,
那些预示着死亡和再生的指针,那些曾以各种形态企图截断时间的钟表,最终永远
停在了时间不息的流泻中。它们在固执地追寻着人生的意义中变成一堆无意义的符
号,被虚无一点一点吞噬。
芬迪为流逝与再生的时间感到悲哀,它的博大仅这点虚空便化解殆尽,停在凝
固的永恒之中。它明亮的瞬间不过是一个刚一‘出生就熄灭掉的水中气泡。芬迪认
为寻找生活的终极意义是人心智上的毛病。
晚餐丰盛至极,山烹制菜肴的手艺和他的装潢创意一样不同寻常。他小菜大莱
布了—‘桌,每一道菜的味道都不重复。
芬迪格外高兴,破例喝了红葡萄酒。她暂时忘记了她还在飘霜的世界,甩掉拖
鞋,赤足在地板上,夸张地学着日本人跳醉酒伐木舞,她的左手意乎寻常地舞着,
美如婀娜轻曼的水蛇,围绕着芬迪身体柔软逶迤地起伏着。
饭后,芬迪对林晓说她要独自一人走回家去,因为高兴。
黄昏褪去了街心花园最后一抹光亮,坐在木排椅上歇息的芬迪站起来准备穿过
马路回家,她远远地看见母亲的房灯闪亮起来。
这时一个体态臃肿的老妇人带着一条漂亮的小叭狗经过她身旁,那小东西毫无
陌生感地围着芬迪嬉戏,顽皮而可爱。
老妇人一边亲昵地嗔怪着那畜生,一边得意地对芬迪解释,她心爱的小狗就是
这么淘气。
芬迪并不想和这位老妇人搭讪,只是淡淡而不失礼貌地笑笑便快步向家走去。
小叭狗停了一下随即呼地追了上去,老妇人不得不跟着狗跑起来,芬迪听见在
她身后老妇人喘着喊着,芬迪站住了,小狗追到她脚下,咬住她的裤管轻轻摇着白
莲花般的尾巴。
“瞧她就是这么顽皮!”老妇人喘着把狗抱了起来,“来!快给姐姐作个揖,
让她叫你姐姐不介意吧?她是只女狗I ”
芬迪被弄得有点哭笑不得。
小叭狗举起胖嘟嘟的小爪子十分乖巧地连连作揖。老妇人顿时来了兴致,她不
停地让小狗重复着动作,然后她冲着滑稽而可爱的宝贝小狗咯咯地笑着,甚至笑出
了眼泪。
芬迪伸手摸了摸小狗雪白柔软的长毛,算是感谢,她想快点结束与陌生人和狗
的游戏。
她正要收回右手时,她的左手呼的一下伸出去,闪电似的掐住了小狗的脖子,
它显得愤恨而妒忌,那小畜生痛苦地挣扎着却不能叫出声了,芬迪惊叫着慌乱地掰
扯着左手的手指,雪白的绒毛一缕缕被拉了下来。
“快帮帮我呀!”她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一时被吓傻的老妇人猛然醒悟过来,
她因为怀抱着小狗无法腾出手来于是便像一只母狮子一样扑上去,极不客气地在芬
迪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芬迪啊地大叫一声,左手死——般地松开垂挂下来,鲜血
泅出了手背。
老妇人泥胎似的呆在那里。
半晌她才嗫嗫嚅嚅地说:“怎么会这样!……让我看看你的手!”她难为情地
把小狗扔在地上,试图去拉芬迪的左手。
芬迪闪开了。“不碍事的!回去上点药就行了。”她感到左手背火辣辣地灼痛。
小狗又开始在地上欢势了,老妇人的眼光始终停在芬迪那只被自己咬过的手上,
“真是对不起,我也不知怎么会干出这事!”她十分懊悔的样子,芬迪惨惨地笑笑,
并真诚地安慰了一下老人便匆匆地离去。
“你没事吧!”老妇人还立在原地,不安地冲着芬迪远去的背影呼喊着,芬迪
已不愿再回头,她想以最快的速度忘记刚才的噩梦。
街心花园很快就隐匿进芬迪匆匆的步履中,她几乎是冲进楼门的,随后拾阶而
上,一口气爬到了11层。
她没敢乘电梯,因为她不能忍受电梯工雷达般的目光。电梯工是一个具有丰富
想像力的中年妇女,她无孔不入观察分析每—·个与她目光聚焦的人或物,甚至能
透彻体悟到苍蝇细微的变化。
她见芬迪总是能发现蛛丝马迹的不同。芬迪想这只红肿的手很可能逃不过她犀
利的目可她爬上来的时候,刚好电梯门打开,两个修理工从里边走出来,电梯工一
眼就瞥见了芬迪。
“嘿!芬迪!”她高声喝道,“这么苗条了还减肥呀!”电梯工把瞬间捕捉到
的信息立刻加上自以为准确的判断。
芬迪心里暗暗叫苦,她打着哈哈赶紧拐过电梯。
她舒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左手借着楼道里的灯光仔细察看了一下刚才挨的那一
口。左手背上的牙印形状怪异地深嵌进红肿的皮肤里,并不停地往外泅血。
芬迪想如果让狗咬过是很危险的,容易感染上狂犬病。那么让人咬了呢!她忽
然觉得这种推理很可笑,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听说过谁被人咬了后感染上疯病的。
不过,芬迪的母亲还是花了一个多小时细心地为她的伤口消了毒。
芬迪发现母亲的手直哆嗦,她感到了母亲的心痛。母亲故意抱怨父亲没有按时
间打来电话,以掩饰她的焦虑不安。十一随后整整两个月,芬迪足不出户地把自己
关在家里。她让母亲给她买了好多针灸方面的书,潜心钻研。
她的身体常插满大大小小的银针,虽然她不时也会耻笑自己企盼的荒唐幼稚,
但还是一意孤行地想顺着神秘的银针,寻根溯源找出病症的原因所在,结束噩梦萦
绕的日子。
左手常被扎得又红又肿,芬迪说不清是不是针灸的威慑作用,反正这段时间她
的左手显得格外老实,只是有点迟钝,不是握着东西不肯撒手就是不能判断出所拿
的东西是什么,但不管怎样它没肇什么事端,芬迪宁肯这样。十二中秋节来临,芬
迪想她从来没有让母亲铺举地享受过她带来的欢乐。她早就筹划好了,做一顿丰盛
的节日晚宴,让母亲在这一夜找回她几乎忘却了的快慰。
她等妈妈上班一走,就拿出十足的劲头布置晚宴的餐厅,接着又跑到菜市场买
了一大堆好吃的小菜拿回来烧。
她整整忙乱了一天,就在丰盛的佳肴喜洋洋地呈在漂亮的餐桌上时,电话铃不
识时务地响起来。
是母亲打来的,她抱歉地说她晚上得加班到九点钟,要观察实验结果。芬迪十
分理解地找来一堆盘子,把每道菜都仔细地盖好。即使等到半夜,她也一定要让母
亲享受到她送给母亲佳节的欢乐。
傍晚时分天气陡变,一股强冷空气袭击了毫无准备的城市,狂风夹着冻雨狂暴
地砸在窗上。芬迪八点三刻拿了伞和衣服跑到汽车站去接母亲。
狂风肆虐使她无法撑平雨伞,冻雨小刀般地打在手上,她的衣服很快就被打湿
了,她紧紧护着带给母亲的衣服,尽量不让雨淋湿。
一阵紧似一阵的狂风,使她手中的雨伞挣扎着,翻成一只倒长的蘑菇几乎腾空
而去。
芬迪的牙齿咯咯叫着,每一分钟都让她感到漫长难挨,但母亲竟然晚到了半小
时。
芬迪不可避免地淋病了,她高烧不退,第三天母亲不得不违背意愿,将她送去
急诊。十三急诊室在医院大楼里的半地下。空气潮湿污浊的候诊厅,像一个热闹非
凡的集市,充满了混乱嘈杂。护士戴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大口罩,蛮横而冷漠地为前
来就医的人群分诊。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流使很多成年人和儿童患上了感冒和肺炎。
芬迪的母亲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医用简易床边,守护着输液的女儿,以免被
拥来挤去的人碰着。
她足足站了四个小时,全神专注于女儿面颊上的每一丝变化。芬迪双眼紧闭昏
睡着,小小的抽搐不断从脸上掠过。母亲想女儿一定又深陷噩梦的深渊,这比经受
肉体上的痛苦更显灾难深重。她为不能替代女儿受难而心痛欲裂。
黄昏落去,芬迪才从又阴又湿的地下室转入楼上的正式病房,她被确诊为肺炎。
十四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已经是两天后的黄昏,母亲憔悴的面孔映人芬迪眼帘,母亲
目不转睛却是平静地看着她,她从来不让女儿发现内心的不安和焦灼,脸上总是挂
着平静的面具,平静是她所能带给女儿最大的安慰了,她为不能使女儿从魔鬼般的
疾病中解脱出来而始终自责着,甚至懊悔给了女儿灾难般的生命。
芬迪在母亲深褐色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苍白变形的影像,一头乌发像蓬勃的野
草。她冲着母亲很歉意地咧嘴笑笑,她马上又从母亲的眼睛里瞥见了这个丑陋的笑
容,这让她很轻意地联想起了聊斋中永不熄灭的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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