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天之后,护士给她输完了十几瓶药液,芬迪的高烧才渐渐退下来。但她的胸
腔依然咕咕噜噜地像一架失辕的马车。
芬迪在医生查房时尽力屏住呼吸,但医生皱着的眉头告诉她,她身体恢复得并
不十分理想。这天颇有威望的内科专家亲临查房,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实习生。
他接过芬迪的病历一边询问一边浏览,然后摇着头对主治医生说,这样用药影
响病灶的吸收,现在病灶的吸收已出现缓滞,弄不好会二次感染。接着他转向他的
学生,流利地用医学语言把芬迪的肺部解剖了一番,语气里充盈着医术的老道和十
足的自信。
迷糊之中,芬迪多少了解了一些她肺部目前的状况,她的肺现在还处在黏黏糊
糊一团糟的状态,那情形类似于诸多挤放在一起满溢的痰盂。
病房变成了大课堂,站在前排的实习生轮番伸出听诊器探听芬迪肺部奇特的罗
音,他们对这声音显然比对美妙的音乐更兴趣盎然。一个学生大胆地提出了他的治
疗方案,他的声带在兴奋和胆怯的徘徊中颤抖着。
这情形令主治大夫十分反感,她脸上明显地呈现出不悦。
教授微笑着告诉那学生没必要加用那么大剂量的激素。查房结束后,主治大夫
又独自折回来,她的面孔罩着一层愠怒,她还为刚才教授含蓄的批评耿耿于怀。
她拿着听诊器把芬迪肺部的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听了一遍,然后收起听诊器双
手插进白衣兜里直视着芬迪,她对着芬迪凝视了足有两分钟,便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医生阴郁的脸色使芬迪很担心,她明白医生并非关注患病的她,医生所关注的
是盘踞在她身上病情发展变化所带给她的后果,她虽然目光炯炯地盯着病人,但实
际上已视而不见,“病”已游离人体之外成了能带来某种实惠的东西。
芬迪不知接下来主治大夫又将怎样对付她的“病情”,她想可千万别为迎合教
授的批评做出极端的治疗方案来,教授只是说她一开始用药不够果断,有些保守,
但并没有说让她如何更改。
芬迪的担心果真应验了,主治大夫离开没一会儿,护士就抱着多于往日一倍的
输液药瓶走进病房。
这令芬迪十分沮丧,这不光是让她对继续治疗的结果担心,同时她试图提前出
院的想法也成了泡影。芬迪本想今天向大夫提出提前出院的要求,这两天她感到体
内有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夜里的梦境和白日的思维自然而连贯,以至于她无法确定
她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
母亲说这是发烧的结果,但母亲的安慰并不足以消除芬迪的忧虑,她觉得危机
就埋伏在她的床榻下和明晰清透的空间。她不得不告诫自己小心谨慎地看守着与自
己灵魂相对峙有了独立意志的左手。
但所发生的事证明她的警惕完全是徒劳的,因为她不可能每分每秒都机警地醒
着。
左手就趁她夜里昏睡的时刻,出了手。
那天晚饭过后,芬迪就开始剧烈头疼,心率出现了异常,值班大夫让护士给她
注射了镇静剂,她便昏昏然地睡过去了。
半夜她从窒息、疼痛、嘈杂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赤足倒在地板上,并不停地
呛咳着。病房里所有人都围着她。芬迪赤裸的双腿不住地抖着,样子十分狼狈。大
家把她扶上床,病友们关切地问她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不然为什么自己掐住自己的
咽喉?病友费了好大的力才拉开那只要置芬迪于死地的手。值班护士进来将大家赶
上床,又替芬迪盖好被子。她冷冰冰地为芬迪解了围,她说:“以后白天少看那些
凶杀武打的图书,省得晚上做噩梦和自己搏斗!”
护士的话并不使病友们深以为然的,她们已经开始怀疑芬迪的神经正常与否了,
她们听过芬迪睡梦时的胡言乱语,也仔细观察过芬迪,她除了缩在床上装睡什么都
不做,只要病友一试着接近她,她便立刻像一只惊弓之鸟。
病房又重新回到黑夜的沉寂中,芬迪体内的镇静剂药力依然勃发,它不断把芬
迪推进瞌睡的深渊,芬迪奋力挣扎努力醒着,她不能让自己再睡过去,睡眠已变得
狰狞,使她心惊肉跳,她紧张得大汗淋漓,就那么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着、备加
小心呼吸着。她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沦落的孤魂,没有任何时间、任何空间让她安
息。左手就像一个阴谋匍匐在黑暗中,随时会出其不意地出击,它或许会再次卡住
她的脖子,或是以别的什么方式加害于她。她陷入不能自拔的囹圄,左手早晚会将
她送进疯人院。
疯人院的推论一点都没错,芬迪左手野性地完成了这个极其可怕的设想。
左手事发的第二日,她鼓足勇气向医生提出出院的要求,医生白了她一眼,没
有任何商量余地地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黄昏一点点褪去,再过半个小时天就会彻底黑下来,她惧怕它。她想像不出怎
么再安然地在这里度过一个夜晚。夜光在她的生活里已不再宁静安详,它变得极度
疯狂而恐怖,让她无处躲藏。
她望着窗外来去匆匆的人群突然萌生了逃走的念头。
她来到院子里,佯装着散步在楼前踱步徘徊,然后以一种不被察觉的神态,很
悠闲地迈出医院大门,接着便狂奔起来……
谁知虚弱如草的身子再加上极度的紧张,她伸手拦的士时昏到了,好心的司机
马上按原路把她送回医院。
刚被推进急救室的芬迪,居然用左手结结实实地给了值班大夫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时他正弓着腰为芬迪做着检查,他恼怒地捂着被扇红的脸愣愣地瞧着芬迪,正准
备做出反应,却意外发现芬迪并没有醒,她仍脸色苍白地处在昏迷之中。
芬迪醒来全然不知所发生的事,她被送回自己的病房。
主治大夫正等着她,她今天晚上刚好是夜班。
急诊大夫说他已为芬迪做了急救处理,还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耳光,他认为芬
迪的神经似乎有点问题。主治大夫也有同感,他们一致认为很有必要请精神科来给
芬迪进行会诊。十五第二天,芬迪被带到精神科,一个被称为主任的神经病专家慢
条斯理地和芬迪谈了一个多小时,她处处设下陷阱引诱芬迪往下跳,芬迪被弄得十
分疲惫。
她必须百倍小心地才能躲开医生射来的暗箭,芬迪不明白她让她就范的目的是
什么,一证明她高明?二她要摆布每一个落人她掌心的人?她极端负责的态度倒让
芬迪心悦诚服。
暗箭凭着芬迪那点招式怎么能够躲得开呢,最后她还是成为这个专家箭下的猎
物。
一开始她还不断设法避开左手的秘密,她知道这段可怕的经历一旦昭示出来,
无疑是医生手中落诊最好的证据,她马上就可以断定芬迪神经上出了毛病。但后来
这位具有非凡审问能力的精神科医生还是巧妙地套出了她左手的事情。
她被诊断为患有轻度妄想型躁狂症。
当然这些她并不知道,精神病医生没对她说明什么,只是给她开了一张处方,
交给陪同她来的护士,至于上面是什么药她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点让她紧张。
下午芬迪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她已经有两天没来看女儿了,两天前她的脚
让爆裂的水瓶烫伤,至今仍无法下床。芬迪听到妈妈的声音就哽咽了,但电话的杂
音掩盖了它,芬迪努力克制地没说出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放下母亲的电话,她拿着毛巾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假借洗脸暗自流泪,她
为自己不能摆脱的劫数而悲恸。
她抬起头用毛巾轻轻揩干脸上的泪珠和水珠,一张憔悴枯槁的脸出现在墙壁的
水银镜中,她呆呆地看着它,这张让她越来越感到陌生的脸,由于失去昔日的神采
而没有了光韵,忧戚灾难般的笼罩着。深重的灾难使它显现幽忧悒冶的美丽,却也
弥漫着无际的荒谬色彩。这是她的脸吗?她无法把自己和这张脸联系起来。她举起
右手轻轻抚摸着面颊,心里依然质疑着。
就在她的心还在悲愤中颤抖时,她的左手却闪电式地扑向水银镜。
哗啦一声,左手的力粉碎了使芬迪处于恍然的镜子,她所专注的脸在镜子的残
碎中顿时化为乌有。锋利的玻璃碎片刺人了手臂,鲜血生机勃发地喷涌出来。一个
正在卫生间洗衣的病人尖叫着冲出去喊护士……
值班大夫给精神病救治中心打了电话,并叫来芬迪的主治医师。
芬迪并不知道自己再过几个小时就被送往UIN 精神病院,当她弄明白了之后,
她的处境和境遇已经改到精神病院了。十六UIN 精神病院坐落在近郊的一个僻静处,
四周设有网状的围墙,像一只囚禁生灵的大笼子。一群目光呆滞、行为傻痴的男男
女女身着病服,横七竖八地在院子里晒太阳。
芬迪也被护士带到这里,她记不清是夜里几点钟被弄到这里来的。
昨天她弄伤了手臂后,医院把她安置在一个单人病房,她的整条胳膊都缠上了
厚厚的绷带。
护士长是一个极富同情心的人,她很同情芬迪,她猜想芬迪的病症一定是心灵
受到伤害所致,自然是情感方面的。她拿自己的不幸遭遇来开导芬迪,最后她竟说
得自己伤心落泪不止,一直心不在焉听着的芬迪只好把自己纷乱的思绪搁在一边,
尽心尽力劝慰起她来。
接着值班大夫和主治大夫领着两个陌生健壮的男医生走进病房,芬迪惊恐地看
着他们,“没事的!”主治大夫说,她的语气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蔼。
护士端着药盘进来,盘中盛着一只注射器和一支针剂。芬迪瞥了一眼,浑身立
刻被不祥攫住。
护士开始操作时,他们退了出去。主治大夫临出门给芬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
微笑。她的笑容让芬迪预感到一场鲜为人知的阴谋正在失却的黄昏中大举推进。
护士给她打的是镇静剂,芬迪知道这药剂不费吹灰之力便会使她失掉神志。那
锋利的针头随着护士小姐纤细的手指肆无忌惮地逼过来了,它快慰地瞧着恐惧无奈
的芬迪。芬迪像一只可怜虫那样伸出乞求的目光试图打动什么。她讨好地对护士殷
切地笑着,而那护士却像木头—‘样无动于衷,她冷漠的神态就好像芬迪根本就不
存在似的,而她只是一个执行口令的机器,既无感觉亦无知觉。
五色透明的药液从刻度精良的注射器里热烈而刺激地冲进她的机体里,她感到
了它冰冷的热望,犹如夏日雨夜里充斥着欲望的闪电,用不了几分钟,她将被虚无
的雨夜所取代。
当——片云翳压过来时,她便开始昏昏欲坠,后来她觉得她被抛进了一个漆黑
无比的大海,扔在一只几乎被海浪颠散了的小船上。一只被时间溶化的石英钟稀泥
般地瘫滞在灰白色的空间,这柔软的钟表芬迪在达利《记忆的残痕》里见过,那时
它正颠沛在一匹流浪的马背上。她的耳鼓不断被一个嘶哑的声音击打着,那声音没
完没了重复地唱着一句词:“玩够了没有!玩够了没有……”
早晨芬迪醒来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一间由屏风隔开的房子里,左手臂上缠的厚厚
的绷带已被卸掉,一张细长的创可贴商标似的糊在上面,天热的感觉依然可从这薄
如纸翼的药贴中透出。
她坐起来的时候护士从屏风后闪进来。这是一个过早就发福的中年妇女,她面
色阴冷,心事重重。
“这是哪里?”芬迪连连问了两遍,那护士才冷冷地告诉她是精神病院。然后
粗暴地把屏风折在一起。
房间的各个角落显露出来,屋里还有两张床,一张床上是一个满身污垢的女人
被绳索紧紧锁住,她脸色铁青,死沉沉地睡着。另一张床上是一个没有牙齿的老头,
他痴笑着正愉快地玩着自己的口水o “我怎么会在这儿!!”吃惊的芬迪趔趄地跳
到地上,护士一把拉住她,她有力的手硬邦邦的,“先坐下!穿上鞋!有什么问题
一会儿去问医生!”“我现在就见医生!”“你现在必须听我的!明白吗,别给自
己找麻烦!”护土的口气里充满了威胁。
芬迪冷静下来,她想在见到医生之前再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益的,况且这护士极
端阴郁的脸色,只能让她提出的一切要求都见鬼去。
芬迪十分顺从听话地按照护土的要求,称了体重,量了体温,换上病号服。护
士没想到眼前这个漂亮的病人如此让她省心,她的脸色舒展开来,她的心境很显然
与病人有直接的关系。芬迪试探着问能否给母亲打个电话,护士扫了她一眼说这事
她做不了主,得医生允许。
“我就是一个干粗活的、听喝的,能有什么自主权啊!”她说话的态度放得温
和了许多,说话的口气像对一个不了解内情的同事发的牢骚,“喏!电话就放在那
里,我敢让你打吗?咳,真是的!”
芬迪发现她并没有把她当成疯子,这使她觉得这护士冰冷如铁的脸看上去不那
么讨厌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护士就先带她去晒太阳,护士说大夫们正参加每周的例会。
秋日的阳光清高率直,让人睁不开眼。一个约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原地无休止
地旋转着,像一只上足了发条的玩具熊,他的神情被不能自制的痛苦笼罩着,他不
断被摔在地上,然后爬起来接着转。距离他几步之遥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二十几岁
的姑娘,她正专心致志地拔着自己的头发,她头颅的右半边已经秃疏,她抬头的时
候露出俊秀而呆滞的大眼睛。
他们的行为令芬迪悲叹而气馁,人有时还可以尽力还击外来的伤害,哪怕是很
微薄的,但却无力以对来自自身的伤害。眼前这个转得昏天黑地又摔得满脸是土的
男神经病和那个美丽的正疯狂糟蹋自己的女疯子让芬迪对人自身感到无比的忧惧。
很久以来她似乎就感到人有着两个魂灵——我与自己,但我并不能控制自己,或我
根本不是自己,不仅如此我与自己又常常是刻骨仇恨地对立着。它们使人的心智像
一个神秘魔幻般的潘多拉魔盒,它放飞魔鬼般的未知,即使是健全强壮的理智也无
法抵御。“我”与自己的对抗就像卡尔维诺的《一个分成两半的子爵》,人被分割
成泾渭分明善恶的两半。
事实上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善与恶不过是一个社会的概念,而人的心智
从来不会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明白准确地告诉你,它会按照某种意愿合情合理抑或
不合情合理地做什么。它往往在出其不意中伤害你的理智,让你无门哭诉它们。人
性不过是一个潜意识组织下的悖论。
芬迪被带进病房,病房简陋宽大,围着墙壁放着几张病床,最里边还有一个小
套间。
护士带着芬迪向套间走去,几张古怪的面孑L 冲着芬迪戏剧般的张着,她们用
笔直的眼光直射芬迪。一个瘦骨嶙峋很年轻的女病人正一件件地扒着自己的衣服,
平坦而营养不良的胸脯可怜巴巴地袒露出来。紧挨窗子还有一个大笑不止、眼泪鼻
涕流得一塌糊涂的呆痴女人。
护土熟视无睹径直地走到套间门口,拿出别在腰间的一串钥匙打开门,一股潮
气扑面而来。房间十分窄小,除了一张床和一个小柜子,其余什么都没有了。
房间被漆成淡绿色。窗子、床单、柜子都是同一色调。这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
到七十年代乡政府的招待所。她想这房间当初一定是为值班大夫预备的,因为绿色
并不适合神经出了问题的人。
外边突然间乱作一团,哭声、笑声、刺耳的尖叫声响成一片,护士示意芬迪躺
下休息,就赶紧冲出房门招架外面的事态去了。
门砰地关上了。
紧接着,护士极有穿透力的吼声隔着厚厚的门传进来,随后是几声尖厉的哨声,
那哨声势如剑锋直刺神经,外面霎时安静下来,就听护士立刻又换上了愉快的声音
喊道:苹果来喽!谁乖就给谁最大个儿的!好,胖子乖,给一个大的,还有谁啊?
……
芬迪听着这扇门外滑稽的喊声,枯坐了一会儿,便不愿多想地开始收拾东西。
她希望她做得像在一家一般医院住院那样,也许这样比硬抗着要强。
她拉开抽屉准备往里放东西时,发现一枚剃须刀片静静地躺在里边,它已浑身
锈迹斑斑,似乎默默地呆在那里很久了,浑身的锈迹像是注释着它在等待着什么,
而且就这么隐蔽而耐心地等待着它的某个将来。
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打在它锈迹斑驳的刀刃上,它仍寒光闪烁。
芬迪情不自禁地拿起它,它用冰冷的微笑与她对视着,它像是在问,我们的邂
逅是偶然的吗?阿依拉和康索之剑邂逅是偶然的。醉死的阿依拉在喝干净人生为她
准备的最后一滴美酒时,她看见恭候她一生的她却从未得以一见的康索之剑美丽而
炫目地闪现在她眼前。“来吧!让我吻你!”芬迪手一哆嗦,刀片落在地板上。正
巧这时护士长推门进来,护士长铁灰着脸弓身拾起地板上的刀片,紧锁眉头凝视了
芬迪片刻,一句话没说地出去了。
两分钟后护士长领着一个宽大粗壮、满脸怨气的女护工进来,送芬迪来病房的
那个护士犯错似的跟在后边。毫无疑问是为了那枚刀片。
“检查所有的物品,要仔细!”护士长发出了命令。然后她瞟了一眼那个出岔
子的护士,毫不客气地说,“赶紧查呀,发什么愣,大家这月的奖金差点让你给毁
了!”
她们检查完了芬迪所有的物品后,剽悍的护工像拎小鸡似的将芬迪搁在床上,
她像警察搜查犯人般地在芬迪身上细细摸了一通,从芬迪头上拔下一枚发卡装进口
袋里。“身上不许有利器,它会伤了你!”她一眼不看芬迪地说,她说话时比动作
要温和得多,带着重重的山东口音。
护士长又冷冷地在房间里巡视了一番,带着部下出去了。十七芬迪的主治医生
带着助手慢腾腾地走进她的病他深度近视,坐在离芬迪很近的位置,隔着厚厚的镜
片还不断地往前凑。他在寻找她的眼睛。因为他近视的目光使芬迪一直游离在他的
视野之外,这样是无法和病人交流的。
助手打开病历夹,开始询问:“您的姓名?”助手的嗓音听起来很造作,“您
的年龄广芬迪回答时,主治医生目不转睛地盯着芬迪脸部表情。
助手问罢,主治医生接着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芬迪点点头。
“是什么地方?”他追问了一句,目光里充满渴望,刚才芬迪流利正常的对答,
使他感到有一种将要失业的失落。“说说看是哪里?”“精神病院!”“不,是精
神康复中心!”芬迪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同。
“你知道为什么送你来这里?”他的问话方式使芬迪突然对眼前这个医生产生
了极大的同情,由此断言他不适合他现在的职业,一般来讲这一行业老奸巨猾的职
业素养,他均不具备。
“您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啊!不,我是说你也许不太明白。”
“您认为我需要弄明白吗?”
“啊!不!啊对!”芬迪差点笑出来。
她的微笑竟然让助手捕捉到了,他微微皱皱眉头说:“请回答医生的问题!”
芬迪想了一下说:“来到这里是因为某些医务人员的误会。”
“这怎么能是误会呢?我们不过是想帮助你!”医生的口吻里露出一点得意,
“真的,你现在非常需要帮助!”他的口气很像一位高高在上要求听忏悔的牧师。
“你这里有点……一点……”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头一时找不到确切的不至于伤
害芬迪的词,“你愿意和我们合作吗?”他镜片后的眼光变得企盼而紧凑。
芬迪不大明白这位医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他如此地捉襟见肘语无伦次,使芬
迪感到了她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去怜悯他。
她很理解精神病医生的处境,病人常使他们焦虑不安地怀疑自己的能力,他们
的神经甚至于比病人还要紧张,他们真切地希望病人的认同,渴望不被看出破绽。
其实在神秘荒谬的精神世界面前,医生和病人的处境是相同的。
“您希望我说什么?”芬迪友好地问。
“你来这里是需要帮助的。”医生的唾沫星溅到芬迪脸上,他显得有点焦躁。
“尽管你还没意识到就被送来了,但现在我们会尽力帮助你解决你的问题的,
请相信我好吗?”镜片后的小眼睛变得可怜巴巴的,芬迪完全被他的困境征服了。
她实在不忍心看着眼前这位高度近视的精神病医生精神崩溃,她用力而真诚地冲他
点点头。她想精神病医生这种无可奈何的绝望倒是蛮打动人的。
医生轻轻透了口气,他终于能让病人自愿承认他们的不同,他现在可以任意摆
布他的病人了。他记得他的老师曾说过,作为好的精神病医生不光会使用化学试剂
使病人归属安静就行了,他应使病人真诚地拱手送上自己赤裸的灵魂,像迷途的羔
羊任医生牵引,否则一切都将等于零。一个被病人拒绝在心灵之外的精神病医生一
钱不值。
而芬迪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使精神病医生混乱无绪的思维安静下来,经验告诉
她精神病医生同时也是病人,她必须谨慎机敏,不然就会引来医生的轻举妄动。比
如骇人听闻的休克疗法,她睡去她躯体的那一部分就一定会被唤醒,那时它真有可
能拖着她的躯体扑过去掐住医生的喉咙。她现在是他刀下的肉。
医生先是不着边际地和芬迪拉家常,语气亲近而甜腻,他想彻底占领芬迪的灵
魂,并充满好奇地在里边遨游。
但是芬迪灵魂的大门警惕地关闭着。她无懈可击恰如其分地回答了医生所有的
提问。
“嗯,很好。”他面含微笑地点点头,从助手手里拿过芬迪的病历记录,迅速
扫了一眼,就让助手离开了。
“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吧。”他说,他的眼光落在芬迪缠着纱布的左手上。
“刚才,护士告诉我你企图自杀,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您是不是指那枚生了锈的刀片?”芬迪故意强调那刀片是生了锈的,“我不
过是把它从抽屉里捡出来,因为我要放东西进去,以免拿东西不小心割了手呀。”
“你能告诉我,你在普通医院住院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对你的行为是否清
楚?”医生并不在意她对这一问题做出的恰如其分的回答,而是咄咄逼人地继续发
问。
芬迪看了医生一眼沉默不语,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想她要全部真实
地讲出来,没有人相信她说的不是疯话。由于存在使不存在变得千真万确,它不能
不使人的意识因规律而混乱,这时人怎么可能理解灵魂呢,别说是医生就是上帝也
没戏的。
一段难挨的沉默,芬迪能感到医生期待的目光在她脸上滑过来滑过去。最后她
还是决定回答医生的问题,因为事实已把她弄到这个地步了,也许她也应该辩解一
下。
“不管您信不信,一切起因都因我的左手,它突然有了意识,我常常无法控制
它,甚至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它常试图谋杀我,或出其不意地干些不为我知的蠢
事……”
听了芬迪的这席话,医生镜片后的瞳孔突然放大,他当然不能相信世界被一个
患精神病的女人说得神乎其神,但他也暗自赞叹他的这个神经错乱的病人良好的逻
辑思维能力和想像力。
他断言神经错乱者要不是因为神经太脆弱,他们都是天之骄子。上帝还是公平
的,否则凡夫俗子岂能安然在世上混饭吃。现在他可以不假思索地给芬迪诊断为妄
想型精神分裂症。
“好啦,我们先谈到这里。”医生胸有成竹地站起来,“好好休息,只要你合
作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手。”
他说这话完全是为了先稳住对方,他的兴趣已从芬迪的病症上移开,他为抓住
了有利的诊断证据而暗自窃喜。他说完就赶快离开了病房,仿佛离开慢了那很难得
的证据就会不翼而飞。 .过了一刻钟芬迪被护士带到会客室去见她的母亲。会客室
门大敞着,芬迪远远地就看见焦急坐在简易沙发上的母亲,林晓也来了,她紧抱着
双肩,站在母亲的身边和母亲说着什么。
芬迪走进会客室像平常迎接母亲出差回家那样迎接了母亲,然后俏皮地冲林晓
眨了一下眼睛。
她先看了一下母亲脚上的烫伤,母亲的脚还严严实实地裹着纱布。然后找了一
堆无关紧要的话题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她不能让大家都不幸地陷入荒谬的悲愤中,
她必须淡化这种由她起因而不能因为亲朋好友的努力而结束的让人绝望的情绪。。
芬迪能看出母亲哭过的痕迹,她的眼睛周围尽管涂了一些护肤霜,但还是明显肿着。
她难看地笑着,轻轻抚摸着女儿粘着创可贴的手臂,始终没有开口,很显然只要她
一开口准会哭出来。
林晓说她们已经和院方谈过了,但院方执意要尊重送病人来的医院的意见,按
制度例行检查。“我们准备找休顿斯的那位专家,他一定可以帮上忙的……”母亲
安慰芬迪一句。
护工极不客气咣当一下把门推开,她横在门中央看着桌上的食品说:“探望时
间已过,病人现在必须回到病房去。”
这个护工让芬迪母亲胆战心惊,女儿落在这样粗大健壮的女人手里实在是太可
怕了,想到这里她一下子抱住女儿,芬迪感到了母亲狂乱的心跳。
母亲伏在女儿的耳边,一遍一遍地叮嘱她,那场面就像生离死别一般,站在一
边的林晓看出了护工不耐烦的样子,她把带来的吃的塞在芬迪手里硬拉着这个一百
个不放心的母亲走了。
护士长倏地一下闪现在芬迪面前,就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她很自然地接过芬迪手中的东西递给护工,“需要时我们会拿给你吃的厂她说
话时就像对着墙壁背台词,感情空洞、语气和蔼。
护工“押”着芬迪回到病房,早上由于“刀片”事件挨训的那位护土正在整理
芬迪的床铺。她冲芬迪点了点头,芬迪同时看见了她胸卡上的微笑,她胸卡上的照
片比她本人要精神饱满得多,笑容里浸满了美好的憧慷,而她本人使现实和憧憬拉
开了距离。
她快速结束了手里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芬迪一直寻找向她道歉的机会,道歉
的话想好了并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就是说不出口,这主要是因为她吃不准这话究竟
该不该说。然而那护士对她好像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感觉,她临出门竟然劝芬迪不要
介意早晨的事。
芬迪记住了她胸卡上映有微笑的名字,她叫邵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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