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折腾了一个上午,芬迪感到头有些昏,浑身发冷,这预示着她又要发烧了,她
的心境霎时阴郁下来,床头的小桌上还摆着早晨护士送来的药,这是由普通医院带
过来根除她肺部感染的消炎药。
她抓起小桌上的药片全部塞进嘴里,端起水杯,发现里边一滴水都没有。她只
好抻着脖子费力地吞下药片。
这房子里惟一一只水瓶也被护工当利器抱走了,芬迪咽了一下干渴的喉咙,仰
卧在床上,屋顶的绿色垂浮下来随着她晕眩的眼波抖动,她把双手轻轻地压在额角
和眼睛上,绿色立刻从她的指缝钻进来在她的眼球上旋转着。
透过指缝她又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于是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人是一个意念
的东西,一个荒谬绝顶的意念!荒谬的意念盛产荒谬的人生吗?
随后她便旋进了意念时空,一切近在眼前的远在天边。在虚空的视野中沉重地
跳跃的却是无法触摸的现实。
她被巨大意念旋涡推着颠簸翻滚,在成群成群倏忽而至、如泉喷涌、色彩斑斓
的意念中躲闪着。她在呈现着迷离无绪、混乱不堪的意念中,无力保护她的完整性
和真实性。她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被意念荒谬地定义过,而这些被定义过的零件又
被意念纯粹地、偶然地、荒诞地组合起来对付她、操纵她。它们跳到病历上那张洁
白印有细长线的纸上,像黑色的精灵将她凶残地钉在了神秘的十字架上,而她只能
合上双眼将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关在眼帘外面。这个世界由于意念而备显荒谬。
病房门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芬迪撩开眼皮向门的方向扫了一眼,那张生硬的
脸随着门的开启晃了进来。
“起来吃药!”她粗着嗓子把盛着水杯和药剂的托盘放在小桌上。芬迪认出这
就是上午来搜身的护工。
“给我吃的是什么药?”芬迪坐起来。
“不知道厂她很藐视地扫了芬迪一眼,那意思是说这是你问的吗?
“我不弄明白是什么药我是不会吃的。”?这是医院,你既然来住院,你就得
听医生的,这药是医生开的,有什么问题回头自己去问医生,但现在你得先把药吃
了。“
“没弄清这些药的功能,我是不会吃的。”
“这就怪了,”护工显出了厌烦,“你既然都能弄清楚,还来医院干什么?”
她粗壮的身躯又往芬迪跟前挪了挪,“请不要耽误我工作,快把药吃了,否则我只
好喂你了!”
“我要见医生。”芬迪把头别过去不再理她。
“真烦!”护工嘟囔了一句猛地搬过芬迪的头用力掰开她的嘴,十分熟练地将
药片倒进她的喉管,然后端起水杯不容分说地把芬迪嗓子眼里的药片冲了下去。护
工的动作非常连贯,而且干净利索,这一看便知是经年的功夫。
她松开芬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就是专干这一行的!以后还是乖点!”说
罢扬长而去。
中午开饭时,邵护士又推又摇,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芬迪弄醒。晚饭时她只醒
了几秒钟,她像一团面似的拎都拎不起来。邵护士一松手她就又睡了过去。十八等
她彻底清醒已是第二天黄昏。
芬迪感到疲惫至极,她整整两晚上都在梦中跋涉,她觉得她把一生的精力都用
尽了。她的嗓子直冒火,她真想爬起来找点水喝,但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她只好
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等待着夜幕的来临。
夜褪尽最后的黄昏,从病房的各个角落慢慢升起,它虚张声势地布满房间,夜
是被心境漂染成黑色的,它虚拟着人的感觉。外间病房在强大的镇静剂的作用下早
已阒寂无声了,芬迪就这样躺着,静静地、心平气和地,没有任何思绪打扰,她一
生渴望的宁静,竟然在这个时候、这种境地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既没有生的热望,
也没有死的欲望,她被舒懒的慵倦拥裹着。她的左手软软地垂在床边。从那些药片
滑进她的喉管并发生作用后,这只手就失去了和她生命的关联。此时芬迪感到她的
生命像是在不经意间杜撰出来的荒诞不经的东西,她始终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游移,
如同一片离开大树濒于枯死的树叶,在偶然和荒谬的凄风苦雨中滚动。
左手似乎已被那些古怪的药片害死掉了,没有一丝活气,芬迪宁肯这样,但这
已是很平静的愿望了。她很惊奇自己渐渐习惯了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种荒诞的事而不
再悲伤,也不再企图弄明白。
死,芬迪想起了这个黑色的;黏黏糊糊常常尾随在身后的东西。它是人精神上
一道灰色的风景线,如皮索峰(传说中的幽灵谷)上漆黑的云雾在人生中若隐若现,
人们无法排泄掉它隐匿的神秘和未知身影带来的巨大恐怖,它时刻冷酷地醒示人们,
在灿烂如霞的时光身后,一切终将陨没在无言的结局中,只有虚无才是最真实的永
恒。 .如果我死了呢?芬迪的思路戏谑地跃到这个虚设的点上。如果我死了,左手
是否也会死?或者不会死?那么母亲拿我这只不肯和我一块死去的左手怎么办?还
有许多像气泡一样频频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的人群,还有封!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封的身影在她脑中仅闪了一下,就被修木那张清癯的脸取代了。她是他的灵魂
这件事太可笑了,她敢肯定,倘若他得知她死去的消息,并不会有多大异样的表示,
因为她不是他现实中的真实存在,早在大学校园里她就在他的心灵中永恒地定格了。
上次见面芬迪完全把握了这一点。
她想对于她的死朋友们渐渐会习惯的,只有母亲永远无法接受。死大抵是死去
的人留给活人最深重的罪孽。林晓说讨论死是哲学上一个很无聊的命题,没有一个
活着的人能够说清死的感觉和死后的事情,死的理念不过是人的各种猜测和臆想。
其实人正是因为无法看清死亡而紧张、焦虑、痛苦。人们企图逃避死亡就像逃避自
己,但死又是人生活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芬迪在她的记忆里行走,她发现每条记忆之路总是让她感到说不出的怪诞苍凉,
因为她的生与死竟姐妹般地相依相随,这便是她的人生和永远不必加以文饰的意义。
十九芬迪的母亲和林晓按照精神病院的要求去曾给芬迪实施脑部手术的医院取病历,
但没想到芬迪的病历被这家据说管理十分严谨的医院弄丢了。
就在母亲一筹莫展的时候,精神病院打来电话,请病人亲属送几套换洗的内衣。
他们说,芬迪必须留院全面观察,理由是她有臆想和狂躁型倾向。
母亲耐着性子央求院方千万先不要采取过激的治疗方案。接着她又给芬迪的主
治医生挂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的助手,他尖着嗓子说医生正在卫生间方便,一时
半会儿出不来,芬迪的母亲只好把她的意见陈述了一遍,请他转告。
当芬迪的母亲说到不要采取过激的治疗方法时,他立刻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没有什么过激不过激的,不就是电击休克疗法吗?那没什么,很舒服的!”他没
让芬迪母亲再继续说下去就礼貌地挂断了。
“早晨好!”主治医生和颜悦色地出现在芬迪面前,芬迪正整理床铺。她转过
身冲他点点头。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没带助手来,他想这样有利于亲近病人。
医生自己拉过椅子,在芬迪对面坐下,“你是不是重新系一下衣扣。”医生的
口气十分得意,他似乎又抓住了芬迪精神不正常的把柄。芬迪低头发现衣扣系错了
位。“护土说你拒绝吃药,这很不好,既然在这里住院治疗就要听医生的,要配合
治疗。”芬迪本想说我根本不该来这儿!又想说您院里的护工就那么粗暴地工作吗?
但话到嘴边还是都一一‘咽回去了,她想现在多说一句都可能带来难以估量的危害。
她做出很恭敬的样子洗耳恭听眼前这个医术佶屈的医生的教诲。
他的眼角堆积着黄黄的眼屎,像是说明他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团糟。他喋喋不休
地说着,芬迪矜持地面对着他脸部各种不恰当的表情,但实际上早已心猿意马了。
外边传来护土长暴怒的吼声,接着是那个又壮又傻的病人的号啕,她又尿裤子
了。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小个子医生这才想起要通知芬迪换病房的事。
“这里是临时的,”他说,“新病房要比这里安静得多,很利于养病的。”他
显出一副可亲的样子。
芬迪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就由护士带到新病房。所谓的新病房实际就是专门接收
精神病人的9 号病房。
9 号病房在病房楼的最高一层,共7 个病室,芬迪被安置在1 号。1 号病室房
门大敞着,病房里空无一人,所有的病人都在院子里晒太阳。里边依次排开八张床。
芬迪的床在最里边临窗的那张。每扇窗户都严严实实地上了锁。这大概是防止想不
开的病人自寻短见。
这个病房的护士长是一个中年妇女,她的眼睛微微斜睨,很爱笑,笑时露出两
颗进化得不够好的虎牙。护士长安置好芬迪就出去了。
芬迪懒懒地坐在床上凭窗眺望,窗外是一片荡漾着黛绿的秋菜地,一条人字形
水渠赫然伸进四边形菜地,如同一道耀眼的疤痕伏在一个亮丽的胸脯上。它无疑损
伤了绿地清秀的俊美。
从高处往下看,它更生动地像一个“人”被囚禁在单调的色彩中。
这让芬迪想起了“囚”字的来历,它起源于亘古不变的人设的地狱。人类为不
能节律约束穷凶极恶的欲望只得在风华尘世设置下人间地狱,人也为无法认识把握
的死灵魂设计了地狱,以此来醒示人贪婪无度的灵魂。
病人们陆陆续续地回到病室来,这些病人和第一个病房的病人有着很大的差异,
她们个个脸色阴郁,目光始终专注着自己的灵魂,对于周围的任何事情都熟视无睹,
似乎没有一·个人发现病房又添了新伙伴。
她们纷纷走到自己的床前,首先举起水杯喝下预先晾好的水,然后就缩在床上,
全神贯注地对付自己。
她们假设出各种敌人,想像出种种不存在的危险和灾难,或是沉浸在过去的苦
难和逝去好时光的无限忧伤中。据说这个病房的病人大都患的是精神抑郁症。
病房里的沉闷气氛让芬迪透不过气来,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同一病症的病
人放在一起,精神疾病在空气中比感冒还易传染。
芬迪记得邻居家的女孩就曾经被传染过癔病,、那时她正在农村插队。
那是一个漫天黄沙的晚上,没有电灯的穷僻山村,一群村姑和女知青借着昏暗
的油灯排戏,这在当时是姑娘们惟一可以打发无望日子的精神生活,她们的梦寐春
怀和难以遏制的激情,只能通过这个渠道宣泄出来。
谁知人戏后一个女孩子便大笑不止,她的面部在大笑中痛苦地抽搐着,但她却
无法停下来。
她的笑病毒般的在+ 个时辰便传染了在场的所有女孩,潮水般的狂笑在女孩子
们中间奔泻,她们笑得肝肠寸断,口吐白沫,不能自己……
接着随着骤然而起的一声啼哭,女孩们又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哭声连成了一
片。她们哭得昏天黑地,让全村的老年人都以为世界进入了末日。
省卫生组织得知这一消息立刻将这个村子封了个水泄不通,邻村的无论是人还
是牲畜一律不得人内,最后才像平息瘟疫似的宁息了这场精神传染病。
芬迪记得邻家的这位大姐说,她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笑个不停哭个不停,一点
法子都没有,她就像木偶被一个隐匿在她体内歇斯底里的魔鬼支配着,此时她的大
脑仿佛和她的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失去了关系,她的意志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她心里
喊着快停下来,她却笑得更厉害,也哭得更厉害,而操纵着她的那股狂热的力使并
不可笑的大笑和并不悲痛的恸哭在一瞬间便闪电般的撤去。
护士长抱着几条床单走进病房,“嘿!嘿!嘿!我说怎么又都躲到床上去了!”
她不满地喊道,“下来!快都下床!雷子、公虫、龙风;你们带头,快!都去游艺
室啦!”她转头又看见芬迪,“新来的你也去!”病房里开始拖拖沓沓地蠢蠢欲动。
那个叫公虫的年轻女人,跳下床,拿出一管口红,把嘴涂得十分夸张,口红的颜色
红得吓人。而那个叫雷子的比年龄还显苍老的老女人正把自己努力装进并不小的健
美服中,她的脸憋得红紫,像一个熟透的烂桃子,她一边穿一边斜睨着眼瞟着芬迪,
芬迪看见了她储藏在眼睛里的积怨和仇视。她喘着粗气终于把自己残酷地装进了那
套紧身健美服里,然后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不美丽。的身材疯狂地咒骂自己,还扇
了自己耳光。
游艺室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四周墙壁上挂满了病人们画的画。这些画
令芬迪惊异,这使她不得不相信那种言论——最天才的画家来自精神病患者。
每幅画都裸露出一个荒诞的鲜为人知的心灵世界。芬迪在这些画中徜徉,然后
在一幅名叫《愉快的忧伤》的画前驻足。
蓝色和紫色云翳般的在画面上飘零,如秋雨中缤纷的落英,亦如瑞雪飘落的梦
境。
芬迪被这幅画弄出一阵莫名的伤感,眼睛竟然湿润了。
“你没事吧?”一个低沉快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她一扭头,看见身后站着
一个石头般结实的英俊小伙子。
他笑嘻嘻地告诉芬迪,这画是他的小作,他那副样子使芬迪无法把这幅画的意
境和他有机地联系起来。
“这画画得不错厂芬迪迅速揩掉就要从眼角滚落下来的泪珠,”你是这里的员
工?“芬迪想像不出他在这儿干什么。
“不,不,我不是,我是这里的病人。”
“病人?”这倒让芬迪有点惊奇,他那样子、包括眼神再正常不过的。
“不过我就要出院了,我得的是双向感情障碍,现在没事了,以后就说不准了,
你呢?”
“我……”芬迪想说没病,但她没说出来,因为这话反而会让对方确认她有病。
“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卜…。”他自以为然信心十足地鼓励了芬迪一番。
一个极端瘦小的女人突然发现了芬迪身边的小伙子,她惊喜地飞似的跑过来,
激情满溢地抱住小伙子的胳膊,用噙满泪水的眼睛痴痴地看着他。芬迪想起这个小
个子女人是她今天在新病房最先看到的那位,她的床就挨着芬迪,可当她从外边晒
太阳回来,居然视而不见正襟危坐在床边看书的芬迪,她将外衣、袜子等物品一古
脑儿地甩在了芬迪床上,芬迪发现她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她的眼光一直注视着
自己的内心世界,简直就像一个严重的白日梦游者。
“哥,今天能陪我睡觉吗?能吗?……”她抱着小伙子的胳膊哽咽了。
小个子女人看上去比这小伙子起码大上十岁还不止,她竟然唤他哥哥。
小伙子不知所措地一边奋力抽出自己的胳膊一边解释说这个女人患的是单相思
失忆症。
他说他很高兴认识芬迪然后就赶紧逃走了。
小个子女人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她不断挖着自己的鼻孔。
病人们开始跟五音不全的护土长学习唱歌,她发给每人一张歌谱,然后她唱一
句让大家学一句。
雷子站起来,指出护土长唱的第一句就跑调了,于是护士长就叫雷子来教大家,
雷子兴奋得满脸容光焕发,后来竟自顾自地唱个没完,护士长跑上前制止,但为时
晚矣。 .雷子一曲接一曲地唱个不停,而且还扭动着肥硕的臀部载歌载舞。于是教
歌变成了个人演唱会,幸好病人们还挺乐于看她表演。
公虫一直挨着雷子坐,她冲台上扭得起劲的雷子直翻白眼,并瞅了一个空子往
雷子的水杯里唾了口水。
“她得的是妄想狂。”那小伙子又出现在芬迪身旁,芬迪不明白他是指公虫还
是雷子。
“你想去图书室吗?”小伙子问,芬迪点点头。
“那么跟我来!”芬迪随小伙子走出游艺室时听见护土长放开清脆的嗓音又开
始招呼大家下棋、玩扑克牌了。
“这里总是乱糟糟的!图书室很清静,你可以在那里消磨时间。”小伙子带着
芬迪七拐八拐地来到了图书室。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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