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亚兰前脚走,周明后脚也出了门。
亚兰去的是杭州,周明呢去的是广州。
头天晚上亚兰才在枕边对周明说,我想还是去吧。去哪儿?周明有些纳闷。去
杭州呀!亚兰支起胳膊肘侧身望着周明。就是外语出版社举办的全国大学英语师资
研讨班。前年就没去了,今年是最后一次,系里就剩我和丁洁、老黄没去,其他人
都去过了。我到现在都不会做课件,别人都学会了,不去怎么也学不会,反正又不
花自己的钱。
亚兰怕周明不高兴,反反复复解释。前后就5 天,很快就回来了。其实我也不
想去,但是没办法。前年就没去了,今年是最后一次,系里就剩我和丁洁、老黄没
去,其他人都去过了。我到现在都不会做课件,别人都学会了,不去怎么也学不会,
反正又不花自己的钱。亚兰看周明没吭声,以为周明真生气了,又重复了一遍。
周明盯着天花板看,目不转睛,神情呆滞。
你到底怎么了?不是说好的吗,谁出差都只能等到头一天再告诉对方的吗你生
什么气呢?(的确,为了不使留守的一方提前感受到不安,两人定了一条规矩,谁
出差都必须到头一天晚上才通知对方)。这回是亚兰不高兴了。撇下手肘,背着身
去不理周明。
你刚才说什么,去杭州?明天?几点的飞机?亚兰不理他。嘿,我问你是几点
的飞机呢!这回轮到周明去扳亚兰的身子。亚兰还是不理睬。周明也就没再努力,
自己退回身子平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说道,我干脆找领导说说,明天我就去广州,
用不着推迟了。
你说什么,你也出差?亚兰一听马上转过身子来。
是啊。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亚兰说完就感到无聊了。说好出差的头天晚上才通知对方
的嘛。
说实话,本来领导是安排我月底去广州的,我考虑刚从重庆回来就又走你会…
…
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调到明天,我前脚走,你后脚就又开溜了,这倒是个不
错的主意,省得你自己一个人在家。亚兰温柔地侧贴到周明的身上。
周明伸手从亚兰的后脖颈下穿过去搂着亚兰,另一只手顺势攀上她胸前的一座
山包。亚兰的胸不大,但坚挺,很有质感,结婚十年了依然饱满圆润。她自己也为
此时不时骄傲一下。今天出去,回头率特高!有个人走过去了还回头一直看着我,
冷不丁一下撞到垃圾箱上,蹭了一身,把我给笑得。亚兰时不时这样说一段插曲。
边说边自豪地朝穿衣镜挺起她的前胸。你看你老婆怎么样?光着身子的亚兰自顾自
地对镜子说。每当这个时候,周明都会从书房高声说道,那还用说!眼神依旧匀速
扫过书页上的文字。
周明加速攀上山包,登上后停留了片刻,围着山尖转悠一阵。然后迅速下山又
攀上邻近的另一座山包,照例停留一阵。在山峰附近像探险者一样动手插红旗。还
没插牢,亚兰就发出了浓重的鼾声。周明也就自动停止了工作,平躺着身子,支起
屁股颠了颠,感到找到了舒适,就固定了姿势。不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亚兰拎起一个简易的旅行包便出了门。时针好像是6 点。我的老
天,周明朦胧中好像听见耳边有蚊子般的问候声,侧头已经看见亚兰走到了厅里,
接着是撞击大门的声音。周明艰难地撑开眼帘,时针正好指向6 点3 分。还早!周
明对自己说,扭头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周明憋了一泡尿。周明很不情愿地起床,
拖拖沓沓挨到洗手间,一口气放掉了腹腔里的积水,感觉也顿时轻松起来。回到卧
室,发觉时针指向了9 点。周明在床沿呆坐了几分钟,抬眼看看梳妆台上含蓄而笑
的亚兰,然后动作麻利地洗漱完毕,到书房拎起可以肩挎的皮箱(上次出差用的日
用品还原封不动),鸽子似的飞出了公寓。
你买的几点的飞机票?亚兰打来电话时,周明正准备登机。我正登机呢。周明
说。你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我们住在西湖酒店,就在西湖边上,我现在正倚着窗欣赏湖光山色
呢。亚兰的声音听起来像从海绵里挤出来似的。
那好吧,多小心呀!不要去洗桑拿,记住哦,别……
我听不清楚。周明说。我要挂机了,我听不清楚。
那好吧,一定不要去洗……后面的两个字没出头就被周明麻利地关死在手机里
了。就是这样。周明和亚兰分头开始了快乐的公务之旅。倒数两年前,基本情况是
周明出差多。亚兰,你知道作为一个大学教师,除非去招生,要么去参加学术会议
之类,平常哪有出差的机会。碰到寒暑假,更是留守族。除非学校组织去旅游或者
参加什么培训。但这种机会并不多,有限的出差早都被系领导当作笼络自己势力的
机会私下里瓜分了。总之两年前,亚兰几乎是很少出差,而周明因为在报社工作的
关系老出差。亚兰在家呆着,周明觉得挺放心,所以出差总是挺踏实的,有时一出
门就十天半月,直到报社领导追踪而至,通知他赶快回来发稿,周明这才恋恋不舍
地离开当地,回到北京的家和单位。而且,每次回到北京,他都有一种起腻的感觉。
与祖国的大好河山和各地日新月异的变化相比,北京再怎么加紧改造,总激发不起
什么新鲜劲。
可是后来,亚兰说不行,这样不行,你总是把我扔家里,自己一个人在外头潇
洒,太不公平了。你知道吗,你出差时,我自己一个人在家什么事都不想干。一天
亚兰认真地对周明说。
是吗!周明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每次他出差回来,屋里像乾坤大挪位,原来在厨
房的切菜刀都能放在盥洗室熟视无睹,甚至周明出差前做的一锅饭,回来时还滞留
在锅里,而且长起蓬蓬勃勃的绿毛。
周明就说,你也出差吧。
我往哪出啊。
找呗。
大约从一年前开始,亚兰的差一下多了起来。她跟她在教务处的一个东北老乡,
两人结伴,千方百计找招生、培训的机会出差。实在没有,就出门旅游。有次,半
个月出门两次,每次一周,你算算,几乎是头天刚回家,第二天就又走,有意让周
明尝尝一个人留守时的滋味。周明呢,虽然不会让菜刀躺在马桶上,但一个人也的
确懒得做饭烧菜,不是找朋友玩,就是在饭馆将就。所以,绿毛还是到处长,只不
过长的物件以及位置不同罢了。
周明就想,得找一个解决的办法。都不出差是不可能的。至少周明不可能。一
则职业使然,二则多年养成了习惯,超过一个半月连续呆在北京,他会被空气和情
绪合谋窒息而死。
亚兰呢,一旦跨出了这个家门,也同样不可能让她不再出门。
解决的办法只能是一起出门,你走我也走,分头出差。
周明下午到的广州,马上就投人了采访。晚上被采访单位的一把手请吃饭。吃
完饭送周明回宾馆大约9 点。今天你辛苦了,就早点休息吧。一把手礼貌地说。明
天一早周明要采访他,他需要回家梳理和准备一下,所以他无意安排周明去什么地
方娱乐一下。这多少让周明有些失望。
周明倒头躺到床上,觉得房间有些冷清。他打开电视,检索了一遍,除了女性
胸罩的电视购物节目外,没有一点生动有趣的镜头。周明颇感无聊,起身到写字台
前细细翻服务指南。在娱乐一项,逐一审视。美容美发,电话2228,保健按摩,电
话2216,桑拿,电话2457. 周明想了想,拨通了2216分机。马上周明的耳膜里飘进
一个女子兴奋且饱满的嗓音:保健按摩,需要服务吗?周明一听就有些内惧、心虚,
像被一个性欲十足的女人强暴了一下,他赶忙放下了电话。
重又躺在床上,觉得心里一个劲儿往上翻涌不安。四壁透出的好像医院里来苏
水的味,让人无法多呆一刻。
两分钟后,周明站在了楼下。也没看方向,顺着右手的马路就往前走。几辆出
租车很快跟了上来。“要车吗厂几辆车抢生意似的轮番问了几次,周明没搭理,三
辆车悻悻地找其他客源去了,只有一辆不死心,尾随着周明。周明想了想,折回身
钻进了前排车门。随便开,满7 元就停下来。广州的出租车起步价是7 元。司机诧
异地扭头看了周明一眼。觉得周明怪怪的,但又不敢吱声。几分钟后,司机说快跳
表了,还走不走?周明说停,就停这儿吧。说完给了钱下了车。
夜风明显有些凉,让人感到初秋的来临。周明下意识耸了耸肩,开始朝来时的
路往回走。走了一段,发现后脑勺有块铅似的,回头往后一看,竟是刚才送他来的
那辆出租。周明能感觉到司机穿过玻璃窗的眼神,充满了询问和好奇。周明停下步,
想等出租车跟上来给他说句放心话。可他这一停下步,出租车司机反倒不好意思了,
也停了下来。周明朝他挑了挑眉,相视一笑,就又自顾往回走去。
走过两段五百米的主路,又走了一段五百米的辅路,右手边一条巷口灯火通明,
热闹非常。这是一处大排档,五六家食铺连在一起,五六十张白色小圆桌,二百来
张白色小圈椅,大约围住了百来个的身躯,可以想像那是什么阵势。周明走近前,
马上有五六个伙计上来揽客。周明今晚吃得不错,胃口还沉浸在上好的鱼翅燕窝汤
里,自然涌不起吃河粉和田螺的欲望。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左手的一条巷子闪烁着
一排发廊的旋转灯箱,给人一股强烈的飘柔和花露水的气息。周明的心里涌起一点
奇妙的冲动,身不由己踏上了小巷的石板路。
十几家发廊左右排过去,周明左右转动眼球,快速扫描过每一家店面,眼角的
余光里飞速地闪进各色打扮妖冶的女子。或坐或倚,或招手或蹙眉。的确有些让人
口渴。周明不紧不慢走到路尽头,想想又返身折回,重又左右转动眼球,重点把刚
才印象不错的脸面重新扫射了一遍。这时开始有女子大方地向周明招手,弄得周明
浑身发热,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路口大排档的地方。五六个伙计重又一起涌上来拉生
意。这回他们已认识了周明,嘴角里仿佛再说,瞧,就是刚才进了小巷的那个人。
周明脸上这时像蒙了一层地膜,脸上热得湿漉漉的,好像干了什么坏事似的,他三
步并两步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
往前走就到了海印桥,再往前走一点,就到了宾馆。周明进了大堂,上电梯,
进房间。漱口,洗澡,洗袜子,洗毛巾,洗今天路上穿过的背心,直到没什么可洗
的了,才躺到枕头上。
躺了大约有二三十分钟吧,还是睡不着。屋里静得只听见空调轻微的嘶嘶声。
周明左右辗转,屁股颠了几次,也没有找到舒适的感觉。
突然手机就响了。
你睡了吗?是亚兰。
几点了,你还没睡吗?
我睡不着,正站在窗前看西湖的夜景呢。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睡不着。你呢?
还行吧。你今天起个大早,还是早点睡吧。你也一样,早点睡吧。两人说完话,
周明关了机。看看表,已是12点10分。周明复左右翻了一遍身,颠了几次屁股,都
没有迈过欲睡和入睡之间的那道门槛。头反而是涨涨的。
周明动了一下去楼下按摩的念头。
说去就去。周明重新穿戴整齐,循指南中的提示,径直来到2 楼。
吧台小姐非常热情,引导周明循长廊东拐西拐。就这里。她打开一扇侧门,屋
里摆了一张手术台似的床。
吧台小姐让周明在屋里等等。工夫不大,领进来一个中等个头、胖乎乎的女子。
走近前,周明才看清她的脸抹了一层厚厚的粉。没说一句话,她就动手脱裙子。
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周明连忙制止。
你不做吗?她显得迷惑不解。
做什么?
做这个啊。边说边探手伸向周明的胯间。
周明立马涌起了被强暴的感觉。莫非那个电话真是她接的。周明抑制不住地浑
身起鸡皮疙瘩,慌忙逃也似的出了前台。吧台小姐不知何故,一个劲儿跟在屁股后
头打圆场。
一分钟后周明站在宾馆的大厅前。一辆出租主动从停车位上开了上来。
周明看也没看,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往右手这条路开,满7 元就停下。
出租车二话不说,快速驶上主路。不一会儿,过了那条有一排大排档的巷口,
到了刚才打车停车的地方。周明掏出钱转身递给司机时,不禁愕住了。是你!原来
竟又是刚才送他的那辆车。司机也乐了,不过并没说什么,接过钱,对周明笑一笑
算是回答,也算告别吧。
周明下了车,从来时的路往回走。
那辆车默默跟在后面,大约有30米开外的距离。
周明明明知道他跟在后头,却也无所谓了,自顾往前走。夜风凉飕飕的,让人
清醒。周明习惯性地伸手掐了掐太阳穴,甩开大步往前走去,好像是参加一场竞走
比赛。那辆车依旧默默地跟在后头。
周明走到那条小巷口,大排档依旧灯火通明。周明出宾馆时,心底里确实想去
那小巷看看没准某家发廊没关门,就去做一个按摩的。可是,临走到了巷口,他却
改变了主意,外表果决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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