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个早晨,阳台上的几盆小花小草被初升的明亮的阳光一照显得那么美好,生
活也因此染上了美好的颜色。可接下来生活很快就变了脸,这让汤梨华怎么能想到
呢?可是也不,她应该想到,她完全能够想到!当她从小希嘴里听到了女儿将面临
的打击,生活就变成了一团烦闷的感觉,不,比烦闷要严重得多,是焦虑,气愤,
以及沉重的压抑感,天就这么阴了。
邻居女孩儿夏小希和汤梨华说了什么呢?很简单。昨天傍晚,小希瞪着她那灵
活明亮的大眼睛在街上等人,一个熟悉的胖墩墩的身影让她眼前一亮,那青年正在
和一个女孩儿亲热地走着,他们勾肩搭背,那么快活。青年是汤梨华的女婿杨耳,
而那女孩儿不是她的女儿汤红。就这么简单。
是不是太简单了?
是,这样的事从来也没有什么复杂的。
现在一块石头堵在了汤梨华的胸部。这石头并不是新鲜玩意儿,它其实早就堵
在那儿,很久很久了,差不多已经钙化,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你能够感觉到骨骼的
存在吗?但是从这一刻起汤梨华又感到它了,那块硬东西硌在心口的感觉多么熟悉,
多么让人难以忍受啊!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天下的男人难道都一样?她并不愿意这样设想,事实却
告诉她他们竟然一样!汤梨华看到了一张脸,不是小胖子杨耳,是另一张黄黄的长
着一只大鼻子的脸,那感觉像是有一只气喘吁吁的动物从它躲藏着的地方猛然蹿到
几寸的距离之内,吓了汤梨华一跳。她的精神整个怔住了,几乎不能理解那张脸和
自己的关系。很快,她想起了一切,季耿,她的前夫,那一切的往事。
有一会儿功夫汤梨华恍惚以为那个男人真的还在她的生活中,在起着某种作用,
她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但镇静下来以后她知道那当然是幻觉,让人不舒服,但
只是幻觉。
十九年过去了,汤梨华独自生活,当然还有她的女儿汤红。离婚后她做的第一
件事就是到派出所,把户口本上的“季红”改为“汤红”,意思就是说她们母女俩
将永远和那个叫季耿的人断绝一切关系。她做到了吗?汤梨华不想深究。
她知道很多事是经不起深究的,不如不去想,更不如忘掉。在这世上每个人想
忘掉的事太多太多,那些事就像噩梦,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做什么样的梦,汤梨华
知道只要她活着就可能梦到那个夜晚。夜很深了,大约已是午夜过后,她躺在床上,
手脚冰冷,浑身僵硬,季耿站在床前,赤着脚,头发蓬乱,来自头顶的灯光把他的
大鼻子照得发亮,触目惊心。突然间,发亮的鼻子不见了,站在床前的人整个不见
了,消失了。这个人能上哪儿呢?惊诧使汤梨华不由自主地欠起身来,她这才看见
季耿并没有走,他跪下了,就跪在床前……即便今天汤梨华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身上甚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荒谬、屈辱,一场何等可怕的噩梦啊。
负心的男人,你的乞求并没有动摇女人的决心。因为这个女人的心是骄傲的,
是骄傲的。
如今,同样的事竟然又发生在女儿身上。汤梨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给女儿打
了电话,让她下班回家来一趟。女儿的声音总是那么和缓,像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
妇女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妈?”
“是,有点事儿。”
“什么事儿?”她略微等了一下,“不能说吗?”
“回来吧,到时候再说。”汤梨华把电话挂断了。
这时心忽然被刺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竟然是想到了女儿的鼻子。是的,她
的女儿也有一只大鼻子。在汤红还叫季红的时候汤梨华就暗自思忖,希望女儿的鼻
子不要长得像爸爸那么大,美丽的女孩儿都是小鼻子。离婚后,内心的期望变得越
发强烈,甚至成为暗自的祈祷。恰恰是这件事使汤梨华有生以来最深切地感到了自
己的无能为力,即便丈夫和别的女人好了她都没有这样无助过,你有了别人吗,你
背叛了我吗,那么好,我们离婚。她是有办法的。可对女儿的鼻子她一点没办法。
将近六点半的时候汤梨华从窗子里看到了汤红的身影,其实大鼻子的脸庞对汤
红来说并不难看,只是有一点男人相,看,她摆动着长胳膊长腿,就这么回家来了。
在汤红身上没有一般女孩儿那种从一个阶段进入另一个阶段的明显特征,她的
成长几乎是不知不觉的,像农作物,在正常的年景就那么熟了,有上天的阳光和雨
露,也有汤梨华的施肥、浇水和除草,都属于一个自然的生长过程。到了谈恋爱的
年纪汤红和大学同学杨耳谈起了恋爱,恋爱期间汤梨华也没有感到女儿有什么不同,
不,她还是有所感觉的,她感觉到女儿简直不会献媚,从她的眼神和身体里找不到
一丝丝娇媚的影子,那么平常,甚至有一点乏味,但是当然,她会做好吃的。杨耳
没有回老家的那两个暑假,汤梨华的家从早到晚弥漫着美味佳肴的香气,鸡汤是多
么醇香啊,蘑菇有蘑菇的香,虾的香味更浓烈,连黄瓜都那样的清香!许多年以来
汤梨华是吃女儿的饭菜过日子的,在那段时期她的心中确实有些许的嫉妒和心酸。
汤红结婚后,想到杨耳天天享用女儿的一手好饭菜她甚至感到十分不平,还表达出
了不满情绪,女儿笑她,她没话可说。
门上的钥匙孔发出轻微的声响,汤红推开门出现在面前。女儿啊女儿,你回来
了,你知道你面临着怎样的灾难吗?!一瞬间汤梨华的心止不住有些颤抖,她极力
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脸上显露出微微撒娇的表情,“回来啦!我都饿死啦!”连声
音都微带撒娇,,汤梨华以为女儿会笑她和夏小希学,可汤红什么也没说。
直到吃完了晚饭汤梨华都还没说出要说的话。汤红一直非常平静、正常,一句
话也没有问,也许她觉得妈妈就是想见她,想吃她做的饭了。饭后汤梨华在客厅和
厨房之间穿梭,收拾桌子,汤红在厨房的水池前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水花四溅,
汤梨华不由在女儿身旁站住,盯着看她的手怎样洗碗。这双手多么麻利能干,微微
抿着嘴的神态多么认真,生活对她公平吗?不!汤梨华的心发出呼喊,她的手伸出
去触到了女儿的头发,怜爱地抚过,向后触到了脖颈,那是一个人身上最嫩的皮肤,
嫩得如同婴儿一般,每个母亲的手都能摸到这样一块皮肤,不管她的儿女有多么大
了。汤梨华忍不住凑近亲了亲那块婴儿的皮肤。
汤红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这就是她,从来不习惯亲昵的举动,也不肯配合,和
小希是多么不同。唔,小希!
“有件事,”汤梨华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时心在下沉,“小希和我说,说她看
见杨耳和一个女孩儿……”
汤红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洗碗,要知道如果她停下来汤梨华就不会怀疑她,
问题就出在这可疑的停顿上。
汤梨华定睛看着女儿。汤红感觉到了,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她说什么了……
小希?”
“你没听见吗?”
“没听清。”
汤梨华继续盯住女儿,汤红终于停住手,什么也不干了,转过脸看着汤梨华。
“你要说什么?”这一回她的语气微带挑衅。
汤梨华的心沉下去,“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杨耳,他和一个女孩儿在街上搂搂抱抱。”
一瞬间汤红的眼睛眯得细极了,要避开那道极亮的闪电。电光一闪即逝,。但
足够把世界照个雪亮。是的,她知道,她都知道,早就知道。
之后的情形简直奇怪透顶,杨耳的问题似乎根本不是这对母女的问题,她们的
问题是汤红是否知道,然后是知道了为什么隐瞒。她们说啊,质问啊,辩解啊,争
论啊,吵啊,最后她们吵崩了,翻了脸。
看看汤红,她气得浑身发抖,头发都蓬起来,那副激动的样子几乎从未有过,
压抑许久后的爆发确实十分吓人。而母亲的脸也涨得通红,脖子上暴起了气急败坏
的青筋。吵到后来她们不再是母女,而是两个激愤难平、非要大打一场一决胜负的
敌手。这时需要有人来拉架,可为什么还没人来呢?!
小希一定是不在家,否则她当然会出现。她和汤梨华的家一墙之隔,如此大喊
大叫的争吵她肯定听得见,就像有时汤梨华能听见她撒娇的哼哼声和不堪入耳的呻
吟。
门“嘭”地一声关上了,汤红不见了,屋子里只剩下汤梨华自己。寂静中回响
着女儿摔门而去前的最后一声嘶喊:“你听着,我的事再也、再也不要你管了!”
眼泪在她眼里打转,她是哭着离开的,扔下了这句话,再也,再也不要她管!
竟然用了这样一种强调、夸张、舞台剧般的言辞。汤梨华越想越受不了,难以自持
地冲到隔壁去敲门,敲了四次,小希啊小希,,你跑到哪儿去啦?!最后她绝望地
躺倒在床上,心疼,心真的疼。
如此的痛心以前也有过一回,是在汤梨华知道了汤红和她爸爸有联系,就是说
她让女儿改姓的行为完完全全地失去了意义。汤红,一个多么好多么让人放心的孩
子呀,却原来也背叛了她。“为什么,你为了什么要去找他?”汤梨华痛心疾首地
质问。
“因为他是我爸爸。”大学生的女儿显出一种勇于正视现实的态度。
“你错了,你没有爸爸。”
“可他根本没和周文娜结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汤梨华的心被重重地扎了一下,她哑口无言。确实她没有告诉女儿事实,季耿
最终并没有和那个叫什么娜的女人结婚。事实是他们分手了,季耿没有再婚。
可这能够改变背叛的性质吗?能改变对汤梨华的伤害吗?不,不,不!这就是
汤梨华的回答。记忆的波涛黑沉沉地涌起,一浪高过一浪,汤梨华昏昏沉沉被淹没
了。
梦里夏小希坐在她的床边,一双眼睛像星星一闪一闪,脸庞发出瓷光;说话声
轻盈可爱。
华姨,你真傻,是个大傻瓜!小希说着笑起来,她的笑是不可思议又不可抗拒
的,混合了孩提的天真和荡妇的娇淫,她既是母亲也是女儿,像长着翅膀的小天使,
又像是美丽的情妇。记不清多少回了,汤梨华在睡梦里表达了自己对小希情感上的
依赖。
夏小希和男友们谈及自己的身世时这么说:我爸爸是研究航天飞机的,他死了,
牺牲了,我不能说得那么具体,因为那是保密的。我妈妈得了神经病,他是她的生
命。我不想告诉你我妈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也没必要知道。我妈是个演员,长得
比我漂亮得多,然而她爱上了一个开出租车的男人,就是我爸,在我爸的眼里她是
女神,他不敢接受她的爱,终于远走他乡,不见了。在我妈肚子里留下了一颗种子,
那种子默默地躺在发芽前的黑暗中,对,你猜对了,是我。当我妈年轻的时候,无
比年轻,还是少女,她被人强奸了,而我爸是个运动员,强壮高大,那一天他正好
路过,于是后来……
那是在汤梨华离了婚搬家之后,她的邻居是一对夫妇,他们有个女儿,一个四
岁的小姑娘,比她的女儿小五岁。那妻子谭敏是个南方人,脸庞白白的,眉毛细长,
声音娇滴滴的,长得确实好看。而小希的爸爸夏明理是个老实的软弱可欺的人,像
他那样的软弱可欺简直让汤梨华感到不可思议。
谭敏时常抱怨头痛,腰痛,小肚子痛,她娥眉微蹙,逢人就诉说满身的病痛,
窈窕娇弱的身姿百倍地胜过语言的力量。可是她这样的假象能蒙蔽别人却骗不了汤
梨华,因为她什么都听得见。汤梨华的知觉穿透墙壁对谭敏了解得越多就越蔑视她,
憎恶她。
夜晚,谭敏恨恨的咒骂几乎通宵达旦,汤梨华咬牙听着,不由得把她想象成长
发及地,拖着尾巴,龇着一对尖细獠牙的妖精,口中毒汁四溅,在吃自己的丈夫,
血吧嗒吧嗒溅落到地上。
为什么一个女人有了外遇反而那么凶呢?其实那个男人也可怜,被谭敏攥在手
心里任意摆布。他戴一副眼镜,很斯文的样子,客观地说并不讨厌。而夏明理则越
来越瘦,到后来就像一根电线杆子。
也许这些事算不了什么,确实不算什么,汤梨华只关心他们的女儿夏小希。那
孩子才四岁,三年之后投有了父亲时才七岁,刚上小学。不久谭敏真的和那个戴眼
镜的人结婚了,婚后仍然沿袭着抱怨病痛的习惯,但汤梨华没有再听到彻夜的咒骂
了。若干年后他们迁移回自己的家乡——湿润的南方去了。小希却留下来。
小姑娘细小的脖子上挂着钥匙,挂着月票,挂着一颗小鸡心,骷髅的小饰物,
挂着十字架,纤细的金项链,挂着蓝幽幽的宝石,蓝宝石闪闪发光,是真钻石,不
是人造的,与姑娘的明眸皓齿交相辉映。从钥匙到钻石,这过程既表现了小希从一
个招人喜爱的洋娃娃长成充满魅力的女人,又是小希和华姨的感情日益增长交融的
过程。
从第一眼看到这小丫头汤梨华就喜欢,知道了邻居家的情形以后更觉得她是那
么可怜。有两次她真想对谭敏说:既然你不爱你的女儿为什么生她,把她给我吧。
可小希忧伤吗?奇怪的是一点也看不出。母亲的漠视只是使她生活得比别的孩子更
自由,像朵野花似的,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女孩儿越长越成了一朵鲜花,大眼睛会说话,小巧的鼻子委屈起来一皱一皱的,
引得汤梨华心疼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以后小希习惯了华姨的身体,动不动就往她
怀里扎,困了就倒在华姨的大腿上睡一会儿,醒来像小猫那样揉揉眼睛,她知道华
姨喜欢她,对她好,她也喜欢华姨。在她妈面前小希像是有点讷讷的,可在华姨面
前小嘴总是唧唧呱呱说个不停。很小她就爱像小大人那样和华姨聊天,说得高兴了
就咯咯咯乱笑一气。十几岁以后和汤梨华在一起时她还是像个小疯子,疯疯癫癫,
胡说八道,可是对别人、外人,她再也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她的身体里
渐渐生出魔力来。汤梨华竟然这么迟钝,丝毫感觉不到小希的魔力,等到有一天她
终于有所感觉的时候,无论她的感情还是立场都不可能不站在小希一边了。
谭敏走了,小希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汤梨华对谭敏说,你放心走吧,有我呢。
谭敏也确实因此而感到放心。
到了三十岁头上谭敏的身上还有着美人的影子,可是只过了两三年,女性的娇
媚突然而又坚决地把她抛弃了,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留。不等她抱怨,人们就明
白她真的是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不合适不对头了。小希偷偷告诉华姨,她妈照镜
子的时候把镜子摔到地上,摔得粉碎。而“眼镜”看上去比她年轻得多,像她的小
弟弟。就在这二时期谭敏和眼镜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南方。此后人们很快忘了这
对男女,没人再关心他们的故事向何处发展,就连小希也似乎把他们忘到脑后。当
然;汤梨华不是没有一点好奇心,每当小希去南方看望妈妈回来,她都问问情况,
小希耸耸肩,嘴角轻轻一撇:老样子,没什么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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