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若干年后,夏小希代替母亲成了这座居民楼里的风云人物,人们这时才不由得
感叹那句老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现在,时间已近午夜,路灯透过米白的窗帘照着床上两个光裸的身子,白白的
一个是夏小希,另一个颀长的男性的身体是她的男友高飞;枕头上,柔软的黑发四
下铺洒,女孩儿毛茸茸的头枕着一条伸展的长胳膊,他们睡得很沉,本来抱紧的身
体渐渐分开,显出天然的睡态,梦中小希的嘴边浮现出一抹朦胧的餍足的笑纹。
其实这天晚上她一直在家,可她的身体不允许她中断一场欲死欲仙的活动,为
了不让华姨听见声音,她极力克制,好像偷情一般。这场活动的时间可真长啊,多
么痛快淋漓,仿佛不可能完结了,睡眠降临后他们把活动延伸进美梦里。从十四岁,
那最初的一次起,夏小希就喜欢上了这件事,她曾经和人说:我愿意当一个探索者。
她又和人说:他猛如豹子,他的眼睛像狼那么恶狠狠地盯着我,要把我吃下去,哦,
我喜欢,我的心都碎了!她还和人说:占有的东西没有意思,只有得不到的才值得
去追求。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白白的脸上泛着瓷光,两眼满是活现的光彩,精巧的
鼻子显出一副顽皮相儿。
最早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正式男友是个长着一副宽肩膀、像小男孩儿似的剃了个
光脑袋的同学,和小希一样是大学话剧社的成员,小希和光脑袋同居了,一起住在
自己家里。那阵子她老来敲华姨的门,因为她知道这里的作料最齐全,酱油醋自不
必说,还有咖喱粉、番茄沙司和各种李锦记。小希洗菜做饭,包饺子,还给窗子换
了新窗帘,给沙发买了靠垫,做什么事都觉得那么有趣那么好。然而好景不长,生
活的美妙色彩很快退色,露出了无聊,他们没有吵架就分手了。以后小希的饭做得
很少了,经常和男朋友在外面吃。有一次小希告诉汤梨华她和男朋友又分手了,而
分手的原因汤梨华无论如何不能理解。情形是:两个年轻人谈起将来的日子,畅想
着,小希问:你想买个什么车?男生说:买辆富康。小希的心咯噔一下,他怎么就
这么点志气呀,只敢想买富康。回到家她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不对头,就请男孩
儿搬出去。
这位秀发飘飘的青年痛苦啊!他想忘、却难以忘怀小希那热切的呼吸,鱼一般
滑溜溜的身体。他坐在楼道的台阶上等她归来。小希脚步轻盈地跑上楼梯,一看见
他目光就变得冰冷,他要求跟小希进屋谈谈,小希竟然敲开汤梨华的门。看到男孩
儿尴尬可怜的神情连汤梨华都感觉于心不忍。可小希没事儿。大约半年之后这一带
才再也见不到那个美发男孩儿的身影了。别以为汤梨华对小希的一切都是宽容的,
听之任之的。她才不是呢。她说小希,劝她,批评教育她,你真该死,她甚至骂她,
可是有什么用呢?她指望小希感到羞耻,可小希只是咯咯咯地乱笑,不笑的时候她
的眼睛直率地看着她,又真诚又纯洁,一心一意,从不改变内心的视角。后来汤梨
华听说了一个词:甲醇。她独自笑了又笑,觉得真有意思,太逗了,简直就是小希
嘛。等她止住笑,再想,又觉得不怎么像,小希不是假纯,她就是她。这丫头身上
的一切好像都是真的,没有假的。
可有时候汤梨华实在不能接受夏小希的所作所为,甚至不想理她了,真对她冷
淡起来。
华姨啊,你真傻,怎么这么傻呀,真是个大傻瓜!小希搂住她的脖子,热气吹
拂进耳朵眼儿里,然后说上一堆热情逗乐的话,使她无法生她的气。有时她还会神
秘地微微一笑,好像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秘密似的。对,秘密,汤梨华感到这里面
有秘密。而且确实是她所不知道,不掌握的。是什么呢?
男女之事,两性关系,难道可以这么简单这么轻易吗?这是汤梨华心中的一个
巨大疑问。那阵子她时常想起那个伤心的男孩儿,想着他光滑的头发耷拉在眼睛上
的模样,满脸的乞求,声调里也全是乞求,她为他难过,甚至感动,可一而再再而
三之后连她也腻味他了,觉得可以不把他当回事,他算什么?像个鼻涕虫。再后来
汤梨华的心态整个发生了变化,当她感觉到自己的变化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为小
希不把男朋友们放在眼里的态度感到一种解气、过瘾的感觉。她这是怎么啦!
她诧异自己为什么从来连想都没想过这样子对待男人。是的,她知道正确的思
想,但已不能沉浸其间。
清早,闹钟响了,床上的青年翻了个身多么不愿意起来,可不得不起。他穿上
衬衫,打上领带,准备上班,胳膊被小希的头压得有点发麻,不由活动活动,前后
抡了两下。小希本想接着睡——这些日子她辞了前一份工作,还没有新工作——可
她忽然想起了华姨。啊,可怜的华姨!
汤梨华的样子不出小希所料,显得很狼狈,身穿皱巴巴的大褂,蓬头垢面,正
在厕所里。
哎呀,华姨,你怎么这么难看啊!我知道,其实我都听见了。唔……是有人,
对,就是他,高飞。所以嘛,我要向你赔罪。没关系没关系,你去上班,晚上我请
你吃饭。你吃过泰国菜吗?当然,好吃极啦!
到了晚上,她们俩就坐在了一家泰国馆子里。这是一顿特殊美味的饭,柠檬的
酸、椰子的甜、鱼露的腥、水果和草药的奇香都那么浓郁,海鲜汤又酸又辣,她们
边吃边轻轻哈气。汤梨华的鼻尖上渗出细微的汗珠,小希用纸巾为她擦了擦,好像
对待一个孩子。真是奇怪,她们的位置从什么时候起有些颠倒了呢?小希侃侃而谈,
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件事其实简单极了,一点也不可怕,何必要这么紧张,而且说实在的,和
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意思是一切只取决于一点,汤红的感觉——她可以离婚,
也可以不离婚,都没问题!”小希做出一个坚决的手势,像个外国人,“关键的关
键只要她自己感觉好。”
“可是请问,她怎么能感觉好?”汤梨华的语气含着冷静的嘲讽。“我是说相
对而言。”
“怎么个相对?”“离开杨耳,还是接受那个女孩儿。”“接受?!”她的嗓
音提高了。“当她不存在。”“可她明明存在。”小希语塞了,双手一摊,翻了个
白眼。汤梨华缓了口气,感叹道:“你呀,谁让你告诉我的呢。”
“呸,我真该死。”小希佯装地啐了—·口。汤梨华扑哧笑了。小希眼珠一转,
忽然喜形于色,“咦,要是我看花眼了哪?”
“什么?”
“完全可能呀!”
“不,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没人知道。我觉得你可能再结婚。”
“放屁!”
小希呵呵直笑,像个天真的傻丫头,“真的华姨,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们学
校的一个老师……”
汤梨华的脸涨红了,“别胡说八道!”
“没胡说,只要你有这意思我保证……”
汤梨华把舀子“当”地搁到盘子里,“你故意气我是不是?你还觉得我不够心
烦是不是?”
看到汤梨华真不高兴了,小希止住笑,伸手攥住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华姨,
求求你了,干吗要瞎生气瞎着急瞎操心呀,想想自己好不好,你应该过得好,应该
有男人,连我妈都有,天哪,你不知道她现在多难看!丑八怪。”
汤梨华的嘴角浮起笑意,她能感到这孩子对她的真心,有点感动。她们专心地
吃喝了一会儿,像一对母女。
小希吃累了,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用一只手支住下巴,望着空中的一点出神。
“小希……嘿,小希!”
她猛然惊醒,换了一副表情,好玩地看着汤梨华,“你记得吗?”
“什么?”
“你问过我高飞为什么老洒香水。”
那还用说,汤梨华当然记得,每一回那西服革履的外企小经理都在楼道里留下
浓浓的香气,久久不散。
“他呀,咳——”小希忽然有点泄气,只干巴巴说了两个字,“狐臭。”
立刻汤梨华的心有了某种预感,也许小希又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了,只要一觉得
没有意思,她就会用任何方式同任何人一起来改变原有的生活。汤梨华对此已经适
应,不再那样大惊小怪了,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子一句:“你们俩怎么样,还好吗?”
“好,挺好,我挺爱闻他的狐臭的。”说着她龇牙一笑,“嘻嘻!”
结账的时候汤梨华拿过账单,可小希想把账单抢过来,微微撒娇道:“给我,
我要当月光仙子!让我当吧!”
“不行,你现在没工作又没工资。”
月月花光的仙子没话说了,只得让善良固执的华姨付了账。
路灯透过枝丫在马路上洒下斑驳的影子,两个女人挽着手臂在影子里漫步。小
希有点漫不经心,汤梨华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各自想着心事。看上去她们真是
很像一对母女。
好了,现在无论如何应该想到汤红,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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