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汤红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任何特殊的幸运,可她也不准备接受大的不幸,这就
是她的性格,平和,有耐力,不易激动,。如同一只走时正常的钟,有时会快或慢
一点,但大约只在两三分钟的限度之内。感觉钟走得有点不准的时候,母亲的手及
时地伸过来把时针拨正,一次次地拨,一次次地被拨,生活的节奏始终嘁咔嘁咔嘁
咔,平稳得让人心安。
现在生活的根已经扎得很深很深,要多少级的风才能摇撼它?
也许只是一丝微风,一个女孩儿妩媚的一笑。
汤红到现在并没有见过那女孩儿,她是杨耳的同事,但她多次在电话里听过她
的声音。杨耳在家吗?我找杨耳。那声音没有感情,但是有点急促,具有一股克制
着的对接电话的人的支配力,杨耳出现了,用低低的嗓音委婉地表达着顺从,很快
挂了电话。确切地说汤红只知道这些。可是她知道的绝不止这些。
那个叫郭微微的女孩儿长着蛇一样的细腰,理了男孩儿那么短的头发,有人还
告诉她郭微微最喜欢吃海鲜,杨耳常和她一起去吃海鲜。不知为什么尽管汤红听到
了这许多,可有时候她仍然会把郭微微想象成夏小希的模样,一双灵活明亮的大眼
睛,眼神活泛之极。
汤红喜欢夏小希吗?现在她再也不问自己这个问题了。曾经她在内心问过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和她像姐妹一样?我是姐姐她是妹妹,我们几乎是姐妹。
可是不行,这件事随不了她的意。长期以来性格内敛的汤红都在为怎样认识自己和
小希的关系、又怎样处理这层关系而隐隐烦恼。后来她上了大学,又结了婚离,开
自己的家,她终于看出自己和小希那种亲密友爱的关系多年来只是建立在竭尽全力
地自我欺骗上,建立在假象之上。然而她并没有去破坏这假象,但她总算不用再努
力维持了。小希知道她的感觉吗?她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权当她不知道吧。事实上
她们早已各走各的路了。还有一个问题,汤红嫉妒吗?嫉妒夏小希和自己妈妈的关
系?她认真地想过,结论是没什么。因为她相信最普通的道理,相信爱情,相信母
亲就是母亲女儿就是女儿,相信父亲的背叛不可原谅,相信母亲的正义。是大学的
气氛使她感到自己应该是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必须独立思考问题,譬如:一
个人生命意义上的父亲。思考的结果她决定要寻找父亲。
几乎没有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原来那个和她永世隔绝的人就在她附近,坐上
几站公共汽车就见到了。她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没有派上用场,这让汤红多少有点
失望。从那以后她有了一个爸爸,虽然不像妈妈那么具体,但也是很实在的一个人,
有个和她一样的大鼻子。再后来她了解到爸爸当初是多么后悔,怎么乞求妈妈,命
运又是怎样惩罚他,让他至今孤身一人。那个姓周的女人早已无影无踪,跑到地球
的另一面去了。
怜悯的小爬虫钻进女儿的心里,不犯错误的人是没有的啊!杨耳很赞同她的想
法,但劝她千万不要告诉汤梨华。在大学里杨耳就已经很成熟了。后来事情暴露了,
当然大闹了一场,互相都很伤,伤过之后,母亲仍是母亲女儿还是女儿。这一回汤
红依然是这么想的,生活不会改变,只会继续下去,可事实和她的预想竟发生了很
大的出入。
杨耳的事出来后,汤梨华一次次想到季耿,不再是回首往事,而是担忧季耿在
对女儿产生不好的影响,担忧很快发展成忿忿然的情绪,她甚至觉得他是在利用女
儿向她报复,报复她当初的决绝,把她的正义与纯粹染上模糊不清的颜色。汤梨华
不断地和女儿谈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她和杨耳摊牌,把事情摆到桌面上,坦
白一切,然后才能谈到怎么办。女儿陷在糊涂的,沼泽里,她要把她拉上来。
那沼泽地现在被一团浓雾笼罩着,汤梨华一次次冲进浓雾,却什么也看不清,
抓不到女儿的手。汤红的身心拒绝对汤梨华做出反应。从第一次爆发之后她就很少
说话了,坐在母亲面前的她眉头微蹙,眼神涣散,默默抿着嘴角。这期间汤梨华其
实完全可以采取另一种直截了当的办法,但汤梨华不愿和杨耳正面交锋,她觉得有
失尊严。尊严,。曾经彻底地改变了她的生活的尊严。
客观地来看,季耿的作用是巨大的。但不是汤梨华原先所想的那种很现实的作
用,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他是在汤红的血液里起着作用,她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之
间的血缘关系。女儿性格中的软弱、迟疑、以至麻木不仁都来自那可恶的遗传基因。
汤梨华受了刺激,变得更加顽强,更加坚信一点,女儿是,自己养大的,身上不可
能没有自己的影子。她一定要在汤红身上抠出自己的形状来。
一天汤红被逼到墙角,眼神里露出厌恶的闪光,反击道:“够了吧!你怎么不
想想夏小希,她的所作所为比杨耳丑恶一百倍。”汤梨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你也许忘了,她不是我的女儿。”
汤梨华的嘴角上带着一抹令人不容置疑的冷笑,现在她感到她抓到了女儿的手
腕,可以使劲了。
汤红最终屈服了,和杨耳谈了话。最初的效果似乎还不错,杨耳承认了和郭微
微之间有某种超出正常同事间的感情,但是……
汤梨华不要听他的“但是”,杨耳必须保证再也不和那个女孩儿有任何非工作
的往来。而他也保证了。但接着问题就来了,汤红用什么办法来区分工作与非工作
呢?难道要她跟踪丈夫吗?事情拖延下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切似乎又
恢复到原状,惟一的改变是杨耳几乎不到汤梨华家来了。这种表现难道还不说明问
题吗!
人的惰性多么可怕,只要你没有当机立断,时间就会把你拖回到污秽的泥塘中
去,让你感觉满身污泥也没有多么可怕,算不得什么,甚至还很惬意呢。从这个角
度说,汤梨华要和最最强大的敌人——时间,作战。她手里攥着水管子,一心要把
汤红冲洗得一干二净。
汤梨华挽留女儿住在家里,不要回杨耳的家。开始时汤红没有感觉到母亲的用
意,一切似乎取决于时间的早晚,晚了她就给杨耳打个电话,说不回去了。后来当
她渐渐闻出了阴谋的味道,汤梨华已经把家重新装修了,装修过程中汤红的意见得
到了充分的体现,眼看着自己的房间一点点变成了淡淡的蓝色,窗框雪白,汤红的
心在对阴谋的戒备和无言的感动之间徘徊。
可以说汤梨华渐渐达到了目的,杨耳的吃喝已经不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剩下
的一切只能交给……谁呢?
对了,时间,当然是时间。到了这时汤梨华又感觉到时间的可亲了。果不其然,
大约半年多之后,汤红不再回自己的家,和杨耳的对峙格局已经形成。
时常,汤梨华和小希在楼道里不期而遇,有时她俩只打个招呼,有时会匆匆交
谈几句,有时谈话会从楼道转移到屋子里。小希的关心发自真心,可汤梨华对她却
有所保留,她知道女儿对她的成见,不想把事情弄得复杂。不时有一个声音冒出来,
镇静而坦然:“她不是我的女儿。”
她不由自主地琢磨着这句话的真实程度。也许这就是她的真实想法,也未可知。
可心里有个声音会起来反驳,难道她汤梨华是这样的人,看着小希往火坑里跳,沉
沦,堕落而弃之不顾吗?这不可能。
一方面汤梨华深信自己对小希的感情十分真挚,几乎像母亲一般;另一方面小
希这姑娘怎么得了,看她那神采奕奕的模样,颈上的珍珠像一串小巧的月亮在发光,
头发像直泄的瀑布,笑容比阳光还璀璨,照得人睁不开眼,生起气来,天哪,北极
的冰川也比不上她身上散发的寒气,有些男人真会打哆嗦的。她始终自由自在,肆
无忌惮,即便汤梨华看不惯又怎么样?即便她是她的女儿又怎么样?可她还是松了
一口气,毕竟;她不是她的女儿。
一天晚上汤梨华出来倒垃圾,经过小希的家门口,耳朵一下支了起来,为了捕
捉什么声音……是的,千真万确,是哭声。
小希来开门了,头发和衣服乱糟糟的,肩膀止不住地耸动,小手一下下揉抹着
迷离的泪眼,那万分伤心的样子把汤梨华真吓坏了。原来她参加了大学毕业之后话
剧社的第一次聚会,每个她以前的男友都带了各自的女友,只有她孤身一人,因为
高飞已经由于狐臭以外的原因和她分手了。今生今世,一股来自冥冥中的感伤头一
回涌上来,兜头扑面,让女孩儿难以承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汤梨华搂着她柔弱的肩膀走到屋里坐下,又到厕所拧了一把毛巾让她擦脸。小
希顺从得像个孩子。不一会儿,天有些放晴了,她脸上带着泪痕、带着木呆呆的孩
子似的神情,愣愣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儿,神志恢复过来,嘴角上
浮起淡淡的冷笑,眼神一变,用一种恨恨的声音说:“等着吧,我要写一出话剧,
把他们都写死。”
汤梨华吃了一惊,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小希的意思是有一出话剧她酝酿已
久,那剧中的几个男人没有一个会有好结果,下场都将很惨很惨。她的眼里闪射出
得胜者的光辉,把屋子都照亮了。
写戏这件事就这样突然地抓住了夏小希,此后她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足不出户,
蓬头垢面邋里邋遢,彻夜写作。汤红知道了小希在干什么,鼻孔里冒出两股幽幽的
凉气,撇撇嘴:“她?她以为她是谁!”
“她什么也没以为呀。”女儿的口气让汤梨华感觉不舒服。因为她知道汤红误
会了小希,她们俩完全不是一类人,她不能理解小希的激情和灵感。
夏小希一天天编织着那张毒网,在校园的僻静阴暗处网住一号男主人公,又在
阶梯教室里抓住了二号,毒网飞快地延伸向校外,路边的一间酒吧里坐着三号男主
角,在他丝毫没有觉察的情况下那张网已经颤巍巍地伸过来了。毒网越织越大了,
大得没有边,织网的人眼睛有些发花,感觉到阵阵疲惫。一天中午夏小希从酣睡中
醒来,阳光在窗外的树叶上一闪一闪,晃着她的眼睛,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梳好头
穿上轻盈的衣服走出门去,桌上的剧本被吵醒了一下,又继续睡了,然后就一直地
沉睡下去。
街上,迎面走来的人,男人们,都注意到这个美丽的姑娘,她也被他们吸引,
惊奇地发现原来他们的身上有很多动人之处啊!五分钟以后夏小希已经回到这个生
生不息、魅力四射的世界里。
那天电话铃响的时候夏小希正歪在汤梨华的床上,手上摆弄着一件毛衣,毛衣
下摆开线了,华姨能用勾针弄得让人丝毫看不出破绽。电话铃响得有些突兀,铃声
永远是突兀的,汤梨华拿起话筒“喂”了一声,一个男人的声音让她目瞪口呆,时
隔多年她还是立刻就听出了前夫的嗓音。
“汤梨华吗,你好,我是季耿。”
世界脱光了衣服,显得那么可怕。一时间汤梨华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好,该说话
还是干脆摔了电话,那反常的惊慌失措的神情引起小希的注意,她好奇而警觉地盯
着她。季耿似乎有所准备,接下来说了一串话,汤梨华却都没有听清,只听见了女
儿汤红的名字,然后听到一句问话:可以吗?当她弄懂了季耿是想和她见面谈谈,
她本能地拒绝了。
“有这个必要吗?”她问。
话筒里没有了声音,汤梨华忽然感到一阵心慌,想挂断电话,只听小希在一旁
低低而急促地说:“别拒绝,考虑一下。”
片刻的寂静,汤梨华竟然重复了小希的话:“那……那我考虑一下吧。”
事后她脸上一阵阵发烧,埋怨小希,埋怨她什么也不知道、连对方是什么人都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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