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谕!华姨,你要听从神谕啊!”
一件沉重苦涩、严峻得令人心惊的犬事被她的小手一搅,就彻底改变了味道。
于是乎,在离婚十九年后,汤梨华所乘坐的公共汽车轰轰地开来了。路边隐藏着一
个幽静的茶室,汤梨华下了车,为镇定情绪而走得很慢。茶室远远地出现了,出现
在她生活的最边缘,一点点向她靠近,靠近,靠近,最终来到眼前,此时生活已无
法再停留,她迈进了门槛。
季耿坐在角落的一张桌旁,汤梨华发现了他,怔怔地看着,如同在梦魇之中。
她梦魇般的朝她的前夫点了点头,走向他,在他对面坐下。他们要了一壶铁观音,
喝茶前的繁复程序也有些像梦,占去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得以渐渐清醒过来,目光
既躲避对方又在偷偷观察。茶倒在杯子里,可以喝了,这时一个人叹了口气,另一
个人也跟着一声叹息,不知身在何处。谈话小心地开始进行,断断续续,伴随着微
微的恍惚。
光线变换,移上墙,再移上房顶,两个人始终客客气气。季耿对女儿的事所知
不多,但他表达了对女儿的感情,骨肉啊骨肉!他两次感叹。后来他们一同走出茶
室来到大街上,斜阳在街道上投下块块黑影,一坨金光刺中了汤梨华的眼睛,她抬
起手遮挡着。季耿出其不意地伸手叫住一辆出租车,请汤梨华上车,这样就免去了
道别的尴尬。坐在车里汤梨华才缓过神来,心竟然有点酸酸的。
生活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这次会面有丝毫的改变。微风从空气里吹过,微风
从水面吹过,微风从林间吹过,形态是不一样的。
再看汤红和杨耳这对小夫妻,两个人无声无息地维持着一种半死不活的关系,
这多么奇怪。然而尽管如此,汤红似乎已经下了决心,只是对什么事情下了决心似
乎还不大清楚。还有小希,她找到了新工作,成了一名记者,多姿多彩的生活在她
的脸上投下鲜明的光影。她的打扮变幻无穷,有时候连汤梨华都不能立刻认出她,
剪短的头发怎么又长了?原来是带了头套。她开心地笑着,魔术师般的把头套摘下
来,又戴上,再摘下再戴上,汤梨华吃惊地笑出声来。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小希
拖着长长的金发,站在一架波音飞机的扶梯上朝着送行的人们招手,她仿佛是个明
星,又仿佛是一个嫁给了总统的女人,总统夫人。
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上,总统们来了又走了。世界的变化并不大,灾害啊战争啊
死亡啊,到处都命悬一线。那么生活呢?
发生了一件令人惊奇的事。
早晨,天朗气清,透明的月牙还挂在西天,清洁工和菜农的时刻已经接近尾声
了。公园里渐渐热闹起来,不一会儿朝阳就把第一抹金光洒在那些晨练的人们脸上。
汤梨华家的附近就有这样一个公园。十点之后的公园渐渐安静下来,而汤梨华是在
中午时分经过公园的,她一眼看见烈日下有那么一个女孩儿在石径上跑步,仔细再
看,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女孩儿怎么是夏小希呢?她揉了揉眼睛,
以便看得更清楚,可还是小希。她的身影在假山后面消失、很快又出现了,看来在
围着假山转圈,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她,让她晕头转向了。多像一只吐着
舌头的小狗呀,跑得呼哧呼哧,那么可怜,汤梨华大叫一声:夏小希!
夏小希一扭头看见华姨,可她收不住脚,继续往前冲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立
刻弯下腰,用双手撑住膝盖,痛苦地喘气。汤梨华快步走过去,怀着好奇心想一探
究竟,小希向她抬起头来,满眼喜色。
请猜吧,发生了什么事,尽情发挥想象去猜。对,当然是有关爱情,然而这是
什么样的爱情啊!小希说出了一个名字,那名字代表着天才、成功、经典的价值,
那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一位大导演。而他和她相爱了,或者说他爱上了她,爱上
了一个无名的小记者。他的手轻柔地抚过小希的头顶,像对待一个天真无邪值得珍
爱的小女孩儿,而魔法师的触摸使小希立刻感觉自己变了,变成了那个女孩儿。带
魔法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徘徊搅动,她的心就要跳出喉咙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
么,像一根羽毛,依偎在那伟岸的胸口上。从那一刻起已经过去了……小希看了看
手表,七天零五个小时四十一分钟,而她一直在飞,总也落不到地面上。她简直有
点怕了。相信吗,人是能飞的,你有翅膀可你看不见,她说,而她跑步是为了让脚
掌感觉地面的存在,证明这一切无可怀疑。
她的话逻辑?昆乱,可她的脸比花儿还红艳,呼吸吐露芬芳,一缕湿发贴在额
头上。她的背后正午的耀眼阳光从晴空里直射而下,空气在颤动,所有的光和热都
集中在她身上,她似乎就要融化了,身体进射成点点金光。这副不可思议的景象使
汤梨华有些头晕,手脚发凉,于是匆匆离去。
夜晚汤梨华奇怪地怎么也睡不着,一些小耗子一样的精灵从记忆的深处钻出来,
发出的声响,还用细小的牙噬咬她。她想起了一个人,她的初恋,那个人不是季耿,
是她的女同学的哥哥。
那张黑黢黢的轮廓分明的脸不是也具有魔力吗,不然世界怎么会在一瞬间消失,
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全身立即像通了电一样,热乎乎麻酥酥的
……可是天哪,这怎么可能,此刻汤梨华躺在黑暗中竟然感到胸口有些发热。过了
两天她做了一件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去找她的那位女同学了。
她们已经多年没有联系,但都知道彼此的下落。然而她的哥哥在前年被癌症夺
去了生命,才五十二岁啊!模糊的隐隐约约的怅惘变成深深的感伤,光阴一去不返,
连人都没了,再也再也无处可寻,变成了泥土,难过,多么难过。
可有人还在。不久,汤梨华和季耿又见了一次面,彼此之间自然多了。季耿点
了她喜欢吃的乌鱼蛋汤,汤梨华也嘲笑他老了,失去了风流的资本。
季耿默默地思忖了一会儿。
“我风流吗?”他问,“难道你真的觉得我是个风流的男人?”
他的口气十分严肃,抱着想探究真相的态度。汤梨华沉吟不语,不置可否,也
许这就是一种回答“不、你不是”的意思吧。她想起过去,自己会把强得来的回答
当作战利品,现在她变了,仿佛不知道再要坚持什么,或者她知道有些东西她想放
弃了。季耿答应了不对女儿透露他们见面的事。也许有那么一天汤梨华会对女儿说
的,可现在她还没有想好。
著名导演在小区里出现了一次,虽然戴了墨镜可还是被人认出来,引起了一阵
不大不小的轰动。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小希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荣耀之光照亮。
仅仅过了一个月零十天,光耀竟骤然暗淡。是汤红神神秘秘又兴冲冲地向母亲透露
了消息:夏小希失恋了,或者干脆说被抛弃了。
汤红不是不想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可一点不成功。首先她不是演员,是个诚
实的女人,但要紧的是这个结果让她感到欣慰,欣喜,缓解了这一时期沉重麻木的
心境。她的脸有些发僵,皮肉被一股想笑的感觉牵动,最后还是笑出来了。指责汤
红是没有意义的,那不过是可怜人想从更可怜的人身上获得一点虚假的安慰而已。
又何尝不可呢。那个更可怜的人状况如何,这才是最最要紧的。
“悲痛欲绝”这个词有很多表现形态,这里要说的是不吃不喝,对生存构成了
威胁的一种形态。天地间,日月无光,只有一个静静的人形躺在被子下面,人形渐
渐缩小,被子变得平展展的,几乎意味着下面再没有任何东西任何物质,这是多么
可怕呀!汤梨华的心发出惊呼。
她咬住嘴唇,咬得很紧,感到了一丝疼痛。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心紧巴巴的,
手足无措。她帮不了小希的忙,只能无望地天天来看望她,床上躺着得了绝症的孩
子,母亲又能怎么办!
母亲只能用无限温柔的低语问:“今天怎么样?想不想吃点儿东西?”或者是
:“坐起来一下好吗,看,今天我熬了排骨汤……”
头两天没有回答,连反应都没有。接下来身体似乎有了一点动静,腹部有微弱
的咕咕声,小希向她翻过身来了,脸色憔悴得让人痛心。晚上汤梨华煮了面条,放
上碧绿的青菜,女孩子都是喜欢吃菜的。果然小希坐起来,虚弱地靠着枕头,小口
小口地吃了青菜又吃了几根面条。额头出汗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疲惫地叹了口
气。
“我想撒尿。”她说,身子动了动,两条组长的腿从床边垂下来。
一切停当之后,夏小希重又在床上躺好,汤梨华坐在床边,攥着女孩儿的一只
手,感觉攥了一把尖细的小骨头;她不懂,不能理解,一个男人的力量能有这么大。
“我知道,当时我就知道,完了,完了……”她的声音像蚊子那么细小,汤梨
华听得很费力。
这是怎样的一个月零十天哪!原来小希不光是那个纯洁天真的女孩儿,还是个
小妈妈,怀着母性的无私的爱默默倾听爱人的倾吐。他是那么痛苦,那么矛盾,那
么困惑,他有妻子,还有一个情人,现在他爱小希。女人的爱对他不可少又造成灾
难,人生的真谛离他很近很近,仿佛唾手可得,然而又那么遥远,必须穿过地狱的
烈火。地狱的火焰美丽炙热,人世间再也看不到那样壮观的景象,小希望啊望啊,
眼睛都瞎了,再也看不清人世了。可是她的心没有变,还是一颗女孩儿的心。那颗
心渐渐为了另外女人的存在感到疼痛,她甚至不知道这是女人的正常反应,以至自
惭形秽。她还很年轻,让她的小肩膀承担这样重压她有点受不了了。
一天她坐在他的腿上,环绕着他的脖子,他们深深亲吻,然后分开。看着导演
温存的目光,她冲口而出:“嘿,我想告诉你我的恋爱,你愿意听吗?”
导演微微惊诧地动了动眉毛,意味深长地一笑,帮助她从自己的腿上站起来,
坐到旁边的沙发里。这个纯洁的水晶般透明的孩子,他内心的人物,这人物的恋爱
一定充满纯洁的养分。而夏小希呢,到底还是太年轻太幼稚太冲动了,就算她人聪
明,也还是凭本能来理解事物的。她的闸门已经关了多日,只要打开一条缝,水流
就冲泄而出,一泻千里。
一个个男朋友在他们身旁出现然后消失,留下他们的气味,屋里的空气变得有
点污浊了,应该打开窗子了。导演猛然站起身去上厕所,这时小希的心一沉,完了,
完了,她对自己说,甚至说出声来。
小希的脸瘦了,显得很尖,她用新的方式对人微笑,那种笑带有无以名状的惨
淡和厌倦。一次她和汤梨华说:“我不想看透男人,不想看透任何人,哪怕那个爱
情是假的,但起码那段时间,哪怕是一个星期,一天,一个小时,你是幸福的,这
就够了。”有一天她又说:“知道吗,没有比孤独更好的伴儿了。”
汤梨华忧伤地看着她,怎么办,这姑娘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上什么人了。
“这话是谁说的?”她问。
“什么话?”
“没有比孤独更好的伴了。”
小希歪头想了一下,“一位作家吧。”
“哪个作家?”
“忘了,想不起来了。管他是谁。”女孩儿轻轻摆了摆手,手指像玻璃做的,
几乎透明,脸像白纸一样,双颊瘦削得像个男孩儿。
汤梨华真心地疼她,不由质问:“人家是作家啊!你是什么?”小希没有回答,
出神地望着前方的一点,半晌,重复道:“我是什么?”
“是呀,你是什么?”
小希仍然没回答,只是再一次重复:“我是什么?”
“你是个女人。”汤梨华冲口而出。女人这个字眼一出口,她的心竟然颤抖了,
喉咙感觉发紧。告诉夏小希她是个女人的竟然是汤梨华,老天爷的安排是多么诡异
又多么奇妙。
那一刻,五十二岁的女人汤梨华确实感觉到自己变了,这变化来得那么复杂,
难以描述,如果一定要形容,她觉得是身体本身软化了,一种非常紧密的物质变松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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