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杨耳走了,到南方去工作了,扔下于他的家和妻子。他们没有离婚,但这种情
况似乎比离婚还糟,因为可以想见的是杨耳现在一定活得自由自在,汤红的尴尬境
地非但没有改变,反而越陷越深。事情怎么会成了这样?那个小胖子轻松逃脱,把
难题扔给了她们母女。汤梨华越想越气愤,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办法闪电般就有
了,起诉离婚,把杨耳告上法庭,通过法律达到惩罚他的目的。她打了许多咨询电
话,去了两家律师事务所,有一位律师看来是夏小希的前男友,或者说是前任追求
者,他帮助这对母女把所有的可能性和利弊分析得一清二楚,汤红能得到什么失去
什么,损失的又是什么,将来要面对什么。生活的千万种、亿万种组合一个个试着
拆开,解开,分开,看着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听着从那个黑洞冒出的喋喋不休的声
音,汤红似乎进入到了被催眠状态。而为了弄懂每一个字的含义,汤梨华的身体微
微前倾,眉头紧蹙,直到精疲力竭。
最后汤梨华把一切的一切都弄得不能再清楚了,只剩下一个问题,汤红似乎并
不想离婚。她用沉默、消极和哀怨表示出了自己的意思。
一个月明之夜,建筑物下面堆积着浓重的阴影,月光银白,汤梨华从来很喜欢
月色,她走到阳台上,抬起头呆呆地仰望着银盘似的大月亮,脑子里缓缓地浮现出
嫦娥的故事,啊!寂寞嫦娥舒广袖,泪飞顿作倾盆雨……汤梨华的眼睛湿润了,月
亮被水泡了似的,闪射着曲曲弯弯的光,原来那寂寞的嫦娥不是汤红,而是她自己。
渐渐地,这件缠绕着她使她焦虑的事‘隋变得轻飘飘,无足轻重了。月光照亮她的
脸,也照出了那张脸上的愚昧、顽固与可憎,然后如水的月光洗涤了她的面庞,也
洗去了那些没有意义的、丑陋的东西。“
世界不会在一夜间改变面貌,但面貌也不是在一夜间改变的。树在开花,泉水
在流,万物生生不息。
自此法院和诉讼远离了她们的生活。没有了母亲方面的逼催和压力,汤红的日
子好过多了,她上班下班回家,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家或者母亲家那间天蓝色的小房
间。她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汤红还在上学,过着一种充实的积极向上的生活,休
息日才有时间回来看妈妈。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大约在秋天,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出现在楼门口,他的眼镜
不是普通的眼镜,比别人的优雅别致,对人的气质具有明显的提升作用,使佩戴眼
镜的脸不同凡响。果不其然,这位戴眼镜的人是个留学美,国的博士,他轻便的皮
鞋在楼梯上发出嘎哒嘎哒的好听的响声,他是来找夏小希的。从那以后他时常出现
在楼里,到后来几乎成了楼里的常住人口。
博士的出现给汤梨华的震动是巨大的,冲击了她生活的根基,那根基东摇西晃,
几乎要倒了。原来没有什么事情会那么严重,可怕到不可逆转;原来一切都可以重
新开始,而且说开始就可以开始;只要你想,愿意。这是可能的吗?看来是的。
汤梨华确定小希完全恢复了正常,根据是她又看到了小希的两副面孔两个声音。
她早就发现夏小希有这样的本事,说起来不应该算是本事,本事是后天的,而小希
的现象是天生的。和博士一起时她是个说话轻声细语、文质彬彬以至有一点咬文嚼
字的小姐,可是到了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她立刻变回来,大大咧咧地说话,声音
有点粗粝,这样的变化有时仅在一分钟里就完成了。汤梨华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女孩
儿特有的天性,可她还是感觉惊异好笑,弄不清小希怎么能如此全面地控制声调、
语速、音量和语言重音的,你怎么能知道小鸟怎么歌唱呢?
由于一股西伯利亚的寒流袭来,气温下降,夜里有一场霜冻,白天北风把电线
吹得呜呜叫。夏小希敲开华姨的家门,说是想和她好好谈谈,谈谈感情问题,她穿
了件鲜艳的休闲毛衣,神态有些严肃,让汤梨华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接下来她就听
呆了,无论如何,天塌了,她也想不到小希要谈的是她的感情,不是她自己的。事
情是这样:小希的博士有一位父亲,他的母亲去年病逝,而他是独生子,常年在国
外,父亲的孤单使他担忧,他最大的希望就是有个好女人和他的父亲做伴。小希想
到了华姨。这件事实在是荒唐,太荒唐,荒唐得无以复加。汤梨华的第一个反应简
直想把小希赶出家门,第二个反应是板起脸,极力思忖义正辞严的抗议,第三个反
应突兀而又奇怪,她的意志根本没有指使她,脑筋连想都没想,什么都没弄清,她
却听见了自己的笑声,嘎嘎嘎嘎,笑得那么大声大气,简直不是她的声音,以至她
连止都止不住。
可汤梨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笑声里充满惊异和嘲笑,她在嘲笑面前这个愚蠢
的疯丫头,小希呀小希,你要不是疯了才怪呢。
小希却平心静气地看着她,一声也不出,只是看着,好像她的笑是件挺好玩的
事。这样一来汤梨华有点笑不下去了,可又不得不笑,她感到自己脸上的肉难受得
要抽搐,怎么办,谁来救救她。一句话,是小希帮她下了台阶,小希安慰似的拍拍
她的后背,声音十分恳切,“华姨,你别笑了,这件事没这么可笑,我是认真的,
你应该相信我是真心为你好。”
汤梨华不笑了,眼睁睁看着小希。
“同意不同意都没有关系,见见面总可以吧,你总不至于害怕吧。至于吗?”
小希问她。
她胡乱地摇了摇头,连自己都不知道是针对什么意思摇的头。最后她竟然同意
了。小希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汤梨华一个人,她不由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出
奇的清醒。有一会儿她的心里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睁眼望着窗外,风声像鬼叫从
窗前掠过,虚空中的情景让她有点害怕也有点着迷。
到了那天,她一步步慢慢穿过那家饭店前的空场,身上穿了一件开士米大衣,
里面是一条长裙,裙摆随着腿的前后运动皱成一朵朵花,她低垂着头,准备着脸上
的表情,没有一点时间考虑其他。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望,但她却是失望的,
这个男人太老了,头发花白,有点驼背,可交谈过后她的印象有所改变,到底是有
知识有文化的人,谈出的话很有意思,耐人寻味,不时引起汤梨华的共鸣。譬如老
先生说:“在这个时代,思想和实际可怕地分裂了。”再譬如:“你可以蔑视一切,
但时间会来蔑视你。”还有不少类似的话呢。总之他们开始接触了。
小希和汤梨华的关系一时间变得异常紧密,像一个新建立的同盟,拥有只属于
她们的秘密。汤梨华不让她把这件事告诉汤红,现在绝对还不到透露的时候。小希
则把自己和博士的许多隐秘之事都告诉了汤梨华,仿佛是作为一种感激,感激汤梨
华给了她面子,同意和老先生交往。
那隐秘的事当然是“性”了。也许小希是无意识的,可她的赤裸裸和不知羞耻
却让汤梨华感到很难受。她把博士的种种狂热表现和自己的欢娱心情表达得淋漓尽
致,那身临其境的感觉太可怕了,汤梨华的身体都有了轻微的反应。小希索性说出
一切,她和博士最初只是一夜情,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可那一夜的感觉实在是太
棒了!她说了一句英文,汤梨华听得懂。后来他们在某处又不期而遇,那是个严肃
正式的公众场合,两个人装作并不相识,在心里偷偷笑。
博士的身体多么好啊!(她指的是肉体)那个家伙多么好啊!那直透心窝的感
觉简直能要命。他就愿意看她陶醉的样子,带给他阵阵狂喜。一种从未有过的无能
为力攫住了汤梨华,她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上像爬满了毛茸茸的小虫。‘一天
老先生对汤梨华说他家的楼下有个饭馆,他是那里的常客,他可以打个电话叫他们
把饭菜送到家里来,请问汤女士愿意到他家里来吃饭吗?汤梨华来了,饭后老先生
竟然摸了她的手。汤梨华浑身一震,赶紧移开目光,死死盯着挂在墙上的自己的皮
包,慢慢地小心地把手一点点抽出来。天哪,这种事简直……,简直有点恶心,和
她心里的感觉差得那么远,实在无法想象。但当时她什么也没有表现。
事后她想,这件事可能不成,大概不成,是的,也许根本不成。经过几天的思
考,再三思考,汤梨华找小希谈话了。她的最大担心是自己的决定会不会影响小希
和博士的关系。
“你真的不喜欢他吗?一点没有感觉?”
是的。
“那就算啦!”小希抬手轻轻一挥,“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难道你能为
了我和一个你不爱的老头子一起生活吗,怎么可能哪!”
小希的语气既爽快又真诚,脸上没有一丝丝阴影,汤梨华松了一口气。她感激
小希,不为别的,为了小希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她,向她证明,女人真的可以有
一种轻松的、自在的、还可能乐趣多多的活法。
生活向汤梨华敞开了一扇新奇的大门,她迈进去就不想再出来了。城市依旧街
道依旧建筑物依旧,但色彩、光线和气味都大大地不同以往。饭店是用来约会的,
在公园里可以漫步交谈、增进了解;剧院是两个人并肩而坐、身体得以靠近的地方,
还有美发厅,女人走进去再走出来,面貌就焕然一新了。这一切对汤梨华都没有任
何问题,到处都可以看到她的踪迹,但问题还是有的;问题就在汤梨华的身上,她
的身体、准确地说是肉体还是不能习惯和一个男性密切接触。那是一个无法逾越的
障碍,到一定的时候知觉的手就坚决举起来制止游戏向下进行,钟表会戛然而止。
不过问题似乎还不大,起码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遇到一个她真心想与之结合、共度
后半生的男人。
季耿呢,他有没有可能?汤梨华一直和季耿保持联系,不知什么时候汤红已经
知道了他们见过面,细细一想,她不禁哑然失笑,他们俩竟然瞒着她偷偷约会。真
傻,多傻啊!难道他们连这么一点常识都不懂,女儿的心永远是愿意父母和好的。
可汤红的心思比这要复杂一点,暧昧一点,因为她觉得母亲曾那么强烈地敌视杨耳,
主张她离婚,现在她自己居然偷偷摸摸地和父亲来往上了,她的心里总是有点不平
衡的。这也很正常。
过了一段时间,汤红忽然放弃了自己的不平衡,因为她发现母亲的约会对象不
光是父亲,这怎么行。可她却羞于阻止,结果心里更加不平衡了。她开始冷嘲热讽,
“哟,打扮得真漂亮,要上哪去呀?”她还恶毒地赞美汤梨华外表的年轻化,“妈,
人家一定以为你只有三十几岁呢!真的,不骗你。”
她甚至偷听母亲的电话,还跟踪过一次,只是跟踪没能进行到底,半途而废了。
远远望见母亲穿过马路的背影,那女性的身姿几乎看不出年龄,那个女人是自己的
妈妈呀!一时间,汤红极度困惑,继而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满心慌乱,连看都
不愿再看一眼,掉头走开了。可是母亲的后背是长了眼睛的,母亲的浑身上下都有
眼睛,对女儿的一切都洞若观火。汤红早已让汤梨华感到紧张,不自在,羞愧不安,
现在事情颠倒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有些可笑了。汤梨华想想真的觉得很好笑,接下来
又会感到很内疚,就此干脆结束了和某一个男人的来往。
她已接触过若干男人,结果都不明不白地分手了,而那些明明白白的,从一开
始就没成。汤梨华慢慢地发现了在广大的人群中有一个俱乐部,不急于结婚俱乐部,
这个俱乐部里的会员都抱着希望,但也准备好失望,到头来他们反而很少感到失望。
只要活着一天,太阳就是新的。上了年岁的人不像年轻人那样吵吵闹闹,他们个个
阅历颇丰,嗅觉灵敏,汤梨华感到自己渐渐能辨认出一些会员的身份了。直到一天
一个男人一眼认出她,老熟人似的和她打招呼:“啊,你好!好久不见了,还是一
个人吗?”原来他们曾经见过面。汤梨华的脸有一点发热,但她极力表现得自然又
大方,站在路边和那人聊了好一会儿,甚至很投机,不是吗,他们已经加入了同一
个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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