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尸体是三段五部分:头部、肚脐以上的躯干、以下部分,手臂和两只小腿也都
取下了。每一个切口接面,都非常整齐。办案警察在现场洒了半瓶丹风高梁。技术
警官说,如果没有腥臭味,就像一个机器被拆零。显然女凶手有时间和心情,注重
分尸质量和外观。
法官说,够狠的,一把剃刀!你们女人哪,对自己老公下手能这么狠!
戴诺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灿烂,早上一场发黑的大雨,像梦一样过境,
只剩下马路上清亮的浅水洼倒映着透紫的蓝天,路的两边,紫荆树叶上闪着水晶般
的雨后光泽。空气很好。
这是指定辩护。手续办了就到刑一庭阅卷。小律师做这类小案件,很平常的。
戴诺照章行事。之前,主任倒有说,你要是怕血腥,就换人,反正这案子听说也很
一般。无所谓的啦。主任无所谓的意思,不是指输赢,这案子到不了这一层,无非
是法律形式要走完,大约可以理解成:陪着法律程序玩到结案。本来就杀人偿命,
何况这么个外地穷打工仔小夫妇的平常案子。
刑侦部门的案件卷宗有两大本,前面几页都是死者杨金虎的彩色照片,贴得有
点脏,戴诺觉得有些黄渍像尸水滴落。致命伤口是脖子上的,杨金虎的脖子,好像
都快断下来了,能看得到里面的气管骨头之类的东西,锋利的剃刀,是从咽喉正面
切进的,然后重重划拉一把。杨金虎的脸有点变形,鼻尖和颊上,还有发黑的豆大
干血斑点,嘴巴歪在一边,不知为什么一只眼睛闭着,陷下去,另一只眼睛却睁着,
瞳孔有点蒙雾;但是,可以肯定,它死盯着看照片的人。戴诺偏了一下脸,想摆脱
它的视线,但是,那只眼睛还是捉住了她。
想吐了吧?翻胃了吧?法官抱着杯子,在戴诺的桌前踱来踱去。可惜啊,照片
没有尸体本身恶心,至少没臭味了。
戴诺确实恶心,心跳都有点乱,但她没想到要表现出来,只是不由自主地咽了
下口水,她忍不住摸了摸包里的烟,还有。法官对这个话题显然表现出浓厚兴趣。
不止一个师兄师姐说,这个家伙“很拽”(发第三声),总是摆出冷漠的模样,仿
佛自己就是共和国天平了。因此,戴诺觉得应该珍视和维护这个“很拽”法官的谈
兴。戴诺掏出一支烟来,问“很拽”的法官可不可以?“很拽”的法官奇怪地扬了
下尖尖的青下巴。戴诺试着把烟递给他。戴诺说,这女的才23岁呀。
我不是说你们女人比男人狠吧。“很拽”的法官把烟接过,并不抽,只是横放
在鼻子下吸着气。最毒莫过女人心哪,这老话真没错。
平时在法院,戴诺尽量不抽烟,开庭更是绝对不抽。她打着打火机,对法官做
出点烟的示意。戴诺说,是美容师呢,漂亮吧?
“很拽”的法官俯身就火。戴诺看得出来,他抽烟的架势生涩而夸张。市检那
班人说非常漂亮,法官轻蔑地吐了一口烟,我不太相信,因为大家总喜欢把能杀人
的女人,描绘得很美,就像描绘妓女,其实,往往是浮夸啦。
看来你接触过不少妓女。戴诺并没有说出口,毕竟和这个“很拽”的法官不熟
悉。但她笑了笑。是抬起脸来,轻咬着香烟笑的。很多男人说,这是戴诺非常有魅
力的笑脸。其实,这个时候,戴诺依然并不在乎这个案件,她只是顺便建设自我形
象。法官嘛,再拽,也是饭碗事业中不可轻慢的力量。
吃饭的时候,戴诺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晚上睡下时,却一直睡不着。杨金虎
像豁着大嘴的脖子伤口、还有那只死盯着她的眼睛,占据了整个黑暗,令她感到心
里很空。整个晚上只好背靠着墙睡,因为一旦背对着门,令她不太踏实,迷糊间,
还总感到有人血淋淋地站在背后门边,或者一身腐败的烂肉不断往下掉,按住了这
块,溜下了那块。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什么样的女人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杀掉自己丈夫,而且
那么精心地把丈夫切成碎块,潘金莲?巫婆?心理变态?戴诺突然觉得,到看守所
会见她,也有点像恐怖程序。一个师兄说,曾有一个杀人女犯,对一审判决不满,
会见律师的时候,将一支签名钢笔,突然扎进了律师的眼窝中。
可是,会见被告人也是必定程序。戴诺挺烦。除了恶心和血腥,这案子真的没
什么大意思。戴诺挺烦。
在世贸广场高大的廊柱下,戴诺因为边走边打着手机,并在纸片上记数据,就
和一个招出租车的男人撞了一下。男人弯腰把她掉在地上的记录纸片捡起来。戴诺
和拉拉就互相认出了对方。大家都有一点尴尬,当然是很轻微的。拉拉比较快恢复
正常,笑了笑,挥手让窜过来并已恭候其侧的出租车开走。
拉拉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干净、调皮、不负责、急起来就能看到他的同情
心。因此,戴诺总觉得他像一个有一点小坏心眼儿的邻居男孩子,而且背后有个非
常严厉整洁的母亲时时关照着。固然干净、安全,但不太成熟,最重要的是,他似
乎也根本不准备成熟。
尴尬,是因为他们半年以前的…夜情。之后他们彼此像遭遇抢劫一样,就互相
逃避,都不再联系了。之所以不再联系,原因创艮简单,因为爱本来就不存在。
拉拉说,一起吃饭好不好?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一辈子再也看不到这个城
市的很多人了,你就是其中一个。
戴诺说,那我请你吧。算送行。
拉拉把戴诺带到了38层旋转餐厅。戴诺有点紧张,说,就算永别,你也不能挑
这么贵的地方让我请啊!拉拉点点头,非常欣赏地转动脖子,看着巨大的玻璃墙外
星光移动。旋转餐厅像处在高空中一个巨大的玻璃球中。往下看,就是灯火如织璀
璨如画的繁华都市主街道。随着餐厅的旋转,一条条的光影交错,碎梦一般的大街
在缓缓移过。
我就像在星空中用我最后的晚餐啊,快乐,快乐!拉拉终于把脖子放置到正常
位置。点完菜,戴诺才想起来问,你要去哪里?
回老家。下周末动身。以后,要是你出差办案路过那儿,可以到我岳父家打尖。
你是在这混不下去了吧?记得你以前说过,起码跳槽了一打单位,现在怕有两
打了吧?拉拉笑着,不置可否。然后,他说,人和人运气不一样,我不比你笨啊,
可是,你的钱比我挣得多。这没道理。不过,我这个月挣了8000块,还不包括吃喝
睡,和你差不多了吧?所以,今天我请客。
既然收入这么好,还逃回老家干吗?
拉拉嘿嘿笑着。不瞒你说,这钱还真挣得轻松。上个月,我陪我朋友去应聘私
人司机,其实是超级男保姆,要会开车,会英语,会辅导孩子,会操持家务,就是
说,家教、管家、清洁工、司机、厨师集于一身。女主人对我朋友百般挑剔,却反
过来问我会不会那些事。我当然会,但我根本不想做什么私人司机、超级保姆。所
以我明确表示不干。女主人当场说,再加一倍的钱。我立刻见钱眼开,张口就同意
了。我朋友摔下招聘报纸就走了。
那你就好好干呀?
雇主她先生在国外,小男孩都上四年级了、经常跟我打架。有一次,我们连一
米高的大鱼缸都打破了。鱼死了,地毯毁了。雇主家其实不需要全职保姆,要个钟
点工就足够了。很快我就明白了,她其实需要的是,雇个男人去完成她先生该完成
的所有家庭作业。
是啊,我就想,要不开那么多工钱干吗?
问题是,那就没意思了。雇主的脸皮,因为成天在美容院磨砂,磨得像张冰箱
的保鲜膜,亮亮的、怪怪的。更怪的是,因为隆胸失败,她的左边乳房跑到肚脐上
去了。
戴诺的一口汤,大部分喷到了拉拉脸上。拉拉慌忙用手挡,当然来不及。戴诺
非常不好意思,脸发红了。拉拉这才说,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说这个——至少,
在你喝汤的时候。
你问她要不要律师,戴诺说,我可以帮她索赔。给你案件回扣。
杨金虎的老婆,也就是杀了他的女人,叫孙素宝。戴诺每次看到这个名字,就
想到化肥杀虫剂之类的农用品。卷宗里,她的第一次到第12次的供述,杀夫过程基
本都一致。但是,到最后,也就是逃亡途中,勾引车站两个男人这一节,供述得有
点模糊,一次说是别人勾引她,一次说是互相帮助,最后两次又说,是她勾引他们,
说要回家的钱,因为她的钱被人扒走了。不管怎么说,所有看到这些文字材料的人,
都不会对她有好印象。确实是个不安分的女人,看上去就是个潘金莲哟。“很拽”
的法官就是这么说的。
戴诺去了法院三次,才拖拖拉拉地把卷宗看得差不多,摘抄随便做了一些。很
多时候,她去了,也是找同学聊天。那个“很拽”的法官只要没开庭,依然喜欢抱
着特大号旅行茶杯,在她案前旅行,发表各种评论,甚至对戴诺摘抄的笔记书法,
都发表了美学意见。这样,戴诺和他慢慢就有了些轻松的互动关系,还开了一点儿
准包情玩笑。大家还是不把这种小案当一回事。
孙素宝和杨金虎,和内地千万个涌向特区的打工仔的奋斗轨迹差不多。四年前
来特区打拼,生有一女,快两岁了,现在老家。孙素宝一开始做发廊洗头工,随后
自己借钱,在开发区开了一家小发廊,生意时好时坏;杨金虎会点木匠活,刚开始,
跟随来这里混得早的老乡帮人家搞家庭装修,打点小工。孙素宝说,因为他脾气不
怎么好,别人后来就不爱找他搭手了,慢慢就没什么事做了。
“很拽”的法官完全判断错了。孙素宝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甚至背影、侧
肩都有一种美丽的风姿。她的眼睛非常温和,但是闪烁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妩媚和
轻佻,极其动人心弦。临别,她从会见室铁栅栏中突然把手伸出来说,求你!我死
的时候,求你一定帮忙,让我看看我的女儿!那一瞬间,戴诺吃惊地看到一双奇特
的手:红而干硬,紧巴巴的,像鹅掌风,每个指头陡尖,让戴诺联想到尖利的凶器
之类。
这是孙素宝惟一不美丽的地方,也是孙素宝身上令人恐瞑的地方。戴诺以前闲
翻过手相书,好像觉得这种手型是相当不好的。天生杀夫吗?忘了。不管怎么说,
这双凶器一样的手,戴诺—辈子也忘不了了。
当时的情况你能再清楚地陈述一遍吗?——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是
现在,你是对我说。我是你的律师。我要知道你最真实的情况,哪怕对你不利的,
也请你对我不要隐瞒。我的职责是维护你的合法权益。我不能也不会害你。
戴诺心不在焉地问着。看得出,孙素宝知道自己会死,所以也在敷衍地点头。
她对这个法律程序并不感兴趣,戴诺还没说完,她就点了一串的头。
但是,后来,指定律师戴诺就慢慢坐直了。应该准确地说,是戴诺的职业习惯
发问——而非敏感,使她听到了和公安卷、检察卷等其他12份供述不同的东西,而
这个东西,孙素宝本身也并不当回事的。
戴诺坐直了。她把烟头揿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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