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孙素宝本来在关店前就可以提前先回家,两个雇来的小洗头工就偷偷住
在夹层的席梦思上,负责看店。店里不许住人,地段警察有权捣毁一切夹层隔间,
因为那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后来经过孙素宝努力,地段警察就假装没看见了;消
防科的人员开始也大发脾气,用他们的术语,叫“三合一”违规建筑,就是营业场
所、仓库、宿舍不可以混合为一。这是诱发居民区、商业区火灾的重要原因。但是,
后来,消防人员也就看不见了。所以,洗头小女工就那样睡了,有时客人也上去睡
一睡。本来小女工还撺掇老板娘弄个小钢丝床搭在发厅中间,但是,横竖量都太局
促了,可见这爿小发廊是多么多么地小。孙素宝呢,正好也舍不得买。日子就那样
过了。
大约22点40分吧,孙素宝准备离开这个小小的发廊回家,有两个酒气浓重的男
人进来了。孙素宝其实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反正大家都哥哥妹妹地叫。两个
男人中年纪大的那个,好像是跨海大桥施工队的小包工头,最近经常来这洗洗弄弄。
小包工头不让孙素宝走,说他一来就走,分明是不给面子,他以后就不来了!小包
工头还说,你小孩不是送回老家了吗?真是!老公重要还是生意重要?!
孙素宝就笑嘻嘻地打了他的头。好啦!老公、生意哪有大哥你重要啊!我陪你
一下啦。孙素宝说着往下按,往下按!包工头半真半假地发火,一边从围兜中伸出
手,放肆地吃孙素宝的豆腐。带来的男人似乎还不老练,但一直斜着眼睛看,吃吃
傻笑着,眼光中蠢蠢欲动。孙素宝依然嘻嘻笑着,有时用身体回应包工头。大哥,
我跟你说啊,等一下我给你掏完耳朵,先走一步。剩下的服务你自选。我这两个小
妹,是新来的,但手法非常好,你试了明天就会感谢我。我今天真的一直在胃痛,
不信你问她们。不是大哥你来,谁来我都走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大哥,你现在
知道我的心吗?你后天来,我一定亲自服务你。
小包工头把手伸进了孙素宝的衣服里。
孙素宝只要拐过湘妹子菜馆就可以坐上两轮载客黑摩托车。这段路程不长,白
天可以讨价还价八毛钱到家,但是,晚上他们就一定要一块钱,说是夜班补贴,因
为听说的士也要加百分之二十的。孙素宝骂骂咧咧地坐在一个黑皮夹克肮脏车手的
后面,不出一分钟,就到家了。
家里的灯还亮着。他们本来住在村口村长家那个三层高的出租楼里,那里有60
多间出租房,很热闹。后来那里小偷太多,村长就装了探头监控系统,可是要提房
租,杨金虎和孙素宝就都不喜欢住那了。他们现在租的是一对半聋半瞎、儿女嫌弃
的老夫妇的房子,据说是猪圈改的。因为这个村在开发区,因为外地涌入的打工仔
太多,家家户户都搞出租,家家户户都日子好过起来,村干部就劝残疾老人也搞出
租,又劝他们搞出租已经小富起来的儿子们,帮助老人改善经济条件,所以,儿子
们就花1000多元,在互相指责、吵骂不休中,改造出两个小小的出租屋。尽管小房
子需要常年开灯,但是,还是有人来租住,便宜嘛,一个月才200 元,好歹说出去
是独立一房二厅外加一个大院。大院中间有棵一人合抱的龙眼老树,老树下有口闽
南人叫锥井的小口深井,树的对面,就是东家老夫妇的大石条砌的小房子了。
孙素宝在龙眼树下下车的时候,差不多是12点。还没推门,就闻到浓重的酒气。
杨金虎经常是酒气熏天的,其实,孙素宝还挺喜欢闻男人身体里散发出的酒的清甜
气息。杨金虎横卧在床上,衣服和鞋都没脱。孙素宝轻轻地洗漱了,轻轻地爬上床。
她有点担心杨金虎呕吐,原来他们在旧货市场买的一个很不错的席梦思,就是被他
呕吐给弄坏的。怎么晒,席梦思也发出酸馊味,只好扔了。
孙素宝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忽然感到头部剧烈疼痛,孙素宝一下就抱着脑袋坐
直了。黑暗中,杨金虎像只猛兽扑上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再次猛烈袭击了她的
头部。孙素宝急着开灯,但是,杨金虎又打击上来,她偏了头,这次的打击落在肩
头上。孙素宝哭叫起来,拼命反抗。现在几乎都是这样,杨金虎喜欢打击她的头,
有时是提着她用力撞墙,直到把她打昏或者半昏迷,然后在厉声咒骂中做爱。有时
并不做爱,他喜欢在她无力抵抗的时候,审查她一天的全部经过,任何不满意的解
答,都必须受到惩罚。因此,孙素宝有经验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护好头,千万别
被他打趴打昏。
孙素宝挣脱下床的时候,发现自己下身是赤裸的,她还是开了灯。杨金虎有次
半夜打她的时候,因为开着灯,村里的护村巡逻队员就过来拍门,杨金虎还是有点
怕他们。开了灯,孙素宝就发现自己的紫细花内裤已经在地上被砍成碎片了。有一
片三角形的碎片还粘在杨金虎的斧头上。这也不奇怪,杨金虎起码砍烂了孙素宝20
条内裤,只要他检查时,认为闻到了别人的味道,那么这条裤子就算完了。关于别
人的味道,孙素宝说,刚来这里时,都没有别人的味道,真的,是杨金虎瞎说。后
来有了一点,再后来比较经常有。杨金虎又不是不知道生意难做,他不发脾气的时
候,是知道的,反正他自己又找不到工作,靠我养这个家嘛,我们还要给我公公婆
婆寄钱,还要养小孩,哪有那么容易。可是,他发脾气的时候,就不讲理了。我也
没办法。
那天晚上没有护村队员路过。所以,孙素宝还是被按到床上,那天她被打得很
厉害。因为杨金虎的小灵通丢了,她又交待不好内裤的味道;孙素宝说,就是没有
别人的味道。杨金虎说,你再说没有,我劈死你!孙素宝鬼哭狼嚎地喊,没有!就
是没有!杨金虎真的拿起斧头。你再说一句!再说一句!看我不劈烂你的屁股!
孙素宝就不敢再说没有,但她尖声哭叫起来。杨金虎就用自己的内裤堵住了她
的嘴。之前,孙素宝说,杨金虎好像打断了她的手,手抬不起来了,但杨金虎还是
把她的两只手绑到了床头。
孙素宝愤怒极了。她说,我知道男人打老婆,天下都一样,可是,他绑我就不
对。每次他绑我我都想杀了他。
杨金虎是在暴怒中做爱后睡去的。孙素宝休息了一下,才慢慢打开了手上的绳
子。她想都没想,就把杨金虎的一只手绑在床架上。她没有办法把他的两只手合一
起绑,他很强壮,弄不好还会惊醒他。但是,孙素宝说,绑了一只手就好一些了。
这时候,她真的没有想到杀他。她爬起来喝了口水;经过被砍碎的细花内裤时,
她蹲下看了看。这条短裤砍得有点冤枉。她用手抓了一把裤子碎片,黏糊糊的。这
才发现,杨金虎在上面吐了很多口水。她又生气了一些。
杨金虎响起了很响的鼾声,像一列火车老在上坡可上不去。孙素宝很厌恶地开
了门走到龙眼树下。四周安静极了,附近的枯萎的丝瓜架下,好像有虫叫的声音。
远远的,开发区中心那边的天空,被倒映的霓虹灯弄出一片肮脏的土红色。杨金虎
的呼噜声像一只猪。孙素宝突然就决定了,杀了他。马上就杀。
刮胡子的折刀是新买的,忘了拿到店里去了。孙素宝打开抽屉,小心地把它取
出来。打开的时候,她自己也被那道锋利的寒光吓了一下。她的食指有点肿,是刚
才被杨金虎打肿的,现在有点哆嗦。她换了一个指头试摸刀锋,真是锋利极了,让
她想起很快很快的东西,比如一闪而过的老鼠,深夜的尖叫。
如果我不杀他,他一定要杀了我。孙素宝说,我敢肯定是这样,可是警察他们
都不相信我。我杀他用剃刀,这是我的工具嘛,他呢,肯定用斧头,那是他的工具,
他会砍烂我的脸,还有屁股,就像砍烂我的内裤一样。他肯定会的,我知道。可是,
警察他们就不相信。
杨金虎其实是侧身而睡,可是脖子却仰扭过来,真是一副该死的姿态。孙素宝
拿着锋利的剃刀,走到他身边时,觉得他酒后依然发红的皮肤很薄,胡子茬连到了
喉结那里。她觉得在那个位置切下去非常方便。她就那么做了。她非常用力地做了。
她现在记不清是杨金虎先动了一下,她再用力划拉刀子,还是她用力划拉刀子时,
把杨金虎拉醒了。反正,非常多的血,猛然涌喷出来时,杨金虎忽地坐了起来。他
像个血人半坐了起来。还用手指着她。
血喷到了孙素宝的下巴、脖子和前襟。这三个地方都感到了杨金虎的血有点烫。
杨金虎站不起来,因为他的一只胳膊被孙素宝绑住了。孙素宝看到他被绑住,忍不
住笑了,捡起掉在地上的剃刀。杨金虎想用手来抓,但是,手伸了一半,就软了下
去。血啊,非常多的血像山泉一样带着泡泡,从杨金虎的脖子里噗噜噗噜地冒。出
来。整个床马上就湿透了。孙素宝有点困惑,没有想到一个人有那么多的血,这使
她有点不耐烦。但后来想到,只有血流光,杨金虎才会彻底死去,所以,她就心情
比较愉快地等那些血噗噗噗地往外冒。
戴诺掏出口香糖,自己剥了一片。你要不要?孙素宝非常腼腆地说,想要一片。
戴诺说,这不是杀人的理由啊。
孙素宝说,是啊,我也没有说我就应该杀他。我知道杀人就该偿命嘛,人是不
能杀人的,只能杀鸡、杀猪、杀鸭子什么的。可是,我那时候,就是想杀掉他。没
办法,再说现在我也不后悔呀。我知道杀人不对,我跟你说真话,你不是叫我说真
话吗,真的,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心里挺高兴。
戴诺这个时候感到了会见的价值。戴诺说,他不是你丈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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