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知道这样我才不结婚!要不是我公公婆婆对我好,我才不会和他一起来这里,
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偷偷跑到广东去打工,我不想和他在一起嘛。可是,我公公婆
婆都跪下来求我了,求我多包涵,求我别嫌弃金虎。我才肯和他一起来这。我在火
车上,他还当着一火车人的面,摔我的脸。我当时就喊,我知道我们两个在一起,
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火车上的人可以证明,我不骗你!
为什么你认为你们非死一个?
他脾气太不好了。
怎么不好?
你老公一般打你哪里?孙素宝说。
不知道。现在我还没结婚。戴诺说。
孙素宝高兴起来:没结婚也好,不受男人的气。不过,你看上去该结婚呀,再
大不好嫁。
杨金虎怎么对你不好?
我婆婆说,我公公年轻的时候也打她,等到年纪大了,就好了。他们说,男人
都是这样,要快走不动路了,才懂得疼老婆。
他怎么打你?很经常吗?
他是个疯子。孙素宝头顶着铁栅栏,非常可笑地做了个女孩子说悄悄话掩嘴巴
的手势,她害怕别的耳朵听见。我跟你说,他真的是个疯子!
戴诺说,你说吧,我想知道。
孙素宝叹了口气,直起身体。人都死了,说他也没意思。反正你结婚了,就知
道老公是怎么回事了。女人都是这样,男人都是那样。老公和嫖客其实没什么不一
样,如果有一点不一样,我看可能就是嫖客付钱了,大部分讲文明,老公不用付钱,
所以不讲礼貌。你干吗笑?你不相信就结婚看看!
被害人怎么对你不讲礼貌?我时间不多了。
结婚快六年了,差不多他每天都打我。在家的时候,他也打他爸爸妈妈,打得
他们都躺地上了,还打!我公公婆婆都六七十岁的人了。原来一直生不出小孩,我
公公是50多岁才有他,所以宠得他!
他为什么每天打你?
我也不知道。他反正找理由打嘛,打一巴掌也痛快。有时候我只是听歌高兴,
他抓过我就往墙上撞,打完就那样。唉,你没结婚不懂,就是脱我衣服裤子了,懂
了吗?我踢他,他就绑住我做。有一次,我吐他口水,他还把新被子从中间,剪成
两半。太可惜了。他就那么凶!月经来的时候,不能做,你知道吗?他才不管,我
的月经很长,要七天才干净,可是,他想做七天就七天,不放我的假,所以我有妇
女病。我觉得他是疯子。我不高兴,我不听话,你打我还有理;我高兴的时候,我
赚钱的时候,怎么也打我呢。你说这人奇怪吗?我婆婆说,男人都这样,说出去丢
人。可是,他绑住我的时候,我真的就想杀死他。
这些你跟警察说了吗?
神经病!你是女的我才说的!我又不是疯子。对那些男人说这个干吗?他们有
问到,我就说他脾气不太好,其实也就是脾气坏嘛,我才受不了了。
有谁能证明被害人这样对你吗?有没有病历?知情的好朋友?
我公公婆婆嘛。他们最清楚他儿子了。病历?有啊,很厚的。有一次下身被他
捅得出血嘛,害我们春节都回不了家看小孩,钱都给医院了。
病历在家吗?
没了。上次就找不到。好久都没看到了。搬家搞丢了。我们社区有个私人诊所
梁医生,她知道我经常去看病,不过,后来梁压生好像打针打死一个人,就逃走了。
说是黑诊所,被查封了。还有一些小诊所,也是黑诊所吧,又看牙又看屁股,人还
经常换,他们可能记不住我。大医院除了那次出血,几乎不去的,远,又贵。
有知心朋友知道这事吗,比如,有谁陪你扶你去看伤?
这边没有知心朋友。
这里,还有什么人可以证明吗?
你还不相信我呀!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相信我呀!
孙素宝突然把头发撩到耳后,你看,看我耳朵!还被他咬掉了一半!
戴诺看到,孙素宝的左耳下半部都没了,缺损的伤口部分,歪歪扭扭地愈合了,
像个报废的软胶假耳朵。戴诺有点目瞪口呆。孙素宝往身后的小铁门看了看,突然
起身,把裤子褪到大腿上,然后用手把衣服提起:看!他刻的!
孙素宝的小腹上,有两团黑蚯蚓一样的伤口图案。孙素宝说,是字。你看出来
了吗?上面是荡、下面是妇。经过解说,戴诺看出来了,上面是小写的零,下面是
妇。
为什么是圆圈?
他要刻骂人话嘛。荡就是鸡蛋的蛋嘛,零就是蛋的简写。所以就—个圆圈,加
一个妇字,就是骂我荡妇。
你怎么让他刻呢?
我当然不让!他绑住我了。手和腿,还有肚子都绑住了。嘴巴也堵住了,怕我
叫嘛。那天他特不高兴,人家装修老吴不要他了,到理发店,他看见那些来洗头的
男人摸了我。所以他非常不高兴。一回家就打人。我说,我在养你啊,你为什么还
打人?他就更火了。他是用木工包里一个尖尖的;是不是叫凿子的东西刻的。痛死
了,然后他倒上墨线水了。然后他还趴我身上!我又痛又恨拼命扭动。他说,你再
撒野,我就刻你脸上!他真的敢刻。我就不敢动了,但是,那个时候,我手上有刀,
他一定就死了。我不会让他活这么久!
装修队的老吴现在在哪里?他和你们很熟吗?
老乡啦。听说他家离我们自然村还要500 里呢。到处流动的,不知道在哪儿。
他们不要金虎后,就再没来过我家。
你公公婆婆知道他刻你肚皮的事吗?
知道!我气死了嘛,第二天一早就打长途电话叫他舅舅告诉他们了!金虎他舅
舅是乡下送信的,有文化。我本来今年春节回去就要让他们亲眼看看金虎做的好事。
耳朵被咬掉的事,就在他们家,咬掉的那一半被隔壁金山家的黑狗叼走了,我公公
还追出去,那狗就吃下去了,没办法要了。
为什么你要分尸呢?
不是说了吗?他个子很壮,我弄不出去。后来我想扔到院子里的井里。可是,
这里人和我们那边的人不一样,挖的井口很小啊,整个人塞不进去。
你逃跑的时候,为什么还找男人?我看到你后来交待是你勾引他们的。
我本来觉得杀了老公再勾引其他男人,给警察印象不好。所以,我就骗他们说
那些男的勾引我、强奸我。其实,我是钱被小偷偷了。我想买车票,我要回家看看
我公公婆婆和孩子,再给他们留点生活费。然后我就逃得远远的。可是我没有钱了。
所以,我就找男人了。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女人不靠男人,什么事也做不成。
这世界就这样嘛,男人不靠女人活得挺好,女人就不行。
主任不在自己的办公室。戴诺直接往小会议室走,几个合伙人总是在午休的时
候打牌。主任看来又输了,他身子僵直,一只手拼命打桌子:你以为什么啊!黑桃
他第一轮就没了!你他妈不会算牌就打保守点嘛!主任对家是证券专家李的合伙人。
尖嘴猴腮的李律师最恨别人说他不会算牌,他把手上的牌重重摔了出去:我告诉你!
你要是不出那张牌,我们想输都输不了!你看看我手上的牌!
戴诺站在主任旁边。主任火冒三丈地洗牌。戴诺说,那个杀老公案子,我想做
点调查……
主任在摸牌的空档,扭头看了看她,是你。哪个案子?杀老公的?简单案件嘛,
随便弄弄就算了。回头我再给你个案子。
我早上会见被告人了。听上去被害人是个很恶劣的男人,虐待狂吧。
咳,都是这样,自己快死了,就往死人身上推责任。有证据吗?主任用胳膊肘
一指香烟,帮我拿一支。点上。
戴诺把烟塞入主任嘴中,点燃后说,被害人施暴成癖,被告人的耳朵都被咬掉
一半了,肚皮上还被他刻了字。
什么字?所有合伙人都停止了理牌,一起发问。荡妇。戴诺说。对嘛,李律师
说,我听承办警察说,这女人就是小荡妇。说不定是哪个嫖客刻下的。
主任嘴里衔着烟,腾起的香烟熏着他眼袋深重的小眼睛,看上去像个十恶不赦
的混蛋。主任歪着脸含糊不清地说,是啊,你怎么证明是被害人刻的?
所以我想调查一下。
这是指定辩护啊,没有人给我们出调查费啊!向法院申请调查吧?好好好,你
别吵我,你随便玩玩,不好玩就算了。哎哎!是调主吗?老李是你的9 吧?
戴诺知道主任、知道老师们会那么看的。他们是对的。法律不是凭感觉的,法
律只对证据认账。戴诺能判定孙素宝说的大致是真话,但是,如果找不到证明,即
使它们是真实的,也没有价值,因为它不是法律上的真实。
而孙素宝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话在法律上、在定罪量刑上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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