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戴诺专门又到法院再次翻阅案件卷宗。她仔细比较了12次的讯问记录,关于
“你为什么要杀他”,孙大都是这样说的:他先打我,我很气;他脾气不好嘛。他
脾气好我就不会杀他;谁叫他对我那么凶!或者:他对我太不好了。
只有一次,有一名警官问:他对你怎么凶?
孙答: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答非所问。甚至让人以为是标准的妓女对男人的评价。果然,这个相对最细心
的警官不再停留了。接下来他问,‘你为什么在逃跑的车站,又勾引男人?
还有一次,在检察卷宗中,孙突然冒出一句:我早就想杀他了。反正,我们两
个不是他杀死我,就是我杀死他。
检察官说,你厉害。你都快把被害人脖子切下来了,为什么?
孙答:他还瞪我眼睛呢!我本来还想砍下他的头。他经常用斧头对付我,我也
可以对付他一下嘛。
没有了,讯问话题又转了。整个卷宗,厚厚的两本,可以说几乎没有被害人与
被告人夫妻关系的描述。综观全卷,孙素宝口供还是比较稳定的,只有杀完人后的
逃亡情况,有不一致,她自己后来也承认是撒谎了。杀人之夜陈述的也很稳定,包
括两人之间的对话。但在戴诺看来,这个对话,如果脱离他们夫妻实际生活状况,
一般人、包括她自己在开始时,都被这个对话,引导出这样的结论:丈夫怀疑妻子
不贞,酒后失控殴妻。生性轻浮的妻子,怀恨在心,趁丈夫熟睡,杀死了亲夫。
戴诺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认为孙素宝是诚实的。她到了开发区,找到那家小理
发店,那个三平米不到的小店,已经成了山东家乡包子店,脏兮兮的,到处是油腻
腻的蒸笼;问了左边隔壁一家简陋的小文具店,店主说,找隔壁那女的啊,要枪毙
啦!听说把老公的头都砍下来做枕头睡呢。小情人也在上面睡呀。
右边是个小日杂铺。拖把、铁锅、塑料桶塑料盆,挤得货架都快倒了,很昏暗。
店主是个挺胖的妇女。妇女说,你找她干吗?你是什么人?
戴诺不敢说是律师。我找她做过头发。妇女上下打量戴诺,露出明显的轻蔑和
不相信。戴诺马上感到这个谎是撒得不好。如果没有判断错,孙这种发廊通常是没
有女客的,最多是误撞上门的小打工妹,肯定不是她这种每天洗头、头发整洁飘动
的女人来的店。
戴诺在女人店里选了个湖蓝色的塑料盆。胖妇女找了钱主动说,快枪毙了。那
个狐狸精!为了和别的男人鬼混,把老公都剁成碎片啦。我早就看出这种女人不得
好死。人家说,尸体还在床上,就和别的男人在床上干起来了——你什么时候在这
做过头发?我没见过你。
戴诺笑了笑,又开始挑选物品。你见过她老公吗?
妇女说,见过!那男的好像没有工作,但是,蛮稳重厚道的。不爱说话。是个
老实人。
怎么会杀人呢?他们经常吵架打架吗?
倒没听过。有一次那男的在店里,突然用凳子把三面镜子统统砸碎了,很凶。
不知道为什么,问她,她不说。我就知道这女人理亏了。活该!
戴诺到了孙素宝他们的租住地。小小的两间小平房,有点歪地挨在一起,像是
放农具的仓库。院子满地不知哪来的干萎的地瓜叶,水井周围很干燥,一副久无人
居的模样。戴诺敲了房东的门。很久都没人应声,仿佛听到里面有人,她又使劲敲。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出来了,紧跟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爷爷出来了。两人佝
偻着在互相埋怨:我说有人吧!总不信我的话!
有人有人!每次猪拱门也都是你说有人!
两个老人的耳朵和眼睛似乎都不太好,身上都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两人说话声
音非常大,像是在车间里。
二老,你们好。我问个事,好吗?
还说是猪!猪能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吗?眼睛看不见,难道你耳朵也聋啦?
你的耳朵比我聋!不信你问世仔!
世仔!世仔!世仔快一年没来了吧!谁记着你这个老母哇!
终于老太太想起前面站着一个人。老太太迷蒙着眼神说,你是谁啊?世仔不住
这里啦。
老头子用力拽了老太太一把:一个月300 块!一房一厅还有院子和水井!
我不租房。大爷,我想问问,原来住的那对夫妻,他们平时吵架吗2 我都没有
跟她吵哇!每次都是她爱吵。我不理她,她就骂猪、骂鸡!
大爷,不是你们俩吵,我是问原来住在这里的人……戴诺不由也大声喊叫起来,
原来住的——枪毙啦!死掉啦!都没有啦!
老太太用手堵老头的嘴,大喊着:村长不是交待,不能说是在这死掉的吗?
啊!忘喽!那一个月250 算了。一房一厅还有院子和水井。
戴诺退了出来。她明白了,难怪警方的调查笔录里,这对半聋半瞎的老糊涂房
东只有简单一页,他们什么信息也提供不了。
主任说,既然这样就算了嘛。我也知道律师最容易通过刑案出名,可是,现在
这世道,什么案子不多啊。你不想出名也还是数钱来不及——得得,不开玩笑了,
说认真的,我再安排你其他案件吧。
戴诺说,你相信我一次,相信女人的直觉。她绝对有冤情。
主任说,就算是吧,就算她真是不堪虐待,我说亲爱的你去哪里找证据?尤其
夫妻间的性虐待,谁来证明?你连一份病历都找不到。我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你,
可是,法律只相信证据!
所以,我要亲自去她老家找。
值得吗?你啊,再过两年,你就没这么富有激情和想象力啦。这样吧,马上要
开庭了,一审完再说吧,反正一审前是来不及了。
几乎所有的老师都认为戴诺的调查没有必要。虽然那个邻省的穷山沟,差旅费
也大不了,但是,大家还是劝戴诺爱玩找别的事玩。有个合伙人说,小心!你到他
们家去找对死者不利的证据,为一个谋杀亲夫并碎尸的女人辩护,人家不杀了你才
怪!大家—听,纷纷认同。一个律师说,上次我那份意外险受益人填的是你,你那
份受益人好像填的也是我吧?
戴诺还是启程了。随行有拉拉。拉拉本来早就滚蛋了,但是,他得了一场急性
阑尾炎。手术后出院,耽误了半个多月。拉拉打电话给戴诺辞行。戴诺说,你还没
走啊?拉拉说,我岳父说,把病毒都处理、干净了才发给准入证。
上次你不是说岳父在这吗?
嘿嘿,不瞒你说,哪里都有我的岳父。现在我说的是,正式想确认我身份的那
位。
戴诺突然说,你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一个星期,路费我出。话出口的时候,
没有经过大脑,但是,边说戴诺就边觉得,拉拉陪着去再好也不过了。他闲着,又
不讨人厌。
拉拉说,不行。我明天的飞机。机票都买了。你要干吗?
戴诺简要说明了一下,拉拉就大声叫喊起来:我不去!找死啊?穷山恶水出刁
民,不去不去!去那个鬼地方干这种事?绝对不去!
戴诺气得把电话就扔了。还是气,加上被拉拉恐吓,更是恼火,又捡起手机摔
了一次,妈的,连这个不仁不义的东西也觉得去了就回不来了。到了晚上10点,拉
拉来电话了。拉拉没有固定电话,戴诺认不出来,就接了,结果是拉拉在里面嘻嘻
笑。戴诺说,还有什么屁没放?
讨——厌——!拉拉像女戏子一样开腔,让人想起翘着的兰花指。拉拉还是用
捏细的娘娘腔调说:你不要这样跟人家说话嘛,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啊。你为什么非
要选择人家嘛!
戴诺忍不住笑出声来。你闲!你壮!你可爱!行了吧?到底陪不陪?
陪就陪嘛,拉拉还是保持着鼻腔发声的娘娘腔:人家大不了,20年后又是一条
好汉啦,真——是——!
那你的机票呢?
退嘛。差额你补。拉拉开始用正常语气说话,算你雇我,我相当于雇佣兵,所
有费用你出,还要给我特区出差补贴。因为我才出院,你要保证我的营养和睡眠。
我的职责是:和你共生死。有我在,你就活着。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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