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孙素宝和杨金虎的家乡,在本省削C 部与邻省交界处的崇山峻岭深处。地图上
看不出来,一个同车的香菇客听说戴诺要去那儿,便主动介绍了一些情况。他说,
那是他们省,最穷地区的最穷县中的最穷镇中的最穷的自然村。有的人家,年均收
人只有19块多钱,很多人家电灯都没有,电灯很暗,可是电还比城里商业用电贵;
那边出红菇,出一种味道非常鲜甜的极品红菇,可是,一方面是那边民风凶悍,一
方面是交通非常不便利,所以,他好多年都不去那儿了。香菇客提醒说,到那个县,
最好准备一些晕车药,因为小县城到村里的引、时的山路《艮不好走,要上非常多、
非常陡的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旋高,然后,再一圈一圈地盘下来,像是到了井下
最深处,那就是你们要去的羊公村了。每两天只有—班公共汽车经过,因为路太不
好了,尤其是下盘山路的时候,经常不安全,没有司机愿意跑。
戴诺想不安全是含蓄的说法,其实就是指经常发生车祸。但她不敢追问。她看
了拉拉一眼。豪华大巴车座上,拉拉始终半躺着,低着脑袋在玩游戏机,似乎没有
听到香菇客的话。实际上,真正上路,戴诺和拉拉之间,并没有她预想的那么有话
说,电话中,那种滑稽有趣的说笑,好像是另外—个人干的。她自己也不想说什么,
如果不是香菇客爱找人说话,她也一直戴着音乐耳机。她喜欢在速度变化中,看着
车窗外听音乐。不过,这次出了差错,她把喜多郎的盘放在马勒的纸袋中,因此带
错。相对马勒,她并不怎么喜欢喜多郎。所以,听起来也不上心。香菇客要搭讪,
她就摘了耳机。
香菇客的话,加重了她心底的不安感,好像真的壮士一去一样。仔细想想,这
种身份到那种地方,确实有点生死莫测。她时不时瞟一眼拉拉,拉拉始终是沉浸在
游戏中。会发生什么事呢?不愉快是免不了的吧,毕竟死了一个大男人还被女人碎
了尸。
香菇客又开始说他一个朋友如何在南非发财的故事。旅途还有两小时,如果香
菇客要说个不停,那真是麻烦事。戴诺递给他一片口香糖,然后说自己想睡一会儿。
香菇客说,睡吧,到了地方我叫你。
戴诺闭着眼睛,毫无睡意。她不时在猜拉拉心里在想什么。不管他想不想什么,
她觉得这个并不熟悉的朋友,真的很不容易。取证一事,他第一反应就是危险之旅,
他排斥。可是,一旦踏上旅途,他就那么一副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样子,没有给戴
诺再增加任何一丝不良情绪,从交通工具上说,他们将乘坐四小时的豪华大巴,然
后换乘普通长途汽车,穿越省际公路,三个小时后,到达邻省那个贫穷县城,住一
夜,次日拂晓,再乘坐跑乡路的19座的中巴车,中午11点左右,就到达那个香菇客
称之为井底的地方羊公村了。
到那个小县城已经是天擦黑,满街都是尖嘴猴腮的土狗,有人在噜罗罗罗地赶
两只黑色的大猪。坐在人力车上,拉拉突然叫停。他指着一家小药铺说,要不要晕
车药?要我就下去买。拉拉补充说,这么穷的地方晚上肯定没有夜市,就是有找起
来也麻烦。拉拉跳下车。看着拉拉背着双肩帆布包买药的背影,戴诺明白了,车上
香菇客的话,他全听到了。她明白多少,他也明白多少,甚至比她更明白。
县招待所是小县城最好的建筑了,远看门脸有点像公共厕所。里面更是一股潮
味,沉闷昏暗。大堂里的黑色的仿皮沙发开裂了好几处,爆出了白絮。办入住手续
的时候,拉拉把身份证掏给戴诺,就到大门口站着去了。戴诺登记了一人一间。把
房间的钥匙牌给拉拉时,拉拉笑了一下。戴诺说,你笑什么?拉拉说,没有。我原
来以为你需要我站在床头。
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拉拉没有看出戴诺的脸红了一下。
在街头随便吃了点面食,各自睡去。
天还未亮,往车站赶的时候,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好,好像是晚上没睡好。吃了
路边买的茶叶蛋,就看见有个女的,可能是售票员,气急败坏的样子,发出鸟一样
急促零碎的叫声,要大家排队上车。小小的停车场里,他们被安排上一辆非常破旧、
连一面完整的车窗都没有的中巴。车身上,还有一大摊前批乘客呕吐物造成的日本
地图形痕迹,麻溜溜的,干结在窗框下的车身上。
戴诺把药片放进口中,正要用矿泉水服下。拉拉抓住了她的手腕。拉拉的眼睛
在看司机。那五十开外的老司机,像被人刚刚倒挂后放下来,一张头脸又红又肿胀。
肯定昨晚喝了不少酒,不知醒透没有。
拉拉低声说,你还是保持清醒吧。你看这司机像酒鬼,汽车像废铁。戴诺觉得
有道理。可是,药片却不小心吞了下去。环顾整车,除了他们俩,车上已经都是村
民模样的男女老少了,大多数人没有声音,似乎各有发愁的心事,但是,他们后面
有三个人在很大声地讲话,很古怪的发音,速度快,不断发出削削削的唇齿音。
汽车终于咣啷咣啷地启程了。颠得很厉害。拉拉没有再掏出游戏机,他要戴诺
把手握在前座椅的铁扶手上。他自己也一只手抓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放眼就是山
了。虽然听着耳机音乐,但这么警戒地坐车,不仅累人,这种姿势也是无法享受音
乐的。戴诺闭上眼睛,慢慢就把手放掉了。
拉拉把她的手重新放到正确位置;那我们说话吧。戴诺摘下耳机。拉拉说,你
说吧,我听着。戴诺说,你要回家干什么?,继承我哥哥的事业。戴诺很困惑。你
哥哥?什么,事业……他死了。是的,死了。我将去继承他的岗位、他的婚姻、他
的家庭、爱,还有孝心。
戴诺看了拉拉一眼。毕竟不熟,她不能分辨拉拉是否在胡扯。因此不做声了。
话不投机,戴诺又合上眼睛。大约过了10分钟,拉拉用肩头撞她。喂,别睡觉。你
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个晚上吗?
戴诺没回答。如果不是拉拉想让她摆脱药物保持清醒,也许他一辈子都不想问
她这个问题。她当然也不想回忆。他们就像两个互相逃避的兔子,今天在一个独特
的时空,狭路相逢了。
拉拉轻轻笑出声,他说,我还真喜欢那天晚上。喝醉的你非常有趣,你说你原
来那个私人事务所的老板,是多么的吝啬,小律师打电话都要到他办公室去。而女
小律师一用电话,他就把手伸到你们的衣服里去。那天,他不让你下班,他要把脸
放在你的胸部上,和你谈马勒第五交响曲。你就把口香糖渣吐到老板嘴里了。你当
时摇摇晃晃地站到了酒吧椅子上,你对所有的人叫喊,去死吧!——都去死吧!—
—你们都不配听马勒!——不配!——戴诺对此有些记忆。她当时不认为自己醉了,
只是控制不了兴奋的情绪。她反复纠缠—个人:马勒是我的你知道吗?马勒是我的
你知道吗?我每天亲吻他——我从来不亲吻其他任何人。你知道吗?有一个男人拼
命摇着头,奋力挤到她跟前,鹦鹉学舌地说,我每天也亲吻他。亲他!亲他!戴诺
瞪着眼睛,愣着,突然,劈手就给了那人—巴掌。那人—把揪过戴诺的头发。他的
脑袋还在猛烈地摇晃。那人是谁不记得了,但是,拉拉对那人耳朵说了什么,那人
摇着脑袋就放手了。
酒吧装修得像个大型厨房,强烈的摇滚让戴诺耳朵吱吱鸣响不停。去年以来,
她的耳朵听力在逐步下降。医生禁止她带耳机听高分贝的强烈音乐,但是她还是难
抵音乐诱惑。有时克制着音量开小,但是听马勒的第五交响曲,她从来不调小音量。
她奔向垃圾筒呕吐,还没吐完,拉拉扑了过来,一把抓过她的胳膊,就往一面
奇怪的蓝墙那儿跑,戴诺觉得好像要撞墙了,不知为什么没撞上,好像跳过很多长
方形的碎布大包,冲上了大街。外面都是警车。警灯在街角无声地闪。拉拉也喝多
了,步伐忽小忽大,两人勾肩搭背走得趔趔趄趄。戴诺说,走啦?不玩啦?
警察来了。你的摇头丸呢?
戴诺那时不知道什么摇头丸,但是她郑重地说,都吃下去了。拉拉摸摸她的喉
咙:假货。我卖的都是真货。但是,我早不卖了。我知道今晚会出事。傻逼!他们
一个都不听。我真的不喜欢做生意,我和拖拖不一样,拖拖和小鸡毛一样,小鸡毛
和她爸爸一样,都是生意天才。我不是。
走楼梯的时候,戴诺跌倒了,连带着拉拉也摔倒了。两人就坐在楼梯上,继续
聊。小鸡毛从小就很有经济意识。你懂吗?我妈妈没有调动的时候,我和拖拖和她
在同一个幼儿园,我们大班,她是小班。星期天的时候,我和拖拖一有空,就想看
她屁股。我们非常喜欢参观她的屁股。小鸡毛说,看一次一个巧克力豆。小时候,
她家非常穷。小鸡毛喜欢绿色的。我没有绿色的,她就不让我看。如果我想看,就
要付出两个蓝色的豆子。我只肯给她黄色豆子。小鸡毛说,那只能看上半身。上半
身有什么好看,不是和我们一样。夏天的时候,小鸡毛妈妈在院子里给小鸡毛洗澡,
还不是只保留了小裤衩?我都看到了,上半身一点都不机密,我很生气,我说,你
妈妈都没有说看了要给黄色的。小气鬼!你是小气鬼!告你妈去!
小鸡毛就哭了。小鸡毛说,不能告妈妈,妈妈说不能让别人看屁股。
小鸡毛非常爱哭,胆小,怕鸡,怕蚯蚓。有一次,拖拖为了证明鸡不可怕,把
一只小鸡捏得屁股挤出肠子,小鸡当场就死了。可是,小鸡毛也快吓死了,哭了两
天,看到我们兄弟俩就躲藏起来。
那天晚上,戴诺和拉拉就坐在公寓楼梯上,聊啊聊啊,然后就互相抱着对方的
脑袋,颠颠倒倒地爬上七楼,撞进了拉拉的住处。
拉拉说,我经常想到那个晚上,因为你傻乎乎的,有趣极了。后来我有一次到
法院找人,看见你在小法庭上,活像一只站在鸡笼上的斗鸡。法庭里没有什么旁听
的人,只有两个扛摄像机的傻逼记者。你居然还那么凶,太不好玩了!太没意思了。
镇里的司法助理员,约好在羊公村的车站等他们。
下车的时候,拉拉和戴诺像两只青面兽,两人一路都吐惨了。早上的茶叶蛋变
成非常恶心的东西,统统都翻了出来,彼此瞥见了对方的呕吐物,就引发自身反胃,
后来,只要有人发出“嗽——”的欲呕声音,另一个就扑向窗口,直接开吐了。
司法助理员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司法助理员是个有着一双铜铃眼的小伙子,头
发像小报刊上歌星的发型,中分,两边削得像鸟尾巴,披在腮边,看得出挺追求时
尚,但不知什么地方就是不对味道。戴诺看拉拉,拉拉只是一个平头,发白的黑色
牛仔裤,旧的灯心绒厚衬衫,一只大号的帆布双肩包,随意提在手上,脸上是半死
不活的疲惫神情。相比之下,拉拉骨子里透出和助理员不一样的气质。戴诺想,这
是都市的味道,还是习惯了顺眼呢?
我姓杨,助理员笑着说,我母亲就是这个村的,所以,这里我很熟。
戴诺说,我们有地方住吗?
杨助理说,联系好了。这个村是个大村,你们过来,来先看看这村的全貌。
所有的房屋,都笼罩在午时淡淡的炊烟中。走下竹林掩映的大长坡,就踏上一
个和赵州桥一模一样的石拱桥,不知有几百年的青砖,踩上去很厚实很温和;桥侧
的青砖缝隙中,许多不知名的高低小草在吹过大桥的风中抖动;桥下宽敞的溪水,
清亮得能看到水中石头和沙色,还能看到水中黄沙上柔软的水草,在缓缓的水波中,
微微摇曳,还有像细影一样的小鱼群在其中窜来窜去。几只老牛在水边。
沿着溪边是个青石条铺就的路,窄窄的,大约小汽车都不容易通行。青石铺得
也很随意,中间石面都磨得凹陷了,像玉—样光滑。看来人的脚在上面走了几百年,
也许上千年。大约又走了300 多米,到了车站就能看到的牌坊下了。杨助理说,是
贞节牌坊,大约是明朝时期,人们为一个寡妇立的。说是结婚一年后,丈夫就死了,
她含辛茹苦,洁身自好地把儿子养大,后来儿子中了状元,做了很多善事,还为母
亲立了这个;戴诺看看牌坊后面刻的文字,却是什么人倡议立的。
拉拉和戴诺的出现,几乎引起了所有的人和村里所有的狗的注意。这个村里有
非常多的狗;它们不断跑到拉拉和戴诺身前身后穿梭,当他们仰视牌坊时,两只黄
狗大胆地嗅着他们的裤角和球鞋,一只黑狗湿湿的鼻子,居然碰触到了戴诺手指;
戴诺惊跳起来,失声大叫。狗们似乎也吓了一跳,各自退了退。杨助理弯腰,做了
个捡石头的动作,狗们又退远了一点,但还是不离去。助理说,都是土狗,其实很
胆小。别害怕。
戴诺有点不习惯,因为沿街的男人和女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毫不掩饰地看
着他们。羊公村的人,几乎每个人脸都很尖瘦,很多人都长着一双铜铃式的大眼睛。
目不转睛地瞪视人,好像是他们共同的习惯。坚硬的视线,像灰色的带子,远远近
近地交织而来,密集围捆在戴诺和拉拉身上。他们才走过去几步,身后的人们立刻
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中,一只只铜铃眼,还是不离开他们;有
人还用手指指点点;杨助理却显得很兴奋,主动跟一些人大声打招呼,对方也招呼
过来,互相嘴里削削削的。拉拉和戴诺—点也破译不了他们在说什么。
拉拉说,要在我们那儿,有人这么看人,你就要小心,八成是毒瘾发作,要弄
你的钱啦。
杨助理笑了笑,城里人嘛,新鲜啦。说话间就到了车站山头能看到的两层楼房
面前。楼房前面有四棵和楼房同高的树。这是个木楼房,看上去没盖几年的新房,
可是,样式和书上看到的那些明清民房差不多,门板上半部分雕花,下半部分是光
的,洗刷得惨白。其实整个楼都白生生,不知为什么没上层漆。
杨助理说,他们家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了。扶贫、计生等各种政府的工作队,下
乡到这里都住在在他们家。一个晚上三块钱,加吃饭每人—天七块钱。她丈夫原来
在县里搞建筑,也做山货贸易。生意都不错,常年不在家。
杨助理指的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就站在光线不太亮的前厅方桌前。女人
有四五十岁伪样子,50年代的头发式样,紧巴巴地贴在头皮上,齐脖颈长,用老式
黑发夹夹在耳后。她也长了一双铜铃眼,好像更大,中间是一条高高隆起鼻梁的鸟
类鼻子,颧骨突出,两腮尖瘦。她围着深蓝色的长大围裙,戴着深紫色的袖套。杨
助理说话的时候,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戴诺,不断搓手。
拉拉偷偷跟戴诺说,这女人像只大鸟。我原来以为大眼睛就漂亮,到这里我彻
底败坏了胃口。
杨助理和她削削削了一会儿,女人就转身走。杨助理招手跟上,他们俩也跟上,
原来大水缸后面,是个上楼的木梯子。梯子很暗,这么多只脚踏上去,嘭哜嘭吱地
乱响,慢慢亮了,就是楼上房间了。—左—右两间;各四张单人木床;其中一间床
全是光板,靠院子的一间都铺上编好的稻草褥子,但是没有被单或草席。
走进去,又是嘭哜嘭吱地乱响,好像没有一块板条铺平整了。拉拉皱起脸。女
人用普通话说,睡一人还是两人?杨助理马上翻译,你们要两间还是一间?价钱一
样。
戴诺说,那当然就一人一个单间。拉拉说,是啊,音响这么好,晚上怎么工作
啊?杨助理听出什么,故作淫荡地笑起来,赶过去使全劲拍了拍拉拉的肩膀。
戴诺到对面房间,女人开始抱稻草褥子过去,铺床。没想到窗户外面还有一家
楼房,前街看不到。戴诺走近窗口的时候,对面的房子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
迅速离开了窗子。戴诺看了一眼,是个黄紫两色葫芦图案的大花布窗帘,又脏又旧。
马上就吃中饭了。这时候,才明白原来是和店主家的人一块吃饭,就是像一家
人一样,围坐在方桌上。女人家有三个孩子,全是男孩子,六岁到12岁之间,全部
像鸟的脸相。三只小鸟和大鸟占了桌子两边,拉拉和戴诺合占一条边,杨助理一条
边,围坐着。戴诺完全失去胃口。一是因为和陌生人这么吃饭,二是三只小鸟的六
只铜铃眼,眈眈地看着她,她一看他们,他们就低下头去,可是,只要她不看,就
能感到到处是铃铛一样响亮的盯视。最后是,菜非常简陋、量又非常少。他们的盛
莱器皿,像是盘子又像碗,像是锯短的五寸见方的小脸盆,一个小盆子里,是黄糊
糊的四季豆,放了豆酱炒;一个是茄子;一个是小河鱼,两指宽的,总共两条。在
戴诺看来,平时她一个人都不够吃。女人不住地往自己饭中加辣椒酱,两只小鸟也
要,削削削的,不知是不是谁放太多,两只小鸟打了起来,女人生气,拍了桌子一
下。竹筷子跳起来一支。
拉拉也开始将辣酱调到自己饭中,并用胳膊撞了戴诺一下,可能是要她赶快吃
饭。杨助理在努力吃鱼。吃啊吃啊,他说,这里的鱼保证没有污染。
杨助理把鱼汤都浇到自己碗里,稀里哗啦把饭吃完。站起来,他抹着嘴巴说,
你们休息一下,我到我二舅家看看。两点就开始吧,因为天黑得早了,晚上很多人
家没有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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