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按照计划,第一个调查对象就是孙素宝的婆家。孙素宝的婆家位于三角形下面
的那个角上,就是水快要流到大山里的那个位置。走到这一角落,房屋又稀少下来,
周遭到处都是笆蕉一样的植物,高高的、很破落、的大叶子前面,弯着一茎果实,
拇指大小梳齿一样列着。一个有点歪的黑瓦平房,就在小坪子上。
三个人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人站了起来,又坐下。等适应光线,就看到门厅
里面坐着两个老人。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孩,被头发花白稀疏又编成两条手指粗细的
细辫子的老婆婆,用胳膊圈在膝间;老头更老,一双巨大的豹眼在昏暗中,发出像
是冷漠像是迟钝的光,一双非常大的、青筋暴起的手,垂在膝头前。真是衣衫褴褛
啊。
这不像是人住的地方,仿佛山野中,让人避雨歇脚的地方,大水缸上架着一条
新剖开的竹子,山水从上面引流进了水缸;破旧的橱子,侧面有个斧头砍进去的痕
迹;神龛下面的长案,一只脚不知为何缺损,用石头顶着,保持平衡;最奇怪的是,
门厅正中间地上,竟然有一块半米见方的山岩。山岩就像从土里长出来一样。
嘿!拉拉上前踢了一脚,一跃而上,金鸡独立地蹿上石顶:还有这么盖房子的。
杨助理说,农村嘛,没那么讲究。石头挖不掉,就凑合嘛。拉拉兴致勃勃,叫他们
请人磨平,就是—个天然茶几,可以打牌喝茶哪。
戴诺赶紧把拉拉推下来。杨助理显然事先过来招呼过了,一对老人对来人的反
应非常麻木。小女孩脸上都是发亮的鼻涕,一只小鼻孔都快被干结的鼻涕给糊上了。
戴诺掏出口香糖,一想这么小不会吃,就收回,然后掏出了巧克力递给孩子。孩子
犹犹豫豫地伸出小手,可是,做爷爷的,伸手一把打掉了巧克力。老婆婆用意外和
不安的表情看着戴诺他们,又看地上的巧克力。
他们能懂普通话吗?戴诺说。杨助理说,听应该能听,但是,一般老人都不会
说。我翻译吧。戴诺不知道杨助理之前是怎么跟两个老人说的,如果直说是辩护律
师,是为孙素宝寻找杀夫理由的,别说这样封闭的农村,就是在特区、在都市、哪
怕在火星上,也一样遭亲情抵制。
戴诺心虚着,因此有点结巴。大爷,打扰了。我们从金虎、素宝所在的地方来。
了解一点情况就走。家中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心里也很难过,孩子还这么小,真不
知道她母亲最终会怎么样。
戴诺还没说完话,老婆婆就撩起衣襟擦眼睛,老汉使劲瞪着地上,表情很倔也
很狠。戴诺停了好一会儿,又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想……了解一些他们两个人过去
在家里的情况。
老汉突然做了大抡臂的手势,削削削地咆哮什么,脸膛一下子通红,灰白色的
眉须在颤抖。杨助理站起来,削削削地说了什么。戴诺怕他越说越糟,她不知道这
个古老落后的世界,知不知道律师是干什么的。所以她赶紧说,你告诉他,我们问
问两人情况和孩子情况就走。戴诺故意把问题模糊化,她当然只关心一个问题,就
是虐待存不存在。
拉拉递了一支烟给老汉。老汉瞪视着拉拉。拉拉露出了孩子般纯净剔透的笑脸,
这是他的招牌笑容。老人居然接过了他的烟。拉拉赶紧为他点上。小女孩乘乱捡起
巧克力,偷偷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紧张地看大人。拉拉对她做了个放进嘴巴的手
势。小女孩迟疑着,把它塞进鼻涕糊满的小嘴中。
老婆婆默许地看着。气氛慢慢松弛了一些。戴诺,指着长案的缺脚说,为什么
用石头垫着?戴诺以为老人听不懂,正要请杨助理翻译,老人却起身过去,蹲下,
苍老的手,怕弄疼似的,抚摸着长案的伤腿处。脾气坏啊……老汉竟然是用含糊的
普通话说的,显然是讲给他们听的,但接下来他开始用当地话说,说得很快,因为
牙齿掉了不少,他的发音更加古怪。杨助理屏气听了…会儿,似乎很意外,停了好
一会儿,他才斟字酌句地翻译,他说,会有这一天的。他52岁才生下他。他说……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长案的脚怎么了?
杨助理看着老人。戴诺推测可能涉及一个暴力事件,但杨助理只是一味含意不
清地摇头,好像忘了他是一个翻译,而成为一个听众。
戴诺感觉有戏。她飞快地打开调查记录纸,摊在膝头。老婆婆脸上已经泪流满
面。戴诺用很体贴的口吻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脾气,有的人呢,脾气急一点。
老婆婆打断了戴诺的话,用本地话说,谁的脾气也比不上他!这个坏脾气只有他,
老婆婆指着老汉,只有他才生得出来嘛!老婆婆突然撩起裤子,小腿上,一条粗大
的刀疤痕,亮亮地横在鱼鳞一样的皮肤上,干燥而脱落的皮肤白屑细细地飞扬起来,
令人想咳嗽。
刀砍的?谁砍的?
谁?还有谁!都是她惯死的儿子!老汉说。老婆婆转头愤怒地冲着老汉说了什
么,似乎在指责他。
戴诺不希望他们争吵;她的事还没开始。戴诺说,不是你们的错,是金虎太不
懂事了。对母亲怎么可以这样呢?戴诺叹息着。拉拉似乎识破了她的诚意,奇怪地
笑了笑。戴诺有点不高兴,但她稳定了情绪,继续问,孩子她妈妈的耳朵被咬是怎
么发生的呢?咬掉的那一半,真的被狗叼走了?
戴诺设置的问题,都留了一手。她不作是不是、有没有式的发问,因为她认为
这容易导致他们保护性的否定,因此她总是直接进入问题中。
老汉说,就是从狗嘴抢下来,也接不上去了。
是金山家的黑狗吗?
老人无语。
为什么事呢?戴诺问。
两个老人都沉默着。戴诺请杨助理用本地话再问一次。两个老人还是无语。戴
诺决定停下来等。果然漫长的一分钟后,老婆婆说,那天晚上……
戴诺说,媳妇穿着衣服吗?
老人都不说话。
一点都没穿吗?
老人还是不回答。
戴诺说,那次金虎生气,在媳妇肚皮上刻字的事;舅舅接了电话,跟你们是怎
么说的?
老人摇了一下头,不说话。老婆婆又开始擦眼泪,小女孩转过小身子,伸手为
奶奶擦眼泪。老人看着自己膝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戴诺看着助理。助理说,这
不好翻译,在我们本地话就是……那个,丢人的意思。
舅舅有没有说,上面刻的是什么呢?
老人都在缓缓摇头。戴诺无法识别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回忆。等了一下,又问。
老人站起来,走到门槛外。戴诺跟着站起来出去。外面,天色已经发暗了。戴诺请
老人看看她的笔录,老人摇头说,不识字。戴诺说,我念给你们听,如果我记错了,
再改好吗?
总共七八个提问念下来,老人都反应默然,戴诺以为老人认可了调查笔录,但
是,她请他们签名按指模的时候,两个老人却坚决拒绝了。怎么解释都不行。
杨助理做了个耸肩动作。这个动作比外国电影电视上的人,做得还洋派。戴诺
请他做老人工作,他又耸了下肩,说,我理解这个。你们这个调查,就是帮凶手辩
护用的嘛。我上过县里办的法律培训班。
三人出门的时候,一对老人也跟着跨出门槛,默默地看着他们走下小坪石阶。
戴诺回头看了看,满目的败破的芭蕉叶子,把黄昏煽动得无限哀婉凄凉。戴诺转身
又走上去,在孩子的口袋里塞人100 元钱。两个老人非常吃惊,老婆婆像拿着烧着
了的炭一样,把钱掏了出来。
给孩子用吧。戴诺说。
原来计划,晚上可以调查孙素宝的结拜姐妹。她们在大街水井头开着一爿理发
店。但是,杨助理用怨天尤人却轻快的表情说,这个村庄晚上无人营业,没电嘛。
沿着溪边青石古街一路走回来,家家户户开始发出昏红的光,是蜡烛营造的光
明,有的妇女还撑着,想再依靠一点天光,在大门外急急地择菜、剁猪草什么的。
城里早就久违的炊烟,渐渐笼罩着山村,许多孩子在炊烟的气息中玩耍,尖利的童
声越过溪流传得很远。
一路走来,就看见住的家庭旅店,发出电灯的光芒。不知是电压问题还是灯泡
瓦数太低,远远的就看到,店家白炽灯怯怯地黄亮。不过,还是比通常人家的烛光
清亮多了。三个孩子和另一个陌生女童,在院子里的树下,追逐打闹,一人守护着
一棵树,好像是进行什么游戏。一看到他们,就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窜进屋子。
晚餐依然令人惊异地简单。拉拉冲着戴诺做了个昏厥后仰的鬼脸妖姿,杨助理
艮自然地自己去大木桶中舀饭。杨助理吃饭很快,他说,晚上我本来可以陪你们住
这儿,但是,我二舅舅有事和我商量嘛。我先走了。
晚上的菜和中午差不多,只是河鱼没有了,但是多了一份用鱼头烧的咸菜。戴
诺夹了一口,咸得差点呛咳起来,又发现只有鱼头,不见鱼肉,便怀疑是中午剩下
的。就不敢再伸筷子了。三只小鸟还是逮着一切机会,窥视他们。拉拉说,你们上
学吗?一个孩子吃吃地笑起来了,另两个也不知为什么轮流使劲抽着鼻涕,好像是
表达一种笑意,有两个开始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脚。
母亲瞪起了铜铃眼。母亲说,晚上我给你们一点热水。戴诺没想到她的普通话,
讲得这么清楚。戴诺说,是洗澡的吗?
大鸟摇头,没有那么多热水。一只小鸟冲着自己,拼命做洗澡动作。大鸟打了
他的头一下,他立刻低头拼命扒饭。拉拉“噗”地大笑,把饭喷了出来。戴诺说,
你认识杨金虎吗?
大鸟看了看门外。戴诺说,还有他的老婆,你以前知道她吗?
大鸟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根本没听到戴诺说什么。你熟悉他们,对吗?大鸟慢
慢摇头;站起来往灶间走去,戴诺一直看着她,整齐扁平的头发,像块漆皮贴在脑
袋上。大鸟提出一个木盆,木盆单侧有个像马头一样的手把,像提篮被折断了一半
的提手。戴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桶;或者叫盆的东西。
大鸟做了个洗脸动作。等一下就给你热水。她说。戴诺才知道,她没有回答她
提问的任何意思。
踩着嘭哜嘭吱的楼梯上楼,两个房间都是15瓦的白炽电灯泡;楼梯口吊着支幽
幽的三瓦灯条。戴诺回到自己房间,看到床上一张睡铺上铺了草席,下面是草垫褥。
拉拉在她床上躺了躺,做出鉴定说,还好。软的。应该没有跳蚤。随后,拉拉起身
说,口渴。太咸了!拉拉离去,戴诺开始翻看下午的调查记录,还有一些想问的问
题又冒出来,她顺手记了记,可是,转而又想,老人拒绝签名再问也无效,便扔了
笔站起来。窗子对面房屋的窗子,似有人影一闪而逝。戴诺定睛细看的时候,只剩
窗帘抖动了一下。对面人家也是点蜡烛的,窗户深处有红黄的朦胧光晕。这里面有
一双什么眼睛呢?
拉拉半躺在床上玩游戏机。听到戴诺嘭嘭响的脚步声,他头都不抬地说,该做
什么你快点,楼下的说,晚上九点统一熄灯。
从门厅后面的灶间,转出去是…个像天井一样的小空地,左手一条羊肠道通向
后街,右手前面是厕所,再前面就是一个15平方米的大猪圈,不知为什么只有两三
只黑猪。最要命的是这里的厕所。它的架式像个双人沙发,也用坐沙发的姿势出恭,
搁屁股的地方是空的,黑暗而深不可测,阴风隐约,粪便不知流向哪里;前面横档
上搁腿的木梁,不知是被主人客人的皮肤油脂摩擦的、还是集体尿液粪汁浸淫的,
黄玉一样,又光又油亮,冰沁肌肤。
中午戴诺第一次前往使用的时候,就不知所措地看了半天又走出来;拉拉站在
小天井上如沐春风地坏笑着,什么也不说。戴诺又进去,小心领悟操作,刚到位,
忽然发现沙发扶手边有两个新鲜的烟头,便嗷地弹起,猛提裤子窜了出来。
杨助理说,我们这里的厕所都这样,男女共用,一份报纸还可以互相传阅的嘛。
后来使用厕所,戴诺都要请拉拉把门。傍晚,拉拉站岗的时候走神,一只小鸟
突然闯进厕所,戴诺惊惧得差点人仰马翻,小鸟也被她的尖叫吓得更加尖叫。大鸟
众小鸟都赶将过来。拉拉说,没事没事。大鸟脸色很是漠然。
陪我下去办公一下。戴诺站在拉拉的床前说。拉拉头都不抬。戴诺踢了踢拉拉
悬在床边蹬着旅游鞑的脚。拉拉说,就用楼下的给你的木盆子啦。洗了脚,你就顺
便在里面把事情办了。
戴诺又重踢了那只脚一下。拉拉把脚移开,手上的游戏机操作依然不停。
我揪你耳朵!
左边吧。方便。拉拉依然不抬头。戴诺伸手去揪右边里侧的耳朵,拉拉拦腰把
戴诺抱倒。戴诺一巴掌甩在拉拉脖子和下颚之间。戴诺站了起来;径自往楼下走。
拉拉也站了起来,跟着下去了。
厕所门前,也吊着一支三瓦的幽幽灯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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