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点刚过,楼下好像是大鸟呜喔的声音,呜喔的声音响过,灯就全部熄灭了。
戴诺把木门关了,拉拉没有关门。戴诺钻进被子的时候,感到又冷又硬。被子可能
用米浆浆过,有米汤的味道,硬硬的像纸板。人秋的山村之夜寒意很重。今天很累,
但是睡不着,因为时间太早,更因为脚心冰凉。脚心冰冷得像连接上一对尸脚。虽
然泡过小盆热水,但上床早就冰回去了。睡不着。
手心渐渐热起来,戴诺在被窝中,听着喜多郎的《和平之歌》,一边佝偻着身
子,分别用手握着脚,试图使它们热起来。外面有遥远的狗吠声,这样静谧而黑暗
的夜晚,好像身处古老的故事中。什么叫黑暗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在都市的人们
永远都不会明白,再怎么的,总有微光照耀着城里的人们。
换电池的时候,她听到一支口琴声就在窗外黑暗的天际中徘徊。琴声不很大,
甚至有点单薄,一种孤独悲抑的旋律,在黑暗的夜色中,像一条微微发亮的细线,
单薄地盘旋、游弋在黑暗之中。琴声如诉,可是无耳朵可诉,井底似乎太深了,周
遭群山如墨,如诉是如此的孤独而纤弱,怎么挣扎苦苦地出不去。
口琴声在反复吹吟。
戴诺起床到窗前,窗外只有无边的黑暗,目力所及,连一点星光都没有。一味
的黑,滞重如铁,什么层次都没有,除了这丝线般孤独的口琴声,视野中的一切,
都像死去很久了。戴诺把门轻轻打开,拉拉的房门还是开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重新把房门轻轻关上,开始坐在床沿上使劲搓脚心。口琴吹吟的是同一支旋律,
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的样子。吹口琴的人,在倾诉一种情感,是吹给自己听的。到
了戴诺脚心热起来时,她已经能哼唱出这个旋律了。她开始难以摆脱对孙素宝的回
忆,还有血淋淋的杨金虎。黑暗中,杨金虎张着的那只眼睛、那只令她无法回避的
眼睛,在幽幽暗亮,它在旋律游弋不去的黑暗中;显得眼光温和而无奈。那是虐待
狂的眼睛吗?
戴诺不知什么时候睡去。她看见了一具水流裸尸,光滑如玉的女尸,顺着急速
流动的沟渠,小舟一样航行,遇到障碍物的时候,她起身避过,随后复原平躺如舟,
顺水航行。戴诺醒来,耳畔鸡鸣阵阵,天光如牛奶一样,停留在窗外。
早饭是地瓜稀饭。杨助理说,金虎的舅舅很忙,这两天没空。杨助理解释说,
一方面他要送四个村庄的信件和报刊,另一方面,什么山的电话线路有问题了,他
要帮忙检查,因为线路员结婚去了。还有孙红凤不在了,杨招弟还在那儿。
三个人就到水井头理发店找孙素宝的结拜姐妹杨招弟。原来以为不到八点,理
发店还没开张,可是,到了水井头,小小的理发店不仅开张了,还有两个中年男人
在里面,一个等着,一个在推头。
杨招弟,也长着一对毫无秋波的铜铃大眼。一张非常柔软红润的嘴巴,位于结
实的腮帮子间。杨招弟见他们进来;腼腆地笑了笑;说,坐嘛。
生意好啊?戴诺说。杨招弟说,不好。我也想出去打工,可是,栽公公婆婆身
体不好,等他们身体好了,我一定要出去的。
孙红凤到哪去了?到广州嘛。杨招弟说着眼圈就红了。戴诺挺纳闷。杨助理替
她说,不在了。是自杀的。她死在珠海了。
为什么?杨招弟甩本地话说了一句什么,泪光就明显了。戴诺说,为什么自杀?
活得不好嘛。她以前给我写过信,说天天上工,天天加班到半夜12点,日本人
一个小时给她们一块八。上厕所都有规定时间嘛。过年都回不了家,因为买了车票,
就没有钱买礼物带回家了。她就寄了200 来块钱回来。后来,人家带她到一个酒店,
酒店嫌她不够好看,也不会溜旱冰,不要她。说因为城里的酒店,端盆子都要会溜
冰的。真是奇怪。是不是?我就不相信,那怎么端菜嘛?
戴诺知道有些大酒店是这样的,踩着旱冰鞋的服务员来去如风。戴诺含糊地点
了头,让她往下说,反正店里有人理发也不好调查。杨招弟说,别人又介绍她到一
个小酒店;身份证什么东西都被老板管起来,还给她们添置了衣服,没有几天,她
就知道了,原来就是做婊子嘛。她当然不做;她跟我说要找新的工作,还想学电脑。
后来,就跳大桥了。现在尸体还没找回来嘛。
你们三个很要好是吗?姐姐妹妹怎么排?
我最大,素宝第二,红风最小。素宝比较吃苦能干,脾气也好。以前她在的时
候,我们店里生意很好。她公婆都非常喜欢她,他们两个出事的时候,她婆婆大哭,
说媳妇在家连吃鱼都是自己吃鱼头鱼汤,把肉让给他们大家吃。素宝是这样的人。
不过,好人命也不好。再怎么样,你杀了老公,谁还再说你好嘛。去年这个时候,
她送小孩回来,我们两个晚上没睡觉,一直讲话。我就劝她了。她没有听我的话嘛。
两个来理发的男人一直阴鸷般地盯着戴诺,那种眼光好像不全是男人看女人的
眼睛,令她不快。
这个问题,等你忙完了,我们好好说,好吗?
前面那个男人走了。第二个男人开始洗头。这让戴诺拉拉都感到诧异,没想到
他们也有专门洗头的业务。镜子边的一张杂志大小的硬纸上,用圆珠笔涂粗写着
“单洗”1 元钱、单剪1.5 元“等字样。招弟看到拉拉起身看价格表,就说,还是
素宝上次来的时候写的。她说城里人爱洗头。
招弟对城市的生活非常好奇,她问了很多关于城市的问题。她甚至说,你们知
道吗?农村人有很多人是在城市自杀的。所有的大城市,自杀的人,大部分是去打
土的农村人。报纸上有统计数字。
杨助理说,你听谁说的?招弟有点得意,一个地质队员说的。他来我这洗头嘛。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多着呢,镇里的人有的还不如我!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走进店来,说,快去了,招弟哟,你公公叫我叫你了。家里
有事。招弟正在兴头上;不想去。妇女说,你公公不高兴了。还不快去?反正我是
叫到了,你不去是你的事。招弟似乎拉下了脸,用本地话嘀咕了什么,然后对拉拉
笑着说,我去去就来!
可是,招弟去去没有来。一直到中午12点半,还是没有来。杨助理说,不会来
了,回去吃饭。拉拉说,我看到外面有个小店,卖着米粉干和豆腐,我不想回去吃
了。
那这店谁看?
杨助理说,这小店,谁要!我们走。
再也投有见到那个叫招弟的姑娘。下午他们在店外等了很久,没人。后来,拉
拉陪着戴诺又到店里去找,这次,连店门都不知被谁关上了。什么人也没有。回去
的路上,走着走着,拉拉的脑袋就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四顾之间,又一颗小石头
飞来,差点打中戴诺。
是弹弓?拉拉说,他娘的,果然很凶险。
戴诺说,肯定小孩瞎胡闹。你紧张什么?
我实在不喜欢这里。如果我牺牲了,你怎么运得动我的尸体呢?
你少烦人好不好?!要死人家也是要我先死!戴诺突然火了,甩下拉拉径自跑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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