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晚餐的时候,谁也不说话。三只鸟三个客人。晚饭过后,杨助理又走了。戴诺
吃了几口饭,就上楼了。不知道拉拉去了哪里,两个小时后,他嘭哜嘭吱脚步很重
地上楼,在戴诺的门口,他用奔马一样指法,敲击着戴诺敞开的门。要不要陪你去
办公一趟?
从厕所出来,两人算是和好。戴诺说,我非常想洗澡。昨晚我就睡不好。
我刚洗过。桥的上段水深正好。不过,水非常冷。我练过冬泳,你行吗?
很黑呀。戴诺说,其实她也怕冷,但是,不洗澡她将更加难受。早上起来问过
店家,大鸟没有表情地点头,指着小天井上一个有些长青苔的大木盆,表示她可以
烧点水。戴诺怯步了。
到了黑漆漆的溪边,拉拉说我就不下了。戴诺不敢一个人摸到黑乎乎的水里,
怕水里有些什么,因此犹豫。拉拉说,我是该陪你下。可是,不瞒你说,我的纸短
裤忘了带,所以,我只有一条短裤,我必须裸泳。你介不介意?
戴诺没说话。在这里,看人就像剪影。她脱得剩下内衣下水。水比想象的还要
寒冷,冻得手指立刻发麻,人也开始哆嗦。拉拉哗哗哗地游动起来,一边吆喝着,
快游!别停!一游马上就热了!快动啊!
两人飞快地游着,但是,没两下就碰到溪石了。因为不知水深水浅,游得不放
开,反而更冷。戴诺忍不住叫喊起来,啊——,声音在发抖,仿佛被如铁的黑暗弹
得粉碎,她自己听了更冷。拉拉游到她身边,将她一把抱住。
原来还穿着比基尼。拉拉的声音也在发抖。戴诺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受不
了了。
回到旅店,头发还没擦干,就听到大鸟发出“呜喔”的熄灯信号。一路走来,
拉拉始终把手放在戴诺肩上,并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回房。头发还是潮湿的,戴诺
站在自己窗前,看着村庄一盏又一盏的烛光,相继消失在黑暗之中,黑暗的成色越
来越重,越来越厚。忽然间,一阵激烈而空洞的狗吠声,在远远的什么地方骤起,
像是谁招惹了愤怒的狗们。慢慢的,狗声、人声,都消失了。
口琴声又出现了,在滞重无边的黑暗中,它纤细得像一束轻烟,那么无依无靠,
那么寂寥惆怅。还是昨天的曲子。口琴停了一会儿,一个有点远的男声出现了,他
唱得并不大声,但是,静谧之中,低沉的嗓音十分清晰。戴诺仔细听了一下,听不
明甘——听——哦——吻崴——阶——甘——听——哦——吻崴一哄——嘿——戴
诺回到床上,使劲搓着脚板心。吹奏人的乐感很好,唱得很朴实,但是,因为朴实,
里面传达出来的孤独感非常真实强大。戴诺原来想听听自己带的音乐片子入睡,结
果被哀婉寂寞的口琴声缠绕得有些感动,听着听着便睡去了。
但是,她又见到了水流女尸,这次,水中裸尸起身躲避障碍物的时候,冲着她
突然笑了一下,红红的血流,顿时从牙缝中流下来,牙齿全部染红了。戴诺大惊,
原来女尸就是孙素宝。戴诺睁开眼睛。眼睛前方,仿佛1000年的黑暗中,涌出了几
颗星星般的光亮点,旋转着、快速旋转着,分明是杨金虎剩下的那只眼睛上的白光,
向她挤压而来,晶亮而锐利。戴诺失声大叫——拉拉!钱拉啊!
拉拉没有任何反应。戴诺哇地哭出声来,灵动的光点霎时停住了。戴诺一跃而
起,嘭吱嘭哜地扑进拉拉的房间。拉拉的鼾声骤然停止,他刚转头,戴诺就窜进他
的被窝中。拉拉猛地坐直了。
什么事?!
……鬼……发亮的……
在哪?
我房间……
拉拉似乎犹豫了一下。我去看看。戴诺紧紧抱住他,但很快,戴诺放手了。拉
拉跳下床,嘭哜嘭吱地光脚走动着。他的声音很大,可能是给自己壮胆,他说,谁
开了楼梯路灯,是你吗?
戴诺蒙头在被子中。拉拉走到戴诺房间,停了一下,嘭嘭嘭地又回头,到床边,
把戴诺拖出被子。鬼在哪里?!
戴诺说,在我房间。
屁鬼!你带我去看!
戴诺不肯。拉拉也钻进被窝。说说那鬼是男的还是女的?说啊?
是亮的,在转动,是人眼睛上的光,是他的……
嗬嘿!我的天!你这白痴!我告诉你吧,这里和城市不一样,过分黑了。我们
睡下的时候,漆黑一片,你半夜醒来,突然看到有光透过木墙上的疙瘩小洞,你就
发生错觉了。不信我陪你再去考察一下?
戴诺基本相信。但是,是谁半夜开了灯呢?她已经不敢再回自己房间了。龟缩
在拉拉怀里,她不再说话。我不是柳下惠。拉拉说,我真的不是柳下惠。拉拉大吼
了一声。
合作完毕。戴诺说,你回老家干吗?你和你哥哥怎么回事?
他死了。真的死了。车祸。:我觉得你像在胡扯。回家你有工作吗?
我回家就是继承我哥哥的事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岗位、妻子女友。他们结
婚了,婚礼还没进行,拖拖就突然发生车祸了。
怎么会这样?戴诺说,对不起。
我和我哥是孪生兄弟。我们互相之间总有感应。那天,他车祸前两个小时,我
的头就突然疼得很厉害,左半边。我感觉非常不好。我就打他的电话。他在开车,
他说没事。他还跟我开玩笑说,高速公路边最好多挂点美女广告牌,否则实在令人
疲劳。我说,没事就好啦。你开车小心点。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我接到电话,拖拖
车祸身亡,他左半个脑袋都撞烂了。
拖拖的女友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女孩。我们家调动后,她家还在那儿。拖拖是
大学毕业实习时,再回到那里的,结果发现那个女孩已经长大了,他们互相一见钟
情,并相信曾经青梅竹马。当时,她父亲已经举债创办打火机厂。拖拖为了爱情,
辞了公务员,下海和他一起干,三年过去了,现在他们的产品在日本出口势头刚刚
转好,拖拖那个笨蛋却出事了。
拉拉停了下来。戴诺以为他在黑暗中流泪了,或都不想再说了,因此也没说话。
拉拉说,你想睡了是吗?想睡就睡吧。
我很难过。戴诺说,为你哥哥惋惜。那个童年女友,是叫小鸡毛的吗?
是。小鸡毛长大了。什么叫女大十八变,我才明白是真的。我理解拖拖一见钟
情是有道理的。拖拖是个非常强悍的男人,任何时候都意志坚定。他曾说,小鸡毛
学的是幼师,因此,说话做事十足的孩子气,连打个喷嚏的声音都像猫咪;她给他
带了极大的柔软感和安全感。参加我哥葬礼后,小鸡毛爸爸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
意跟他干,他说,他已经习惯我哥在他身边,他相信我能干好。最重要的是,小鸡
毛也习惯了。我一出现在他家,精神几乎失常的小鸡毛就把我当成拖拖了。从第一
眼见到起,她就一直叫我拖拖,钱拖。
你爱她吗?
我想……会很爱的。她是可爱的,她天生就是那种激励男人像男人的人,和我
们妈妈不一样。我也喜欢柔软的女人。我们毕竟是孪生兄弟。
你母亲怎么了?
那是个有洁癖的女强人,一个小官员。40多岁就积劳成疾。她到死都认为,如
果没有我和拖拖,她一定会取得更大的进步。记得小时候,拖拖和我经常弄得身上
很脏,有一次,她暴揍了我们后威胁说:谁——再不注意卫生,就连人带衣服,统
统塞人洗衣机!她将放进很多洗衣粉!当时,着实把我们兄弟俩吓坏了。我认为会
淹死,拖拖认为会先被呛死!她是个天生漂亮的、成天拧着眉头、厉声说话、不像
女人的人。私下里,我和拖拖认为,她本来是可以驾驶宇宙飞船的,但不幸却驾驶
我们家的“拖拖机”——我胆小的老爸,名字里有个基字。你看她给我们兄弟起的
名字,就知道她英雄的心中,对我们多么仇视和失望。
招弟就地消失了。次日上午,戴诺他们又到她的小店前转悠多次,始终门户紧
闭。戴诺请杨助理带路到她家去。杨助理说,她公公一家在村里势力很大,闹不好
被赶骂出来,没意思。
为什么会赶骂我们呢?拉拉非常奇怪。
你们不知道,这个地方的人,特别心齐的。在镇子里嘛,一个羊公村的人和别
村的人口角了,只要有—个羊村人路过,那么,他就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冲上去,
甚至比当事人还火冒三丈地大打出手。不信你到县里打听打听,羊公村的人惹不惹
得起。
那这和我们的调查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的人被杀了嘛!还没关系!不瞒你们说,我二舅这两天就一直交待我,公
家的事少管。你交待我要在笔录上签名,可是,我就担心我签了,村里的人对我二
舅会不会有意见。还好他们自己都不肯签。我二舅妈说,村里的老人都说,杀掉自
己男人,在这个村里,有天有地以来,还从来没有过。有的老人说,看这个女的相,
早晚要杀人的。
为什么?戴诺问。唉,杨助理说,老人的话都是迷信。外面传来她杀男人的事
后;他们议论说她长得像臊狐狸,还说整个羊公村,最早涂口红的就是她。嗳嗳,
迷信落后嘛。没什么好说的。
都没有人说她好,是吗?
自己男人都敢杀,谁还说她好。你不是听到,连她最好的结拜姐妹都说,再怎
么也不能杀人嘛!
杨助理勉强带他们去招弟的公婆家。其实他公婆家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靠山
边一个青砖水井旁,就有一个青石块铺就的院子,院子里鸡鸭悠闲地到处走动,一
只红脸黑鸡,咯咯咯像个咳嗽的老人。昨天那个来叫招弟的妇女,在腌制一坛咸菜。
一见他们,什么招呼也没打,甩甩手就奔进了里屋。
杨助理说,你们等一下。他也进了里屋。等了一会儿,戴诺也想进去,可是,
里面却有了动静。杨助理和那妇女一起出来了。妇女显得很高兴。妇女很高兴地对
他们说,病了病了。杨助理说,招弟的头被人打伤了,已经回了娘家。她公公婆婆
正在生病。
戴诺发了一阵呆,她不知道是杨助理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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