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杨助理说,肯定白去!就是他敢签名,也会被村里的人笑死嘛。
村里人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戴诺问。
律师嘛。律师都是帮坏人的,村里人都知道嘛。
是你说的!拉拉说。你就这么介绍的!
我来联系的时候,没说什么。他们就是知道!你们还想隐瞒身份?
你这个傻逼!拉拉猛地推了杨助理一把。你领工资是干什么的!
杨助理煞青着脸,站住了。拉拉也挑衅地斜睨着他,不动。
在他们中间的戴诺,赶紧张开双臂,挽推着他们走。走吧,走吧,小杨也是替
我们着急。没事,走吧,去金虎家看看。
一行人刚踏上歪歪扭扭的石阶,还没走近那个芭蕉丛生的黑瓦平房,只见金虎
家的两扇木门,就重重地关上了。他们就站住了,杨助理肩膀脖子配合得很洋派地
耸了耸瘦肩。
戴诺说,你学了多少法律?杨助理说,一个多月哪。是在县里办的培训班里。
结业的时候,我考的分数最高。我本来啦想再学一点,去考律师,不过我考了不在
这里当,我要去你们那,去深圳、去广州当名律师。我要去挣大钱!这里太穷了,
没意思。
那你赶紧学啊。拉拉说。
现在不行。杨助理慎重地说,我还在恋爱,也不是恋爱,我们镇长的女儿长得
非常非常那个。我还没有解决她。解决了我就打算结婚嘛,结了婚,然后就读书考
一个律师,带上她到你们那赚大钱去!
拉拉非常不友善地纵声大笑。戴诺说,你很了解律师吗?
律师嘛,就是根据事实和法律,提出证明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无罪、罪轻或者
减轻、免除其刑事责任的材料和意见,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
拉拉说,背得不错,傻逼!
杨助理捏起了拳头。戴诺怒不可遏地踹了拉拉一脚。
晚上,杨助理和他们一起住店,两个男人不知道交流了什么黄色段子,在一个
房间里不断发出笑声。拉拉力邀杨助理前往裸泳,但杨助理吓坏了,说会得关节炎
的。拉拉戴诺回来的时候,杨助理在玩拉拉的掌上游戏机。拉拉说,如果你表现好,
我可以送给你。
两人的关系又进了一步。熄灯之后大约一个小时,孤独的口琴声,又从黑暗中
细带子一样盘旋而起。戴诺到底忍不住,举着蜡烛嘭脐嘭吱地去敲拉拉他们的门。
杨助理就在床前就着烛光玩游戏机,拉拉站在窗前发着什么呆。
戴诺说不明白什么曲子这么令人忧伤。拉拉随口哼唱,说《今天我非常寂寞》
啦。戴诺还是不明白,吹口琴的人好像是用广东话低声唱。
杨助理说;他怀念过去嘛。这人是个瘫子,摔瘫了就从城市回来了。城市人当
不成了嘛。
杨助理懒得说这个故事,他头也不抬地说;瘫子天天吹,起码吹了三年这首歌,
结果,只要有客人下乡,不管扶贫还是计生的,人人听了都受不了,人人都要问。
他实在讲烦了。他已经叫瘫子换一首歌,可是,他妈的,瘫子就是不改。真是无聊。
杨助理说。
戴诺把所有的蜡烛吹灭了。杨助理玩不成游戏机,只好讲瘫子的故事。可能很
久没讲,讲着讲着,杨助理自己来了激情。他说,瘫子没摔瘫之前,据说是全村最
帅的小伙子。四年前和镇上一个镇花,到广东打工。镇花在一个大酒店从普通服务
员,变成了迎宾小姐,成天旗袍衩高高地站在大酒店门口的风中,迎宾,后来酒店
开辟了全城最大的洗脚城,镇花毅然拜师学艺,不久就成了最红的足浴保健员,人
人进去都点迎宾员100 号。有人为了100 号,情愿等两个钟头。
相比女友,瘫子运气很不好,打了多份零工,都不顺。所带的盘缠全部花光,
后来都是靠女友接济。女友开始烦他,想给他钱,让他回老家。瘫子不肯。后来看
到汽车站点上有招募男女公关的广告,广告称俊男美女一旦入选,即可月收入逾万。
瘫子自忖自己形象不错,硬着头皮再向女友借了800 元,按广告写明的账户,将所
谓报名费培训费全部存人。然后打了对方联系电话。可是,对方确认了他钱进账后,
再怎么联系电话就不通了。
瘫子这才知道碰到骗子。狗急跳墙之中,瘫子铤而走险,想偷回800 元还给脸
色已经不好的女友。他利用曾经送鲜奶对城市大厦的熟悉,踩好点下手。可是,那
天,偏偏社区义务巡逻队员发现了他,警车迅速过来。惊慌之中,竟然从六楼跌了
下来。当场就站不起来了。也好,人家警察不要他了。所以,人没关,刑也没判,
就给遣送回来了。现在,他成天做他的城市梦呢。广东话一句也不会说,偏偏要用
广东话唱,好像就他当过城里人。就算你唱得和广东人一模一样,你还不是羊公村
人?搞不过城市,瘫着回来了,你还有什么本事?等他瞎眼老母死了,看他还有力
气吹口琴嘛。嘿,我二舅说,村里连狗都瞧不起他。
那他的女朋友呢?
谁要管他!听说是和一个大款结婚到香港去了嘛;前几年回来,还来看他,提
了点礼物,听说瘫子当场像疯掉了,把所有的礼物摔出门外,啊——啊——啊——
地鬼叫了两天两夜,从此,不再说话,就开始吹口琴唱歌了。
原来计划两天完成的工作、因为不顺利而耽搁了。金虎的舅舅不知是不是推托,
总是传话说没空,要等。连续两天到河里洗澡,戴诺开始发烧,而且发现,每天出
门回来;留在住房里的东西,都被人翻动过,相机的镜头盖也失踪了。拉拉脾气很
坏,有一天黄昏,猛然拉起戴诺在窗前狂吻,然后突然抄起桌上塑料肥皂盒,砸向
对面的窗户中。对面窗帘后面随即传来凳子翻倒的声音。
拉拉放开戴诺,一屁股坐在床上,臭着脸不说话。戴诺猜到了,对面舱窗帘后
面,有双眼睛天天在窥视。拉拉说,妈的,那肮脏的老头,用宙帘遮了大半个脸!
拉拉又说,让她死吧,该死的就让她死吧。别费劲了,我们回去!我烦了!
吃中饭的时候,杨助理说,下午四点左右,金虎的舅舅伺意送完信报过来二下,
地点还在金虎家。拉拉很高兴,他早就算过了,如果今天再调查不成,那么两天一
班的汽车,就意味着他们又要多呆一天。所以,他拍着杨助理的肩头,说,小子,
能干。欢迎到特区发财去!杨助理瞪了他一眼,一抖肩头抖掉拉拉的手。
杨助理用本地话,让大鸟煎了份退烧的草药。大鸟交待喝了就睡觉发汗。可是,
戴诺睡不着。他们的生物钟,也快调准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节奏子。拉拉伏在自己
的窗前,饶有兴趣地看什么。戴诺也走了过去。
院子中,三只小鸟和两个肮脏的女童,在树下做游戏。戴诺看了二阵,大致明
白了。院中四棵树,孩子们一个占据一棵树下,第五个孩子踩着院子中间的一个旧
铁罐头。他要防止其他孩子冲击踢响铁罐,同时,他还要去拍别的孩子守护的树干。
而占据树的孩子,彼此间又互相混战,千方百计要拍击别人的守护树。谁被人拍了,
又拍不到别人的树,或者踢不到罐头,那么他就输了,就让出树,到中间作无产者,
守那个破铁罐。但是,如果有孩子占据第三棵树,那么所有的孩子,都要上去和他
握握手,表示和平。但是,和平总是不持久的,每一次开战,总有孩子想要拍第三
棵树,而拥有第三棵树的孩子也可能自毁和平,发动侵略。
拉拉心情很好,说,如果我下去,他们会接受我参加吗?
你可以去试试,但小鸟们肯定不要你。
戴诺尽管有很多思想准备;见到金虎的舅舅还是暗暗惊讶。她第一感觉就是他
们把自己往虎口里送了。那个乡邮员就站在金虎家门口的石阶上,仿佛就等着他们
来。他的肩膀异常宽、肩头内卷又高耸,身架十分怪异。一双铜铃豹眼精光灼人,
但又阴沉如铁。铜铃巨眼下是高耸而发亮的颧骨,下巴却急剧地缩了进去,看上去
就像石刻上的外星人。
在他居高临下、阴沉不动的目光下,戴诺觉得有点手足无措,石阶踏得十分不
自在。拉拉似乎也感受到不良氛围,把手搭在戴诺肩头,但又马上放开。
乡邮员第一句话是,你们想干什么?!
戴诺说,对不起,我们可以到里面谈吗?
人死了,就是一命抵一命!找我干什么?!乡邮员根本没有请他们进屋的意思。
两个老人站在门槛边。老婆婆抱着孩子。戴诺看着杨助理。杨助理用本地话,用非
常江湖的表情说了几句什么,乡邮员瞪起眼睛,很烦躁地吐了一口痰。杨助理的表
情变得十分讨好,又削削削地说了什么。乡邮员用力地掉过身子,往房屋而去。他
们赶紧跟上。
戴诺完全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不由有些结巴。她很想讨好一把,让他感情顺一
顺,可是,因为情绪调度不好,反而显得很虚伪。她只好直接发问要害问题。
7 个月前,素宝打电话给你说,金虎在她肚皮上刻字的事,你当时是怎么劝导
她的呢?
乡邮员警惕地听着,好久不说话。
素宝说你在家最有文化,有见识,为人也很公正,所以,生活的麻烦向你诉说,
心里会士匕较好受。
乡邮员还是不说话。一双豹眼盯着门厅中间的大岩石,一动不动。
你有没有打电话批评教育金虎?
乡邮员还是不说话。
老婆婆突然用本地话冲着戴诺急急忙忙地说了什么,看那个表情是在指责什么
人,准确说,像是在责怪自己的儿子。但是,乡邮员极其愠怒地瞪了自己姐姐一眼,
那目光让人联想到张嘴的狼牙。老婆婆讪讪地立刻住嘴了。紧接着,金虎的父亲用
力扭过脸,对老婆婆低声简短地吼了句什么。
场面一时寂静极了。戴诺觉得这种寂静像胶水一样,她一时难以自拔。拉拉终
于憋不住,说,你到底有没有接到过孙素宝的电话?!
戴诺嗡地一下,整个脑袋云蒸霞蔚地膨胀,本来就因为高烧发红的脸,蓦地赤
红欲血。她紧张绝望地看了拉拉一眼,果然,乡邮员开腔了。
他吼着:没有!什么鬼电话?小娼妇没有给我打过任何电话!
乡邮员霍地站了起来,咄咄逼人地指着戴诺:自己的男人杀得,还有什么事做
不得!?还有什么事算事!还有什么脸请人来调查她的好!良心啊,摸摸良心好不
好?!这个家,她公公、她婆婆,一辈子老老实实,对她比亲生儿子还好,全村的
人都知道,小娼妇她到底还要什么!啊?!她还要什么嘛?!天上雷公、地下舅公,
我这个做舅舅的,我只要公道!杀人偿命,法律上写着的!杀了这个千刀万剐的小
娼妇,马上就杀!我就是这个意见!你记下!我签字,我负责!不相信这天下还没
王法了嘛!
戴诺有点浮躁,发着烧的脑袋,产生了迟钝的昏沉感。她感到有些厌烦,但竭
力控制了情绪。杨助理不知为什么在一旁点头不已,好像是向乡邮员表明他个人态
度,和外地人划清界限,又像是告诉戴诺拉拉,他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戴诺明
白指望不上他,只好抱着膝盖,定了定神。等乡邮员发作痛快重新坐下来后,她才
小心翼翼地说,这小两口平时很让做舅舅的操心吧?
乡邮员死死紧缩着下巴,警觉地看着戴诺,眼珠子非常难看地一动不动,那副
样子,就像一只充满敌意的、随时一跃而起的猛禽。
戴诺说,我看到素宝肚皮上的字了。写的是骂人的字。素宝说,她第二天就打
长途,向做舅舅的告状了。我是说,金虎在家有这么发急发狠过吗?
老婆婆剧烈地摇着头,乡邮员又狠狠瞪了过去。
乡邮员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了起来。他把整个食指塞人鼻孔,狠狠
地掏挖着,像挖一座煤矿。他掀着鼻孔,瞪着戴诺一宇一句地说,我告诉你,天下
夫妻都会吵架打架,牙齿和舌头都会吵的!不管怎么样,是夫妻,再坏,也没有杀
人的罪!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会赚钱是不是!你的男人靠你养是不是!你了不起
你离婚嘛。金虎不同意我同意嘛!我叫他离!他从小就听我的!杀人?谁给你这么
大的权力?!自己的男人打了几下,就可以杀掉?你叫她去问问共产党!荡妇?要
我刻,索性先刻死她!省得自己把小命搭上!
你怎么知道刻的是“荡妇”?
乡邮员愣了愣,说,不是你说的骂人的话?
但我没说是哪两个字。
我也没说!乡邮员暴怒了。咣地一脚踢翻了所坐的四脚凳子,还不解气,狂怒
中又是一脚,凳子被狠狠踢出大门外。凳子飞向芭蕉秆。败破的芭蕉叶在四合的暮
色中,剧烈地抖动了两下。小女孩一咧嘴,哇地哭了一声,马上停住了,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拉拉将他们带去的四支蜡烛全部点上。戴诺以为乡邮员会拒绝在她的调查笔录
上签名,但是,他只是非常仔细地看了几遍,然后提出两点要求,一,把共产党那
句后的“荡妇”改成“刻字”;二,最后那句“我也没说!”补充成“我没说荡妇。
我从来都没说!”
戴诺补上了。并请他在补过的地方按上指印。他又看了一遍,终于签上自己的
名字。戴诺又翻到前面的调查记录,指望两个老人能补签上名。可是,老汉拿眼睛
光看着乡邮员,并被他的目光鼓励着,接过戴诺的调查笔录,转交给了乡邮员;两
个老人的神情,隐约有些像不知道是否做错事而不安的孩子。
乡邮员才看了一页就把调查簿掼在长案上,马上又捡起来,对着老汉剧烈地削
削削地说什么,一边对着调查记录本指指戳戳;老汉用力指着老婆婆,似乎在急促
地分辩什么。戴诺渴望地看着杨助理。杨助理竟然像个和事佬,声音像女人一样,
绵绵软软地对老人说说,又对乡邮员说说,再对老人说说。
拉拉猛地拽了杨助理一把。
杨助理看着戴诺,梦醒似地说,不行了嘛;你们还看不出来?走吧。
晚饭桌上,戴诺和拉拉发生了口角;桌上的茄子和酸菜小鱼,令高热中的戴诺
没有胃口,情绪败坏。戴诺向大鸟讨了开水泡了饭,又调了些酸菜到碗里,可是,
泡饭中剧烈的鱼腥味令她反胃。她突然就火了。见鬼!你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发问?!
拉拉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是指责他,突然也火了:你可以不记嘛!
什么记不记,你坏了我的计划!
你什么计划?在我看来,完全是诱供!
放屁!没有事实,我诱供得出来吗?我的调查你别管!
你以为我爱来啊?谁求我来的?是啊,我早就该知道,我屁也不是!我只是他
妈的不要钱的保镖!
嘭!戴诺摔下手里的泡饭碗,站起来就奔上了楼梯。
这一夜;戴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反正迷迷糊糊间,一丝细细的、微
微发亮的口琴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在她昏昏沉沉的意识中,无穷无尽地萦绕
穿梭、穿梭萦绕。
她是被人猛烈摇醒的。起来。吃饭。赶车。拉拉臭着脸,背窗而立,站在牛奶
一样的晨光中。
回家!马上就要回家!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一串念头闪过,戴诺心情马上敞亮
轻松起来。下楼梯的时候,她感到冷。吃了半碗不热不冷的稀饭,她更感到冷。拉
拉始终给她一张臭脸。厕所是杨助理替她站的岗。
等收拾好行李出门,拉拉已经结算好,靠在大门上看院子里孩子们的游戏。还
是和平与战争之树的游戏。当一个女童赢得和平之树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奔过去
和她握手,背着行李的拉拉也过去,笑嘻嘻地和那个脏兮兮的孩子认真握手。女童
羞怯地笑了,用另一小胳膊遮挡自己的小脸。
一行人快走到牌坊的时候,一只小鸟追了出来,在后面拍了拍拉拉的背包;拉
拉一转身,小鸟将一只黑色的镜头盖塞给他,就飞快地跑远了。拉拉用力吹了一声
响亮的唿哨,孩子回头,停了下来,笑着。他和拉拉隔着五六十米远,他们开始互
相挥手道别,另外两只小鸟和女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们一起向拉拉大幅度挥
动着细小的胳膊。
戴诺有点想向拉拉道歉,可是,开不了口。
过桥的时候,风非常大。本来就感到发冷的戴诺无法克制全身的颤抖,她觉得
骨髓都在结冰,她才知道冷到这种地步你就有想哭出来的冲动。拉拉突然伸手摸了
她的额头,额头如炭火。拉拉停下,把双肩包取下,他把外套脱了下来。
戴诺想拒绝,因为拉拉里面只是一件紧身的保暖黑内衣,但是,她没有说什么。
拉拉知道她想说什么,低头耳语说,我也不愿意,但我是保镖。
杨助理要将骑来的轻骑摩托开回镇里。三人一路往车站走去。到了山边车站,
三个人站在竹林丛中,俯望着下面溪河边三角形的千年山村。在时浓时淡的茫茫雾
气中,它像一个远古的老梦。杨助理说,这趟班车永远都不准时。
有人在身后轻轻动了动戴诺的胳膊。戴诺回头,竟然是金虎的老母亲。老人扎
着一个头巾。头巾中,一张枯黄落叶般的脸,纵横着干涸如土地龟裂般的皱纹。老
人是想露一个礼貌的笑容的,但是,却把表情弄得既愁苦又怯羞。老人从腰部什么
地方摸出一个平整整的手帕包,小心打开后,里面有一张纸片,还有折得平平整整
的100 元钱。老人摇着头,把钱还给戴诺,又点头用普通话说谢谢谢谢。纸片呢,
她自作主张塞人戴诺所穿的拉拉外套口袋中。
不等助理翻译,戴诺就猜出来,连忙把钱往她手上塞。老人坚决不收,推辞间
老泪纵横,清鼻涕也出来了。戴诺眼睛潮红了。老婆婆擦着鼻子转身就走了。
戴诺把钱交给杨助理,然后又掏出200 元,也放在杨助理手上。请你帮我追上
她,一定交给他们。你现在就去吧,不要送我们了。杨助理正在迟疑,戴诺想起来
什么,又掏出200 元,交给杨助理。这个,请你转给那个瘫子吧。
杨助理像做梦一样,跨上轻骑,启动了还在回头傻看。拉拉侧身空踢了他一脚,
他终于加速离去。永远不准时的破烂班车终于来了。杨助理还没回来。拉拉说,这
傻逼会不会私吞了这些银子?
戴诺打开了纸片。纸片上的字非常大,有点幼稚:让素宝回家。孩子小,我们
老了。(没有签名)
像从深井中东倒西歪地盘旋出来,汽车慢慢慢慢地接近天高云阔的正常世界。
羊公村越来越低、越来越细小,仿佛上面的人,随便吐一口痰都可以将整个村
庄覆没。本来就难受的戴诺,一路呕吐着绿色的胆汁。她怕弄脏拉拉的衣服,坚持
自己独坐,她闭着眼睛,头仰靠在破烂的靠背上。拉拉在听戴诺的耳机。来时戴诺
曾说,喜多郎的东西太精制,像日本插花,不耐听,但最后一首《和平之歌》不错。
拉拉听到那最后一曲时,将一只耳塞塞人戴诺耳朵。两人一人一只耳塞听着。戴诺
闭着眼睛。尽管一人一只耳机,声道单薄的《和平之歌》依然控制了戴诺的情绪。
两人默然无语在音乐中。
来的路盘旋而下,归途盘旋而上。来和去,究竟有什么分别呢?
戴诺的泪水难以控制地悄悄流了下来。
拉拉终于发现戴诺在哭。别这样。拉拉说,人各有命不是?我能证明你问心无
愧。行了。行了。这么好强,你会和我妈妈一样,英年早逝,还人见人不爱。喂?
到小县城打了退烧针,戴诺坚持马不停蹄地乘坐跨省快运回省城。快运的长途
车要豪华得多;戴诺睡了一觉。晚上近10时,到了省城,戴诺还在发烧。拉拉坚持
先带她到中心医院挂了急诊打针后,再去找了下榻处。
按计划,这一天要把调查材料交到省高院。戴诺原来在这里实习过,也有两个
同学分在这儿。但她只想见一个人,她需要见这个人。当年在这实习的时候,那人
就是刑庭负责人,戴诺知道,那人对她格外细心关照,这是女人心领神会的关怀。
同学说,他现在已经提为分管刑庭的副院长了。
睡了一大觉,面对酒店颇为丰盛的自助早餐,戴诺依然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
碗清粥。烧退了,额头至少不再烫手了,也不再呼出热烘烘的气息。戴诺说不需要
拉拉陪她去送材料,拉拉还是很忠诚地将她送到高院大门口,并约好12点在原地再
见。
一个同学在合议案件,另一个不在办公室。戴诺公事公办将补充调查材料交到
刑庭,随后到小办公楼找那个原来叫老师、现在叫副院长的人。那人在开会,戴诺
打了他的手机,他请她在他办公室等他。看了两期《人民法院报》的“正义周刊”,
那人就进来了。胖了。
那人一见戴诺,热烈握手。随后进了里间。戴诺听到电动剃须刀转动的滋滋声。
那人在里面说,快五年了吧?越长越漂亮了。一直没你的联系电话。把老师忘了。
戴诺不敢抽烟,特意看了看指头,有点黄,但不是太明显。有一些男人令她感
到危险。有危险,她就特别不愿意抽烟,瘾头再急,也忍着。因为在戴诺看来,抽
烟的女人,会给人一种暗示,这个暗示将导致更大的危险。
那人胖了,老了,但是官态十足了。那人坐在戴诺身边,开始泡茶。戴诺把案
子情况介绍了一下。那人说知道知道。戴诺知道那人并不太在意案件的事,更不在
意她千辛万苦的调查。那人给戴诺茶的时候,捏了一下她的肩头,说,你要再胖一
点。
戴诺说,累的。活着回来了。这次死在那儿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今天就见不到
老师了。
嘿,有那么难吗?凡事不必太认真呀。
我觉得杀人情形太奇怪。一调查,果然被害人是个虐待狂,包括性虐待。如果
你听我说仔细,你就明白他是什么,杀人动机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这次取证很难,
非常难。我也知道,这个调查材料在法律上,有点……
那人来了兴趣。
12点差5 分的时候,戴诺说,我请你吃饭好吗,明天一早我就回去了。
那人说好,边吃边聊,把你的故事讲完。
拉拉就站在大门口。他又买了新的游戏机,正歪着一个肩头靠在一棵树下聚精
会神地忙碌着。远远地,戴诺指着他说,这人帮过我大忙。无业游民,人不坏。明
天我将和他同路回去。我说好要请他吃饭的——喂!拉拉!
为他们互相介绍之后,副院长的黑“凌志”车,就轻轻靠了上来,将他们送到
南湖公园边大榕树下的“冬妮娅餐厅”。戴诺点菜的时候,老师和拉拉寒暄了几句。
她听到拉拉一本正经地说,我在菲律宾领事馆工作。菲律宾人都很麻烦。老师就和
蔼地笑了笑。
没有喝酒,老师说下午政法系统有个会,脸红影响不好。戴诺在绘声绘色地介
绍羊公村之旅。老师一直点头,说不容易,你这样真不容易。来实习的时候,我就
觉得你会有出息的,就是太认真点。老师说话的时候,悄悄地把放在桌下的手,置
于戴诺的膝头,后来戴诺感到那手开始慢慢移动。垂下的三角形白色桌布,可能掩
饰了他的忙碌;戴诺没有把腿移开,并保持着语音速度和内容的生动。这些都鼓励
了那只手。
拉拉去了一趟洗手间。回到座位的时候,听到戴诺说,好啊。请我吃什么?
老师说,云中漫步,行吗?如果不喜欢西餐,就换一家。
云中漫步,太好啦。我喜欢那个格调,就是贵了点。就那家吧,不宰你宰谁。
晚上几点?还请别人吗?
老师说,不,就和你叙叙旧吧。六点行吗?
戴诺说,OK,不见不散!
回到酒店,拉拉说,我要好好睡一觉。到了时间你走你的,别吵我。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拉倒吧!我不想当灯泡!瞧你那老情人,恨不得生吞了你。我干吗自找没趣?
谁说我要去啦?
哼,我就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还要点西餐。西餐两只手都要在桌面上忙,吃中
餐好歹方便腾出一只手私下活动。是不是,你问问你的右大腿?
戴诺有点难堪,马上厚颜无耻地说,你怎么发现的?
我前面就是大墙镜啊,一对狗男女!我本来去了卫生间就想先走的,后来怕你
怀疑我吃醋,不值得,只好奉陪到底。
戴诺说,告诉你,蠢猪,晚上我不去!因为我不去,我绝对不想去,也绝对不
会去,所以我马上说去!我兴奋地说去!我恨不得马上干点什么!是不是!我像个
准妓女是不是?蠢猪啊,你这个蠢猪啊,你懂什么女人!傍晚我就打电话,告诉他
我在我同学家,上吐下泻,不可抗力发生。
这又是何苦?人家鸿门宴不也赴了。
如果我的证据过关,不赴鸿门宴也行,反之,赴了也白赴,还腐蚀了好干部。
戴诺笑了笑,再说,女人这样救女人,太糟蹋法律的尊严和男人的尊严了。是不是,
蠢猪?——这样不好。
分手晚餐还是选在旋转餐厅。戴诺原来想送拉拉一张回家的机票,被拉拉轻蔑
地谢绝了。你要知道,拉拉说,我的事业正在早上的太阳里。
为了弥补拉拉瘦了四公斤的抱怨,戴诺点了很多菜,两人喝了一瓶葡萄酒。拉
拉还想再开一瓶,戴诺不同意。旋转餐厅的用餐者越来越少了,透明的大玻璃餐厅
在城市的星空中,慢慢慢慢地转动着,在酒后的眼睛里,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街灯
已经迷蒙地连成放纵的灿烂银河。
餐厅的前景音乐传来了《和平之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戴诺招呼侍者,把
音量开大点。两人不再说话,看着天上星光和脚下灯光在和平之声中慢慢慢慢地斗
转星移。
戴诺说,要分手了。这辈子可能都不再见了。说句临别赠言吧。
说真话还是假话?
各说一句吧。
拉拉点头,说,你知道在沙妖酒吧,我为什么救你远离警察?——我当时以为
你也涉毒。
为什么?
至少在那天晚上的光线中,你长得很像我妈妈。我记忆中的妈妈。
你是夸我漂亮吗?
是说真话,临别赠言中的真话。不过,男人都不会希望女人像我妈妈那样,那
么假话呢?
我——爱——你。现在轮到你说了。
我把真话假话放在一起说,你自己鉴别真伪,有一真,必有一假。一,你肯定
不合适做我丈夫;二,我不相信我不爱你。
天哪,拉拉闭上眼睛,我搞不懂哇!
新年前两周,戴诺接到老师电话。老师在电话里声音低沉恳切,对不起,维持
原判。
你一定很难过。你付出了太多,我相信那背后是客观事实。可是,老师低声说,
审委会三票赞成四票反对,死缓通不过。还是证据问题。裁定周内就下。老师说,
真的对不起,我做不到更多了。戴诺说,我知道。没事。
戴诺到看守所又见了一次孙素宝。孙素宝看到她异常兴奋。那是求生者意外抓
住救命稻草的兴奋。戴诺暗自内疚。她孙素宝本来一被捕就心如死灰,可是,戴诺
彻底失败的努力,又鼓励起她的生存希望。这是残酷的。
孙素宝兴致勃勃,近乎巴结地反复探问孩子情况,也问公婆身体情况。最后她
竟然说,如果判我不死,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减刑、假释,然后把我公公婆
婆接来,一起好好生活。
每个关进来稍长一点的都这样,法律知识进步很快,她知道死缓、知道无期后
面是什么。戴诺无话可说,抽完一支烟,她干巴巴地说,保重好身体吧。就退出会
见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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