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宣判大会在新年元旦前的两天进行。那天风非常大,平时只有夏季的热带风暴
过境才有的情形,在冬季那个行刑日子,也相当程度地发生了。狂风导致了市府大
道的多棵行道树倾倒。一把飞离女主人的疯狂花伞,突然挡住一辆出租车前窗,引
发了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塞车出现了,警笛长鸣,无济于事。
其实一大早就警笛长鸣。戴诺没有到中院去听判决。这种判决都是立即执行的。
站在办公室的大玻璃窗下,听着隐约远去的刑车警笛声,戴诺在猜测孙素宝的反应。
她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主任过来,踱到戴诺身边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狂风中的街景。
什么也没说,离开几步后主任又回头,递了一支烟给戴诺,说,有张晚上爱乐新年
音乐会彩排的票,要不要?
戴诺接了过来。
下午去法院签收判决书的时候,“很拽”的法官看到她就说,嘿,早上怎么不
来送送你的当事人?今天六个人,就数她厉害。哭是哭了,但马上就恢复正常了,
还转着脖子到处看,是找你吧?听法警回来说,刑场上反绑着走的时候,她掉了一
只鞋子,她竟然还很有礼貌地请求等等,后来还说谢谢。这个女人哪!——你去找
老王,她还有东西给你。
审判长老王一见戴诺说,哦。老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折纸,是只半截指
头大小的千纸鹤。是绿箭口香糖纸折的,也许就是第一次会见时,戴诺给她吃的那
块糖纸。
戴诺捏着小千纸鹤尾巴,反复看着,离开了法院。
戴诺是音乐会的常客,今天心情极其晦黯。下午开始,天空中灰蒙蒙的细雨不
住,她有点不想去音乐厅,但后来还是去了。新年音乐会总是一些大家都熟悉的老
曲子,但令人意外的是,在观众不知是礼貌还是激情的持久的掌声中,灯光再度转
暗,加演的曲目竟然是《和平之歌》。
一支轻起的长笛,像白鸽发亮的翅膀,婉转地在大地上掠起。戴诺有点发愣。
闪亮的翅膀,推远了灰蒙蒙的长天厚地,向着天边、向着天边明亮的群峰山峦飞行。
万水千山在聆听一个风向的声音,晨风中黑色的瓦片在等待阳光,芭蕉叶听到了清
冽的溪水在千年的拱桥下流淌,孩子和童声一起奔跑,黑暗中,一支为深切的孤寂
所控制的如丝口琴声,终于在井底挣扎而出……戴诺的身体僵直了。萧瑟的琴音皈
依着发亮的翅膀,向着一个方向,渴望着、辗转着滑翔着,明亮的远方在呼唤……
铜锣闪爆了。闪爆在整个世界。是戴诺的心脏,而不是耳朵,听到了这声发聋
振聩的铜锣重鼓。戴诺霎时流泪满面。沉重的鼓声一声又一声,,冲击着她的心房。
沉重的鼓声中,闪亮的翅膀还在有目标地飞翔,向着远方、盘旋着向着远方,它引
领着越来越多的脚步,地平线上,越来越多的光明仿佛来自山峦后面的天堂。贫穷
和落后、男人和女人、城市和村庄都在这光里。艰难而凝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辽阔,
在和平之光里,一声一步,一步一声……
戴诺泪水长流。她感到无法控制自己了。她扶着椅面轻轻起身,然后猫着腰踩
过通道红地毯,快步奔出音乐厅。
戴诺一直冲进了霏霏雨幕中,伞丢在了音乐厅。她拐进了到处地灯微明的中央
公园。公园的风雨清凉带着奇怪的微香。戴诺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尖声长嗥了一
声。湖心亭上两个受惊的女人,相挽着迅速下了楼梯,匆匆走远了。
蒙蒙雨粉还是打湿了戴诺的全部头发。音乐厅里人们已经像黑色的蝗虫散了出
来,又如散乱的蚁阵,移向各个街道,有一些黑蒙蒙的人影,三三两两往中央公园
而来。戴诺从口袋中掏出小小纸鹤,托在掌心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它抖进
湖水中。纸鹤歪倒在水面。这是一只小小的、不能飞行的纸鹤。
戴诺掏出手机,打了拉拉的电话。拉拉终于有了自己的手机,而且后面的四个
尾数是一样的,也许就是拖拖的手机号。拉拉的声音听上去神气十足。
你好吗?律师?
很好。我想告诉你,维持原判。她今天上午被执行枪决。刚才,我听了场音乐
会,最后一曲是《和平之歌》。你对它有印象吗?
……你哭了,律师……
没有。蠢猪。小鸡毛好吗?向她致意。
她怀孕啦!
谁……的?
我不清楚。但是,我和钱拖有区别吗?
我想没有。恭喜你,钱拉。雨大了,我要走了。
保重好吗,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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