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强的父亲是个剃头的。
解放以后有了文明词儿,称之为“理发”。
三强的大号叫刘根发,不知为什么,我总把他这大号和他爸爸的理发联系起来。
尤其是他这大号刘根发,总使我幼稚地联想起“留根头发”这么一个概念,几十年
了仍挥之不去。因为那时候有句老话:“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刘伯伯让他儿子
叫“留根发”不就是想过个好年吗y ……小小的我,自以为有道理。那时候,三强
一家就住在我们家院墙下边的汽车屋里,汽车屋狭长,隔成里外两间,里间住了他
们一家人,外间就是三强他爸爸的工作室了。里间无窗,黢黑昏暗,现在想来,最
多能有六个平方,却住了三强爸爸、妈妈、他、弟弟和一个小妹妹。我的记忆里屋
里只有一张床,三面顶墙,三强和他的弟弟则在一层坐都坐不起来的吊铺上睡觉。
外间却是大门上有大玻璃的窗,整洁明亮,一方镜、一张椅、一条凳、一套工具,
还有一块围布、两条毛巾,加上他爸爸的手艺,就是三强家全部的“生产力”了。
我之所以对三强家比较熟悉,一是因为遵母命,必须在刘伯伯处理发——后来
知道,我们哥儿几个理发是付包月钱的,这对于三强家来说,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二是三强与我同班,虽然他大了我四岁,个子也高出我一头还多,但上学放学总是
相邀着同行,且总是我在三强家里等他——他清早就要在家里忙许多家务——所以,
对三强一家比较了解。记得刘伯伯洗头烧水的铁皮炉子放在门外,平常时坐着一把
大铁皮壶,壶水长开,直冒热气,三强妈做饭时便换成了一口生铁大锅。三强家的
饭,总是一锅即成,很少见他妈妈炒菜的。但三强爸爸的工作间里,却挂了几幅极
漂亮的风景照,用了挺讲究的镜框儿镶着,与一般的理发店里贴着的男式女式“飞
机头”截然不同,很有些文化的样子。
三强待我,很有兄长情谊。上山打鸟,下海摸蛤,他处处引领呵护,关爱指点,
让我受益匪浅。只是我去理发时,他却总有理由不在屋里,似乎那时的他,便很有
“理发”是一种“下九流”活计的观念,使他羞于看父亲为自己相熟的同学“美容”
罢?……
小学生的演出,是很让小学生们激动的事情。三强的嗓子极亮,歌也唱得好。
我们这一帮子小群氓在海边玩累了,或是在月华如银的夜晚皮够了,常常一起要求
三强“独唱”。那时候有支歌“穿过绿色的大森林,我们来到美丽的地方……”很
是时髦,三强唱起来有山有水动情动意,常常赢得我们大声喝彩与热烈鼓掌。
奇怪的是三强歌唱得这么好,学校里的老师却总不让他独唱或是领唱,总是找
了些什么X X 局长的儿子或是X X 市长的千金带头表演。同学不服,举起小小的拳
头抗议,分管教师也佯作不睬,故我依然。
我们少不更事,对老师这种“偏向”大为不解,三强却极内敛,有一次被我们
追极了,他说了一句:“要是你爸爸是个剃头的你就懂了……”
现在想来,少年三强当时的心境,该是颇为怆然了……
刘根发小学一毕业,我们就失去联系。1959年我初中毕业即走向社会,儿时的
小友相忘江湖,从来没有想彼此再找着一块儿玩耍的想法。生活固然已苦,但生命
却是含露欲绽的花蕾,不想开花也会开花。我进工厂做了工,身条儿一下子抽到一
米七八,已然是翩翩少年,对于“修理自己”也有了些懵懂的美学意识。一日,走
进一间算是有档次的理发店,忽然发现操剪者正是刘伯伯,刘根发正在做他父亲的
帮手。恍惚间想退已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坐下,请刘伯伯剃头。刘伯伯仔细修剪
后,对刘根发说:“三强,给人家洗头。”我却大惭,忙说:“我不洗头,不用洗
头。”匆匆付了账,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小店。一路匆匆一路也有着一种难言的羞
愧与忐忑,不知是为三强还是为自己……
再见三强,却是在青海高原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农建十二师里了。
我读了一个半工半读的大学毕业后支边,在格尔木的X 连里适逢三强。那年我
二十一岁,想他该是二十五岁的大龄支边青年了罢?但他却一改内敛的性格,成了
造反派中的领袖。他不但歌唱得好,也能说会道、强言善辩,统领着一帮子不戴领
章帽徽的黄军装,胳膊上套一红袖标的造反队伍,在格尔木市里、农建师师部挟雷
携电、挥斥方遒……他见到我时惊喜且兴奋,握着手问长问短十分热情,我却因为
顶着“黑五类子女”的帽子,心虚而怯言。三强拉着我的手说:“跟着我干吧!我
知道你的文化水儿,我们正缺笔杆子。你就只管给我们起草‘檄文’,斗这些王八
蛋的领导!……”我大惭,赶快说:“不行不行,你知道我是出了名的右派子女,
我反谁,谁都能砸死我;我保谁,谁准倒台……我跟你刘根发不一样,你是真正的
根红苗正,正该造反成功。”三强听了一愣,面有讶异之色,稍一沉吟,说了句:
“你说得也对……”我们紧握了手,道一声革命的再见,就此分手。
后来,果真听说刘根发大义灭友,造反成功,把和他一同支边的几位好友一一
打成反革命。反革命中有一位大龄知青,外号魏小鬼,与“连花”——连队里最漂
亮的女战士张维娜未婚先孕,生了一个漂亮的儿子。三强虽曾与魏小鬼称兄道弟,
好成了一个头,此刻却毫不犹豫,先是把魏小鬼送进大狱,接着把那漂亮儿子交托
给草原上的藏族兄弟,让反革命的后裔彻底改造成“牧马人”,再后来对张维娜晓
之以理,动之以情,“草原夜话”三天两夜,便叫张维娜心甘情愿地做了三强夫人
……
再后来,听说三强被比他还有计谋的革命战友揭发,原来,刘根发的爸爸做过
蒋介石的私人摄影师,为“人民公敌蒋介石”拍过许多“标准照”,解放时来不及
逃台,便隐名埋姓,在岛城变为一剃头匠。在“文化大革命”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
海中,他终被揪出,还其本来面目,后来他畏罪自绝于人民。铁案如山!刘根发三
强兄在劫难逃,当然是先人大狱,后被判刑,就地在青海的香日德农场劳动改造。
1982年我回岛城省亲,忽有一位青海战友找上门来,说是刘根发车祸住院,肋
骨断了三根,骨来养好,透视拍片,却发现已患绝症,正在岛城市立医院化疗,闻
我回来,迫切要求一见,并有要事相托。
想起少年往事、同学兄弟、青年风雨、动荡生活……我便与战友匆匆赶往市立
医院;三强因为化疗,头发脱尽,形销骨立,寿眉却长寸许,雪白,甚异。
见了我他极激动,双手握住我的手——那手已脆弱透明、令人心疼——眸子里
泪花闪烁,哆哆嗦嗦地说:“老同学,老同学,你是最了解我的,‘恶有恶报,善
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我年轻时作的孽,现在全
该着还了。我是罪有应得,尤其是维娜的大儿子,不知现在在哪儿放马?是不是真
成了藏族同胞?……但我父亲是冤枉的,他绝对没有做过蒋介石的私人摄影师,他
只是因为太爱摄影了。你知道旧社会这是个极花钱的事儿,所以,解放前便倾尽家
产,只能以剃头为生罢了。我家里存有我父亲的所有摄影作品,你查一查,哪张是
蒋介石?……“语罢,三强已泣不能声,掩面再无语。
殡仪馆里送走三强,我遵嘱随张维娜回三强家取了天知道什么原因能够在“十
年动乱”中保存下来的刘伯伯的全部摄影作品。一一细审,我以为,就是以20世纪
80年代的艺术水准考评,刘伯伯三四十年代的摄影技巧与艺术,也是一流的。那《
渔歌晚照》、《珠山云锦》、《石上对弈》、《万树摇风》皆是佳作极品。只是有
一张是写庐山“美龄居”的风景照,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叉叉——但它居然得以保存
且物归原主?奇哉!——我想,这就是刘伯伯是蒋介石私人摄影师的证据罢?……
三强兄,二十年后写此小文纪念你。想你走时不过四十一岁?若身健,此时该
正在五四广场,面对“五月的风”,背衬一片碧海蓝天习演太极拳呢?……只愿你
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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