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时候那些皮孩子在一起玩是不知道什么出身不出身的。那时候若说是孩子间
彼此有些打量,也就是看谁家的吃食好。吃得好的当然就是阔,吃得不好的也没人
评判,但大家都知道他家里穷罢了。诚如当今,也不大讲究出身了,要打量,就是
看车、看房子、看住的地界儿,这三样儿上了档次,肯定是有钱的主儿(当然,也
可能是个诈骗犯、走私犯,赖昌星之流,那好日子是“蒙”的,长远不了)。这三
样还不周全,更别谈档次者,就是还没富裕起来的人家。
那时候的游戏,既无电脑,更不上网,能让不少孩子在一起兴致勃勃的游戏,
最好的有两种,一是踢沙包,一是打尜儿。沙包就不说了,这“尜儿”是用一根小
圆木,把两头儿削尖,平放在地,再用一木板,砍其一角,待木尜儿蹦起来,就势
用木板一挥,像打棒球一样,击出去,谁打得远,谁就是赢家。当然,为了有趣,
也有游戏规则,就是在地上画一图,分成大小不一的若干格子,格内标出:“空、
停一场、一板、两板、三板、五板、十板、换手、偏马”等字样,将尜儿放在图外
方框里,用木板轻轻一砍,砍进哪格,就遵哪格的规定砍尜儿、蹦起、再击出。最
后,再由对方最能迈大步的人用脚步丈量。哪方先打满了一百步,哪方就是赢家。
这里面的窍门,一是打尜儿打得好,二就是能迈出大步,步大、数少,减少分值,
以期争赢。打尜儿也是很有技术的,像“换手”,就很难,需要用右手砍尜儿,尜
儿飞起来,再换左手挥板打出去。由于这一招儿技术难点大,所以尜儿打出去以后,
不用步量,而是用手量,拇指与中指间的距离为“一扎”,一扎一扎地计量,分值
当然就高,容易成为赢家。分值到了300 或是500 ,便是一局。一局后打乱了队伍
再重新组帮儿。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游戏,玩起来还真是中规中矩。
“四少”的大名都不晓,只知道他的小名叫“板儿”。因为打尜儿需要用木板,
皮孩子们不愿意让他“沾光”,老是“板儿”、“板儿”地叫他,就给他另取了个
绰号,叫“四少”。在人口还没计划生育的时代,“四少”没兄弟、没姊妹,独独
他一根苗已经很希奇了,偏偏他爸爸、妈妈又都不在岛城,他是跟着姥爷、姥娘生
活的。出了名的“坏种”六指就给他起了绰号“四少”,是谓少爹、少妈、少哥、
少姐是也,绝非是哪家的四少爷的那种简称“四少”。从这也可以看出六指这小子,
着实够缺德了。
四少长得精瘦,却出奇地有爆发力,量步的时候,他一步能顶别人的一步半。
他又手巧,打“换手”又准又狠,只要是四少的尜儿蹦到“换手”格子里,他这一
帮儿这一把儿就赢定了。你想想,多少扎才能量出一步来呀,分值多高呀?他又打
得特别远,所以,皮孩子们选出的小代表,“包袱、剪子、锤”要人的时候,大家
都争四少。有他,准赢。
四少的这种身体优势,到了中学的时候就明显地表现出来了。他几乎是个全能
型的运动员,不但是跑、跳、掷这种运动他为学校争了许多荣誉,就连飞机模型、
舰船模型这种凭手巧加智慧的运动,他也都出类拔萃。在1958年什么都出奇迹、都
放卫星的年代里,四少得了好几个“运动健将”的称号。也就是这时候,低四少两
级的我,才知道四少的大名是:李隆威。他以中学生里出的“运动健将”的名义上
过《新体育》做封面人物。
没承想四少走得快,回来得更快。不到三个月,四少竟不声不响地悄悄回来了
——没了红花,没了锣鼓,没了欢笑。原来,部队里政治审查严,四少进了“八一
队”,人家一审,竟审出个爹妈都是逃台分子。逃台?……台湾?……那是蒋介石、
国民党的地儿,四少的爹妈都在那地儿,他不就是个小蒋介石?小国民党吗?这种
人还能呆在部队里?……部队领导立马儿给他发了三十块钱,买了一张火车票,连
个护送的都不派,就让他回岛城了。再想回母校读书,母校也不认这位“运动健将”、
“封面人物”了,手续都办全了嘛,已经介绍出去了嘛,怎么还能再复学上课呢?
既然是位逃台子弟,也无需进行什么特别照顾了。
四少再一次成了“四少”:少工作,少学籍,少工资,少饭票。
我初中毕业无学可上,十四岁的年纪嫩柳弱草,右派父亲在月亮口水库劳动改
造,右派母亲被送到乡下农场监督劳动。此刻的我,比四少更“四少”。正是这时
候,四少找到家里来说:兄弟,你给哥哥拉沿吧,有哥吃的,就有兄弟你吃的……
尚未成年已穷途末路,我懂什么?……二话没说,找了根绳子,挽了个铁钩,
就跟着四少上了路。
所谓“拉沿”,就是在地排车上拉边绳。岛城属于丘陵地带,路不平,上坡下
坡多得是。那时的运输,除了少量的解放大卡——那是跑远途的——全是靠地排车。
地排车驾辕者,千把多斤的货,平路上一个人就行了,但是一上坡没有人助几乎是
攀不上去的。许多半大的孩子,这时就手拿一根带铁钩的绳子,问一声:师傅,拉
沿不?……只要驾辕者应一声“要”!“拉沿的”就把铁钩朝车边杠上的铁环里一
套,弓下身子使劲地朝坡上走。莫看一个小边绳,能使驾辕者轻快许多。若是用了
两个拉沿的(一边一个),驾辕者甚至可以偷偷懒,扶稳车把,全靠小子出力了。
(呜呼!想起这个时代,眼中含泪,心上泣血……我们,曾经走过多少艰难!)四
少找我,其实就是照顾着我,他知道十四岁上的我,尚无生存挣扎之能力。他有过
如此人生波折,自然更能体味我这种双重右派子女的别样心情。那时贫穷,一华里
的上坡,驾辕者一般给拉沿的五分钱。就是岛城最有名、最长的上坡“热河路”、
“南北岭”也不过给一角钱。而四少若带上我,就是不给钱,只管我两顿饭,怎么
也得花三角人民币吧?四少却在每天收工时,除了已管的两顿饭,还要从他拿到的
汗津津的那一摞毛票里,找出最新、最干净的五角钱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回
去给二婆(我的叔祖母),告诉她老,咱是挣钱的人了……”
给四少拉沿,最大的乐趣还不是钱,而是他那种轻灵乐观的生活态度。上沿
(坡)固然苦,下沿(坡)却是极幸福。四少把杠,我则站在车后“压腚”,重车
载货,他一跃一跳,我在车后把紧刹车绳,则小车如箭游风,急驰而下。以四少的
力量与机警,一路吆喝一路超车,这沉重的劳动便变作了轻灵的运动。“少年不识
愁滋味”,我们一路的嘻嘻哈哈大呼小叫,便把那些愁苦郁闷抛向“爪哇国”里,
又有了小时候打尜儿的痛快。特别是放空车回家的时候,四少能把一帮子拉地排车
的伙计招呼到一块儿,车把别车杠,做成一溜地排列车,借坡就势,游龙向前……
夜深的岛城,人静车少,这一溜出苦力的年轻人,腰包里“别”着块儿八毛的血汗
钱,便开出了他们的青年专列,欢欢乐乐地回家。现在上去五十岁年纪的岛城人,
大概都能记得这一独特的岛城夜风景。
是1961年冬天吧?我在进了一间工厂工作了近两年,又恰逢“生产救灾、精兵
简政”的大政策,再度失业。又是四少找到我,引我进入完全凭体力挣扎的“辅头
站”,做每天凭扛包记分挣钱的装卸工。那是个饥馑却规矩的年代,人人菜色,家
家断顿,却都在辛辛苦苦地劳动,忍气敛声地挨饿。我十六岁,依然没长结实,四
少通过他的朋友,为我谋了一个“记账”的差使,每天统计每个人的扛包数,最后
再去查点核实,交给领导,一日一记工,一日一发钱。我“旱涝保收”,每天领到
一元一角八分的固定工资。在那个时代,再凑两分钱,可以买到“黑市”上的两斤
青萝卜了。
这种工作,集结了一批真正的“流氓无产阶级”,他们虽分帮结派却豪侠仗义。
因为只能凭力气挣钱吃饭,所以特别崇拜“力量”。四少不但有力量,更会用巧,
无形中成了个“民间领导”。但因为为人正直,他的“群众”较少;真正能成“气
候”的,是个叫“蝎子”的汉子;还有一帮子因同为乡党而结成的势力,带头者叫
“六八”,据说,此人有一次与人打赌,一下子吃掉了六个馒头、八碗阳春面,因
此有这绰号。三股势力在“辅头站”兜揽装卸的活儿,居然也能和平相处,现在想
想,很有些“三国演义”的味道。
一次卸钢锭,每锭重360 斤,需四人两杠,抬着走货场。有些能干的,图多挣
几块钱,也敢两人一杠走货场。那种场面,不身临其境,难知其饥馑逼迫之下的匆
忙、沉重、艰难。小憩时,“蝎子”突发奇想,说是谁能一个人扛一钢锭走三百步
到货场,他愿意出一只烧鸡,半只锅饼。他有意叫场挑衅“六八”,说你能吃那么
多,必也能扛这么重。“六八”却上了火,说:毒蝎子你若能做了这事儿,我出两
只烧鸡,一只锅饼。双方争执叫嚣不下,又一齐向四少挑战,说他是这一帮子里面
个头最高,身体最好,干活最巧的,他应该敢干。四少的姥爷刚刚连病带饿去世未
出“七七”,那黑棉袄的袖子上还戴着“孝”,他听见这两个帮痞子的叫嚣时并未
参战,却不想他们竟找到自己头上,那一张原本就营养不良的消瘦黑脸越发的阴沉。
他笑了笑说,若是你们愿意把两份儿赌注合起来,我倒真愿意试试。一下子,全货
场哑静了,谁也没想四少真要接这个活儿!更没想到,四少此刻又加一句说:这钢
锭直接上肩,能碎了骨头,我加一包高梁米垫着,那就是560 斤。你们还赌吗?
“蝎子”和“六八”听了这话,冷面相觑——这可是能出人命的大赌啊!但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大家都知道:屙得出
来,坐不回去。话吐出来了,折得断,屈不断。于是三击掌,一场饥馑时代为了吃
与人性尊严的大拼搏开始了。
我一直在无言倾听,心上却激动得发冷!……几年来,对四少的感激与亲密关
系,对他在这种状况这种心态这种身体下的一赌,充满焦虑与担忧!我只能拉住四
少的手带着哭声劝他不做这事儿。四少却友善地拍拍我的肩膀,一笑说:你李哥有
这份儿抻头。
四人发包,四人上钢锭(“蝎子”和“六八”都上了手),实实在在的560 斤,
在那吃不饱、少油水、缺营养的年代,架在一米八四的李隆威的肩上。我明明看见
四少腰已弯了,腿也有些抖,但只是一瞬,他竟挺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卸货场走
去。所有的“流氓无产阶级”全跟在后面,有几个还跑在前面,为四少捡杂物、开
道。我却只敢远远地追着,一脸的泪水流着,我乞求上帝保佑!我期望奇迹永驻!
我乞求大地怜悯!我期望四少能赢!……但是,我知道四少一定会输……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300 步可以走到的货场路,李隆威走了443
步!但是,他走到了!他面色苍白!他汗如雨下!他呼吸已经窒息!……但是,他
扛着一块钢锭、一包高梁米!扛着560 斤走了443 步!他走到了!……
“咣”的一声,钢锭和高粱米全砸在地上。
李隆威面如银箔,长嘘一口气,谁也不看地朝回走……
我一步扑上去,抱住了四少已经虚脱了的身子,进着泪水喊了一声:大哥哇!
我太小,没成熟。我扑在他怀里大声哭泣。他无言,只是狠狠地抓着我的肩说
:不哭!你若是我的弟弟,就别哭!……
我告别做工,再去读书的时候,听说四少出了车祸,断了腿,伤得很厉害。我
大惊,匆匆赶到他家里看他,才知道他是在铁道上卸货被火车撞了,一条腿截肢,
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打着厚厚的石膏,人也一下子灰暗了下去。无奈且贫穷的我不
知怎么能安慰这位大哥,只能再去他家里,送了一套从母亲的书架上偷出来的《约
翰·克里斯朵夫》,让他打发那同样灰暗的时光。
我读书放假归来,知道四少做了修鞋匠,鞋摊就在我们一起玩耍打尜儿的路口
小广场上。半个假期我就在他的鞋摊上陪着他,晚上他收了摊,架着双拐,我们就
会回到他的那间小屋里,一瓶劣酒、两个瓷盅,慢饮闲聊——姥娘也老了,烧不得
饭了,四少总是自己掌勺,我也是在他那里,学会补鞋,学会了炒菜——不要说我
仗义,我只是不能忘却四少用命换来的那三只烧鸡,一个半锅饼,我们俩伙着四少
的姥娘、我的二婆,举行着节日般的家宴上,分三次才吃光了的那些日子。在那个
艰难的时代和我们仍在艰难着的现实中,这记忆真正的刻骨铭心。
二十三年后我从西部的那片高原上返乡,第一个去寻找的挚友就是李隆威。但
是,他搬了家,没找到。还是后来大头告诉了我四少的消息,说是他在即墨路小商
品市场里开了一间“机器修鞋铺”,技艺极精,口碑绝好,且自己当了小老板。
小老板者,有两位帮工而已。
我去找他。他惊喜地站了起来,高且瘦,鬓发皆白。我正诧异间,他用一柄小
锤“咚咚”地敲了敲右腿说:假肢。我现在能走了,兄弟。
他让帮工在铺面上忙着,自己领着我上了铺面上面的他的家,收拾了两个菜,
启了两听罐头,我们再一次重温青年时代的“相饮岁月”……就着酒边喝边说。说
着说着,便有些黯然。
四少说:不说了不说了兄弟,你李哥现在的二胡水平可以上电视台录音了。并
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从墙上摘下二胡,调了调弦,借着酒兴他便拉了起来。
那一曲《二泉映月》便随着黄昏夜色在这间溢满酒香的小屋里忧怨哀伤地婉转
流淌,直连接起窗外的万盏华灯……
忽然,一个埋在我心头多年的疑问冒上心头。我借着酒兴琴韵问他:李哥,当
年“八一队”退你回来,说你是逃台子弟,那……现在……伯父伯母……有信了吗?
四少听了我问,哑了琴,许久没做声。
我有些慌怵,怕是问到了四少的痛处。
谁知,他一个冷笑,才说:我要真是个逃台子弟,那倒好了。姥娘“走”的时
候才告诉我,我是他们战乱逃难的路上“拾”的,小时候为了哄我,就说我的父母
都去了台湾。哪想到,去了“八一队”,不知道叫哪位爱嫉妒人的同学写了黑信,
告了我个黑状呀!……
我大惊!心上如被捅了一刀,血涌如注……就为了这一次莫名诬告,竟毁了他
整个人生!我想了半天,无言以对,便端起酒盅说:哥,咱喝酒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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