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童年时期最崇拜的人就是李俊。李俊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左右的样子,一
双剑眉显得威武且冷峻。李俊是个体育全才,他不仅是全校百米和三千米的冠军,
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中锋。每当看到放了学的李俊斜挎着军用书包,边杂耍般神出
鬼没地胯下运球行进,边躲闪身旁汹涌的车流人海时,我就羡慕得目瞪口呆。更绝
的是,粗手大脚的李俊竟还拉一手好听的小提琴。每天晚饭后,李俊都要站在自家
的院子里拉上个把小时的琴,悠扬的琴声在小街上回荡,坐在路边乘凉的大人们都
说,二锁子这小子将来不用愁下乡了,准会被歌舞团挑了去。他们说对了一半,李
俊中学毕业那年,果真没有上山下乡去当知青,但也没能进人歌舞团,而是被征兵
入伍了。这是后话。
我一直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管李俊叫二锁子。李俊在家的确是排行老二,但
他哥哥李民为什么不叫大锁子,他的弟弟,我的同学李伟为什么不叫三锁子呢?我
至今都搞不懂,长大后也没有兴趣去搞清楚。只记得那年头,好像每个人都有不止
一个绰号。
我家与李俊家算是对门,只是中间隔了一条四五米宽的柏油马路。我家门前有
一盏路灯,每天傍晚都有几拨大人和半大孩子在路灯下打扑克牌或下象棋。尤其是
夏天,人们光着膀子,手里端着大茶缸子,肩上搭条毛巾,不到深夜是不会散去的。
李俊也喜欢下象棋,但他从不在路灯底下下,而是到他家隔壁的老中医孔大夫家院
子里的葡萄架下下象棋。
孔大夫在我们那条街上算得上是个德高望重之人,他只与李俊下棋。每次下棋
还都搞得比较隆重,棋盘是刻在一尺高的石板方桌上,一侧放着紫砂壶的托盘,两
人边喝茶水边煞有介事地下象棋。
跟李俊比起来,病病怏怏的李伟简直就是个废物,不光音体美样样不行,连玩
最简单的彩弹球也笨得要死。若不是冲李俊,我才不会每天跟李伟混在一起呢。李
伟只是书读得好,但那年头读书好屁事不顶。
李伟和他二哥李俊住在七平方米的偏屋里,可这么小的屋里,中间却还被一条
蓝格床单改成的门帘隔开了。李伟说,他二哥怕晚上看书影响李伟睡觉,是出于对
他的关心。但我看不像,李俊平时很少跟李伟说话,也不爱管李伟的事。即使李伟
在外面受了委屈,李俊最多赏他一句,看你个窝囊废样。有时,我们小孩子到李伟
家玩,李俊对我们也是爱答不理的,但我每回都主动喊李俊一声二哥。李俊只是勉
强笑着点点头,偶尔才会摸摸我的小脑袋瓜,说一句:“小家伙。”
李俊当兵的那年,我们那条街上还有两个年轻人也应征人伍了。但他们三个人
身穿军装在李俊家的院子里合影留念时,我们一致认为,只有李俊才是真正的军人
——目光炯炯,一脸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当李俊打好行军包,一脸庄重地向父
母及送行的人群敬礼时,那份笑容(只是我的感觉),真可称得上是“阳光灿烂”。
李俊去当兵的第二年,我进入了校初中的篮球队,后又被调到区业余体校训练。
那时,我常坐在篮球场上想,等有机会一定要跟二哥单挑一场,不然太遗憾了。
后来,我听李伟说,李俊上了前线,还去了战火激烈的前沿阵地。我不免紧张
地问:“那里一定很危险,闹不好会出人命的。”
李伟得意地一笑:“才不会呢,我二哥是文艺兵,只负责到前线去慰问演出。
枪一响,文艺兵就得进猫耳洞,是我二哥来信说的。”
但李俊退伍回家时,还是受了点轻伤,一块炮弹皮崩到了他的右腿小腿肚子上
;不然,李俊是不会退伍的。天气变化或阴天下雨前,李俊的腿总是先有反应,比
天气预报都准。好在平时走路看不出来,但李俊好像再没有打过篮球。
李俊退伍后很快就被分配到冶炼厂的厂工会,那是家上万人的全民企业。李俊
是厂工会的专职宣传委员,同时还担任厂文艺队的首席小提琴手。
下班后,李俊还是偶尔同孔大夫下象棋,只是那时年迈的孔大夫棋艺已经有所
下降,有时连下三五盘棋都“不开和”。孔大夫就叫我跟李俊下:“小刚下得好,
你们俩下吧,我在边上观战。”李俊当兵那些年,一直都是我和李伟陪孔大夫下棋。
其实,李伟棋下得比我好,但李伟总怕耽误复习功课,常常下个一两盘就溜回家学
习去了。
李俊认真地瞧瞧我,说:“小家伙。”开始我跟李俊下棋难免有些紧张,渐渐
地,我俩就互有输赢了。但李俊还是愿意跟孔大夫下棋,只有孔大夫累了或输得太
惨,才跟我下一会儿。
有一次,我和李伟正坐在他家的院子里互考英语单词,见李俊推着自行车进来,
后面跟着一个姑娘。那姑娘长得有点怪怪的,如果把她的五官拿出来单个看,哪儿
哪儿都长得不差,可组合到一起却怎么看都别扭。比如,两条柳叶眉靠得太近,仔
细看,甚至都连到了一块儿了:两只双眼皮的大眼睛又分得太开;脸盘也太宽了点
儿;只有身材还不错,个子高挑,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从后面看,甚至可以说
是个美人,但正脸看就不免让人大跌眼镜了。按当时那个年代流行的话说,叫“背
影看,想入非非;正脸看,后悔半年”。
我一直都纳闷,条件如此出众的李俊怎么找了个这么差劲的对象呢?后来我才
知道,那姑娘的父亲是冶炼厂的副厂长,副厂长看上了多才多艺的退伍军人李俊,
通过“组织介绍”两人才相识的。
从那以后,李俊再没跟孔大夫和我下过棋。下班后的李俊更加沉默寡言,只是
偶尔拉拉小提琴,—拉就是半夜。从那如泣如诉的琴声里,我听得出,李俊并不陕
乐,甚至还郁闷得不行。
李伟证明了我的推断:李俊与那姑娘相处了三个月,终于还是提出了分手。但
不久,李俊就从厂工会调到铅冶炼车间当锅炉工。冶炼厂是全市最大的污染单位,
铅冶炼车间更是冶炼厂的污染源。扑面而来的强烈的刺鼻气味令路人经过冶炼厂时,
都忍不住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一路小跑;骑自行车的更是不管不顾地风驰电掣,
躲避瘟疫般地逃离那是非之地。一年四季,铅冶炼车间高大粗壮的烟囱都冒着滚滚
浓烟,像是正在下一场黑雨,有时甚至还会顺着烟囱飘下来黄米粒大小的黑灰。据
说,在铅冶炼车间工作的工人,比一般人起码要少活上五年。即使冶炼厂在北戴河
专门为铅冶炼车间的工人修建了个疗养院,每年允许一线工人有两个月的疗养假期,
但年轻人还是不惜—切代价,托人捣洞地往别的车间调动。只有—些上了年岁、家
庭负担过重的人才为了优厚的奖金,冒着“减寿”的风险坚持在生产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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