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去年隆冬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李俊。
我到家门前小明的食品店去买味精。刚准备交钱,李俊趿着塑料拖鞋,下身只
穿了条线裤,上身披了件破旧的军用棉袄哆哆嗦嗦地就进来了。
“二哥。”我叫了一声。
李俊看了看我:“噢,是小刚啊,回家来了。”,他边说边把手中的汽水瓶子
放在货柜上。
小明没好气地说:“我不是告诉你多少回了吗,以后别到我家来买酒。”
李俊尴尬地立在原地,嘟囔着:“来三两,就来三两,我这不是给你钱了嘛。”
李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三张一块的纸票。
“你还是去老张家的店买吧,我这儿不能卖给你。”小明不耐烦地瞪着李俊说。
“怎么回事呀,小明?”我知道李俊和小明从小就是一个班的同学;还在一个
篮球队呆过,不管怎么说,小明这么对李俊都太过分了,即使李俊真是个酒鬼。“ ”
你不知道,“小明把头转向我,正要继续说下去,李俊接过话:”这是我最后一次
到你家买酒行了吧,再来我是你孙子·。“李俊可怜巴巴地说完把纸票硬往小明手
里塞。
小明抬手一挡:“你说,你都欠了多少钱了?总说还还还,弄得我媳妇直跟我
吵架。”
“他欠你多少钱?”我问小明。
“钱倒是不多,四五十块钱。”小明小声嘀咕道。
我拿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悄悄塞给小明:“卖他吧,二哥也怪不容易的。”。
我相信李俊肯定看到了我刚才的动作,尽管他若无其事地将头扭向墙上的美女
挂历。
“行了,看在小刚的面子上,回去千万别告诉你媳妇从我家买的酒啊。”
“行行行。”李俊尴尬地笑笑冲我说,“没办法,二哥就是喜欢喝两口。唉,
都是因为酒啊,二哥才混到现在这份儿上。”李俊叹了口气。
小明接过李俊放在柜台上的汽水瓶子,打了三两白酒,又给李俊称了点花生米。
李俊握着汽水瓶子,并不着急走:“小刚,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凑合吧。二哥,你少喝点酒吧,孩子都那么大了,随便找个地方先干
着,总这么呆在家里多烦哪。”
“是啊,我他妈天天都烦。等我恢复恢复身体,二哥还真得求你帮我找点儿活
干。”说完,李俊仰脖对着汽水瓶猛灌了一口,又把手里的几粒花生米,一粒一粒
准确地抛进微张的口中(如果不经过多年苦练,这功夫是学不来的),“你也喝一
口吧,这天多冷啊。”说着,李俊跺了跺脚。
“快回家吧,二哥,你穿这么少,别冻感冒了。”
“没事,没事。”说完,李俊又喝了一口酒。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会认为
李俊在喝饮料呢。
“慢点喝,二哥。”我怕李俊被酒呛着。谁知,我这一劝,李俊竟再次拿起汽
水瓶子,喝了个干净。
“小明,再来三两。”见小明不理他,“小刚,你劝劝他,再给我来三两,我
马上就走。”
小明无可奈何地冲我咧嘴摇摇头,边帮李俊打酒边对我说:“每回都是这样,
先打三两,站在这儿喝,然后,再打三两才肯回家。”见我不解,小明接着说,
“一次打六两回家,怕老婆骂。就这,他老婆都多少次到我家来闹了。上个月,他
老婆还把我这个柜台玻璃用汽水瓶子给礅坏了。”小明指着用透明胶拼好的柜台说。
接过酒,李俊乐了:“老同学,别老背后说我坏话呀。”然后,冲我摆摆手,
“我先走了,有空儿去我家坐坐啊。”
小明冲李俊的背影揶揄道:“你家哪儿有坐的地方?”说完,他递给我一支烟,
“他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不能砸的也都卖光了。每次媳妇和孩子回娘家,他都上
门求爷爷告奶奶地赔不是,但好不了几天,又开闹。他媳妇现在都被他折腾得疯疯
癫癫的了。”
前几天,我爸在电话里告诉我:“二锁子喝死了。”
“是吗?他怎么会喝死呢?”我惊讶地问。
“二锁子死那天特意穿着一身当兵时候的军装,还戴着领章和帽徽呢。看来他
那天就是想把自己喝死。”
我突然想起来,李俊那次与我喝酒时说过一句话——他的好多战友都牺牲在战
场上,后来被迫认为烈士。如果喝酒喝死能算烈士,那就好了。他也想当烈士。
李俊是笑着说的,我是当玩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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