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大黑了,婉婷哭着进屋,把家里人吓了一跳。张小凤问妹子谁欺侮你啦,嫂
子这就给他挠成血葫芦条子。婉婷摇了摇头,说看电影《城南旧事》,那里有个女
疯子怪可怜,男人没了,孩子也没了。那翠英给张小凤使个眼色,说你嫂子跟你说
点事,电影里的故事都是瞎编,你别想了。张小凤就跟婉婷进了西屋。婉婷的四个
哥哥都成家到外面住了,家里就他们三口人,老两口住东屋,婉婷住西屋。西屋有
一张单人床,写字桌、梳妆台,还有一台脚踏风琴,墙上挂着球拍子,还有婉婷自
己画的水粉画。老式的房子面积不大,让婉婷收拾得干净整洁,情调别致。
婉婷还是没有从电影里出来,跟张小凤说:" 嫂子,人生几十年,就像一场梦
呀,你看那英子在毕业典礼上唱,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张小凤说:
" 是啊,要不然人活在世上,该抓紧的事就得抓紧呢,趁着年轻,把孩子养了,没
几年也就带大了,你说是不是?" 婉婷眨眨美丽的眼睛,长睫毛上下跟着呼扇,她
不解地问:" 你怎么说到养孩子上去啦?我觉得,人得有个追求。" 张小凤一拍大
腿:" 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个头肯定得高,一米八以上,长得帅,大眼睛,
双眼皮,高鼻梁……" 婉婷皱眉说:" 嫂子,我是说事业上的追求,不是搞对象。
" 张小凤头上都冒汗了:" 傻妹子,一个女的,有了好丈夫,才有好事由,我们柜
台有一个她爱人是饮食的经理,她家鱼呀肉呀有得是。" 婉婷说:" 嫂子,你到底
想说什么呀!" 张小凤说:" 妹子,嫂子是奉你妈之命,要跟你说说男女的那点事。
你大了,也该知道了,咱们女的,大了就该生孩子……" 婉婷笑道:" 我喜欢小孩。
" 张小凤说:" 是啊,谁都喜欢小孩,问题是,小孩从哪儿来的?是从肚子里,可
为啥肚子里会有小孩呢?" 婉婷很认真地想了想说:" 这简单,得有个当爸爸的,
得结婚,对不?" 张小凤轻轻拍手说:" 对,得结婚,穿红袄,坐花轿,大红灯笼
高高挂。往下呢?夜里他俩会干什么?" 婉婷说:" 这你难不倒我,我姥姥早就教
过我,那一套我都明白。" 张小凤扭头就去找那翠英,说她说她姥姥早就教会她了,
她明白呀。那翠英心里说我妈死有十年了,十年前她老人家给婉婷开展过儿童早期
性教育?不可能。她对张小凤说问清楚她都明白啥。
" 我念给你听呀。" 婉婷对张小凤说:" 小小子,坐门墩,哭哭咧咧要媳妇,
要媳妇做嘛,点灯说话,做鞋做袜……刚才那电影里就有这一段,女疯子念的。你
干脆买张票去看一场,可好呢。" 张小凤哭的心都有,出西屋跟那翠英说妈呀,完
啦,您这老闺女在这方面是弱智,我是开导不了她了。您生的孩子多,比我有经验,
您亲自出马吧。那翠英没好气地点点头,转身进东屋问姜报国,说你给百货派的是
什么经理,把张小凤舌头都管理得不利索了,这么点事都不会说,看我自己的。姜
报国说可万万使不得,婉婷好比一朵刚出水的荷花,看什么都洁净无比,让她知道
那种事,对她是个摧残。那翠英点点头,说我请个老中医给她看看,看人家怎么说。
看的结果,令那翠英大吃一惊,老中医说婉婷得的是性心理发育迟缓症。原因
是婉婷自幼与哥哥们在一起长大,无猜无疑。加上婉婷天性高洁,污秽之言皆不入
耳;天长日久,就成了这个样子。那翠英说那可怎么治呢?大夫说此病不用治,古
时大家闺秀,往往都是洞房之夜才花开知春。当今女子,社会交往甚广,耳濡目染
不断,春风常吹似不觉,雷声响过顿明了。那翠英听不大明白这位说的词儿,说您
老给我说具体点大白话点,我念书时最怕文言文。老先生指着坐在一旁的婉婷,说
守着她我没法开口呀。那翠英瞪了婉婷一眼,说我的闺女呀你是咋回事呀,把大夫
都弄得不好意思了。
婉婷说:"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太傻,背后他们叫我傻妞儿。" 大夫说:"
其实你不傻,你说出这些话就证明你不傻。不过,旧时女子到你这年龄,有的急得
跳绣楼了。你却芳心不动,难得呀。" 那翠英心里说这二百五先生,叫你看病,你
咋佩服起病人来了。她拉着婉婷就走,到家说你也别这么整日欢欢乐乐了,你赶紧
找个工作干吧。婉婷搂着那翠英的脖子撒娇:" 您要撵我走呀,回头我给您招回一
个傻女婿,叫他整日在您面前冒傻气。" 那翠英叹了口气说:" 唉,我养你四个哥
哥,加一块都没你费心,拉倒吧,我也不逼你了,你爱啥时明白就啥时明白吧。"
姜报国说百货公司粮市分店正招售货员,你去干吧。那翠英说要去去百货大楼,粮
市分店又远又小,破房子黑乎乎,也没见谁去那买东西。姜报国说正因为如此我才
让她上那去。我是局长,不能带头把自己的孩子往条件好的店里放。那翠英说也好,
这下子,ifree txt.com,可以避开邢家丁家,只是委曲了我的闺女。婉婷却高兴
地说我去哪儿都行,粮市分店挺好的,就是下雨往里灌水我得穿雨鞋。这是实情,
粮市是老街,修一次,街就高一点,日久天长,街两边的房子比路矮了,粮市分店
是老房子,下雨真的往里灌水。
婉婷去了粮市分店,在鞋柜卖鞋。八十年代初,鞋的花样还不多,冬天大头鞋,
春秋松紧口,夏天卖塑料凉鞋。家里日子好点的,男的买双三接头,女的买双半高
跟,穿得很在意,鞋底子上钉满铁掌子,跟牲口蹄子差不多,恨不得一辈子都磨不
坏。那会儿商店也开始搞奖金与销售挂钩了,鞋柜就因为卖得少,奖金少,谁也不
愿意干。婉婷不知道这里的内情,往鞋柜台里一站,旁边的售货员直偷着笑,说这
大傻妞,哪个组都比鞋组好,她站几天就站不住了。还有人知道婉婷是局长的女儿,
就悄悄跟婉婷说,你咋不去百货大楼呀,又干净又豁亮,挣得还多,跟你爸说一声
不就行啦。婉婷笑笑不说啥,忙着去熟悉鞋的类型和尺码,热情接待顾客。
奇迹发生了,自打婉婷站柜台,粮市分店的顾客猛然多了起来,而且是清一
色的小伙子。进来转悠两圈,就停在鞋柜前挑鞋。挑得很认真,向婉婷问这问那。
婉婷刚来答不好,便着急着要喊旁人,小伙子说别叫她们,你说这鞋好,我们买就
是了。婉婷知道有一种鞋的底子爱折,她不愿意骗顾客,说这鞋质量有问题,一个
小伙子说那也买,坏了正好还来买。婉婷抓着鞋说你这是干什么?小伙子说我恨不
得天天来买你这的鞋。
坏啦,粮市分店成了卖鞋的专店了。售货员的班是上午下午轮着倒,那些小伙
子也跟着倒,弄得婉婷上了班就没有一点闲着的时候。旁的柜台的人都斜愣着眼朝
鞋柜瞅,瞅到月底奖金一分钱没得着,急得找经理说我们干不了啦,生意全让她抢
走了。经理说你们看看婉婷是啥服务态度,你们又是啥样,人家再累也是满脸笑容,
你们的脸耷拉有二尺长,跟谁欠了你钱似的。挣不着奖金活该。这话说坏了,其中
有心眼窄的人,回家就嚷嚷粮市分店改婚姻介绍所了,去晚了就让旁人抢走了。有
一天几个痞子来捣乱,挑鞋的时候抓婉婷的手,吓得婉婷脸都白了。丁大明差不多
也天天来这儿,见此情景就和痞子动了手,痞子人多,把丁大明打了。邢晓阳这时
也在一旁瞟着呢,抄起五金组的管钳子就开了两个瓢,余下的痞子扑上来,把粮市
分店砸个乱七八糟。结果麻烦了,重伤一个,轻伤一个。丁大明住院,邢晓阳进了
拘留所。还好,重伤的那个是才从西北劳改场跑出来的,轻伤的那个刚强奸了一个
女孩,邢晓阳没打错人,但从场合上看有点过当,他父亲一狠心关了几天,让他脱
了警服到地方,到饮食服务公司去了。
婉婷这个哭哟,躲在家里不出去,班也不上了。那翠英说还是怨你,卖鞋就卖
鞋,你那么热情干啥,你想把全城的男的都招去呀!惹了这么大祸,叫我怎么跟人
家家长见面。婉婷对着镜子瞅瞅自己,泪眼汪汪,柳眉弯弯,又是一种小模样。她
恨恨地用手指往脸上抹,想抹成一个小花脸。那翠英叹口气说:" 你还抹,越抹越
招人!" 婉婷说:" 那我该怎么办?谁叫你给我养成这模样,弄得我到哪跟旁人都
不一样。
" 那翠英说:" 哼,从来是姑娘长得丑妈发愁,怎么还有长俊了发愁的。得,
你就是我前世欠的债,该着费你的心。" 婉婷说我得去看看丁大明和邢晓阳呀。那
翠英说让你嫂子陪你一起去,到那听你嫂子的,你少说话。婉婷满口答应,偷着用
口红擦了两个红脸蛋,扎了两个小辫,就去找张小凤。张小凤说你咋变成山里丫头
了?婉婷说越山越好,省得旁人盯着我。张小凤说够呛,这模样好像更招引人。张
小凤找出块红头巾说你围上吧,旁人就认不出来了。俩人买了些水果,先奔医院。
才走到避暑山庄门前,就见几个留长头发大胡子的外地男人迎面过来,那些人的眼
光唰的一下都射向婉婷,而且死死盯住。张小凤很敏感,上前挡着拉着婉婷往前走,
嘴里骂了一句:" 不要脸。" 按以往的经验,这么一骂,对方若不是歹人,也就退
让了。不料这几个" 不要脸" 的竟然围上来,张嘴就说:" 姑娘,你是哪里的?"
婉婷倒也不知道害怕,瞪着眼睛问你们要干什么?那几个人中有一老者说你能不能
把头巾拿下来,让我们瞅瞅。张小凤拉起婉婷说:" 瞅什么瞅。再耍流氓,我就叫
警察了。" 俩人嗖嗖就往前走。那老者急了,跟身边的人说盯住盯住,千万别让她
们跑了。
张小凤带着婉婷跟电影里甩特务盯梢似的在街上转来转去,又进商场楼上楼下
的乱窜一气。后来,她自己也迷糊了,看身后谁都像盯梢的,又谁都不像,就问婉
婷怎么样了。婉婷把头巾拽下来,擦脸上的汗,一擦把脸上的红色都擦起来,一道
子一道子的,引了不少人看,有人认出来,说这不是卖鞋的傻妞姜婉婷吗,咋打扮
成这样?张小凤听了几句,拉着婉婷赶紧上医院。
到病房里发现丁大明床边坐着邢晓阳,他俩本是初中同学,后来不在一块,见
面少了。前些日子,弄清对方跟自己一样追婉婷,心头恼火,暗地里较劲。这回打
了一仗,哥俩觉得应该摊开说,就凑到一块。可是谁也做不通谁的工作,谁也不想
让步。正僵持着,见张小凤和婉婷来了,俩人大喜过望,说正好,咱让她自己表个
态,她说跟谁就跟谁,另一个保证不生气。
张小凤和婉婷都挺累,可没等她俩把气喘匀,邢晓阳说:" 婉婷,我为你把大
檐帽都丢了。要不是我,那天你们都得让痞子毁了。你,你难道就这么不懂情理,
难道就不动心,还让我咋求你?" 婉停没想到会是这番话,不知如何回答,停了一
会儿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动心……我动心……" 丁大明在病床上拍着打着石膏
的大腿说:" 婉婷,你跟他动心不行呀。我教你打球多少年啦,你左一个哥右一个
哥叫着,怎么到了现在变心啦?也罢,为了你我伤了一条腿,往下我再弄瓶子安眠
药吃,我不活着了,看你还变心不!" 婉婷连连摆手说:" 别、别……我不变心,
我不变心,你千万别吃安眠药……" 邢晓阳又说:" 你甭怕他吃药,吃药的不是男
子汉。" 丁大明说:" 你也甭心疼他丢了大檐帽,公安内部正清理呢。" 张小凤拍
拍巴掌说得啦得啦,我看你们俩都是好人,可都称不上好汉子,一点谦让的精神都
没有,她指着婉婷说:" 不就是这么一个山丫头吗?大柴禾妞儿一个,大傻妞儿一
个,有啥好的,你们争起来没完没了,多没劲。" 邢晓阳说嫂子您说差了,我认识
不少女孩子,没有一个比得上婉婷的,我这辈子非她不娶。丁大明说嫂子您不知道,
从她在排球队里时,我就看准了她,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接触过旁的女孩子。
张小凤心想这可就怪了,自己当初搞对象时,也有男的死乞白赖的追过,但都
是一小气儿,过一阵就过劲儿了。虽然也有说过硬话的,什么非你不娶呀,非我不
嫁呀,也都是嘴上的功夫,女的这边一凉,他那边立刻就逮谁都娶了。那时张小凤
就认定天下男子本没有什么痴心汉,都是狗尿腉椤叶,新鲜一小会儿的事,搞对象
没有必要太认真。俩人死心塌地一床被子过到老,那是结婚生孩子之后才能定下来。
可看眼前这二位,一个追得苦,一个求得难,堂堂七尺汉都说出电影里的词儿啦,
也真难为他们了。自己当初要是遇见这么一个,也算没白青春一回。
张小凤这么一想,脸上肯定有表现。丁大明和邢晓阳还以为她琢磨婉婷跟谁合
适呢,也不敢急着问,后来,反倒是婉婷小声说:" 嫂子,你想啥呢?" 张小凤说
:" 我想,我要是年轻十岁吗……" 邢晓阳问:" 咋着?" 张小凤说:" 我也算一
个,就合适了。" 丁大明捂着脸说:" 我的天哟……" 婉婷咯咯笑道:" 让大嫂也
小十岁,就没我的事啦。" 几个人都瞅婉婷,心里说这傻妞子,她倒想得挺美,本
来都因为她才引起的事,她竟然想自己没事了,真是天下少有。张小凤说你们二位
的心情我都了解了,等我回去跟我婆婆商量商量再给你们回话吧。那二位都挺客气
地说叫您费心啦。张小凤说我费点心没什么,可惜你们费的那些力气,有那劲能盖
多少小棚劈多少柴禾拉多少煤了。那个时候人们的生活水平还很低,热河城内山上
山下都是破旧的黑瓦房,居家过日子是件挺辛苦的事。有多少天生丽质的大妞整日
离不开柴煤炉灶,家里盖小棚也得跟着甩大泥。烟熏火燎,风吹日晒,再俊的脸蛋
也变色也起皱纹。像婉婷这样的就少有了,四个哥四个嫂,就她一个老疙瘩,啥事
也用不着插手。不过,婉婷不娇气,还特别爱干那些活,脸晒黑了也不怕,在屋里
猫两天就白了。那是她的造化,别人学不来。
婉婷跟张小凤从医院回家,进屋一看吓了一跳,那伙子在街上追她们的人都在
屋里,互相之间还呛呛,这个说是他先发现的,那个说是他早早盯住的。那翠英说
瞧你俩,上趟街怎么招来这么多人。张小凤问你们要干什么?一个年长者说我们拍
清宫电影,需要有个人扮皇妃,婉婷姑娘挺合适。另一个年轻的说我们要拍个反映
青年工人的电影,缺个女主角,婉婷同志很适合。闹半天还是两拨儿人马,比丁大
明邢晓阳还邪虎,跑家里来争人了。
这可是个好机会,张小凤张嘴就替婉婷答应下来。婉婷从小就爱看电影,在学
校也上台演过话剧,反正粮市分店的工作也没法干了,她点点头说就怕到了镜头前
忘词。年长者说忘词不怕,说一二三四就行,回头配音,年轻的说旁边有人提词。
婉婷说你们两家我跟谁呀?年长者和年轻人嘀咕嘀咕,说两头跑,你都拍。各位,
这事发生在八十年代初,婉婷要是拍电影拍红了,那可比后来的那些女明星出道早
多了。只可惜呀,婉婷去摄制组没几天就跑回来啦,说破天也不去了。她说扮皇妃
让她给皇后下毒药,拍青年戏,让她跟一个男的又搂又抱。摄制组人找来说那是剧
情的需要。婉婷说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拍不了,硬把人家撵走了。那翠英虽然也
不希望婉婷拍那些太过份的镜头,但她觉得当个电影演员也是很有前途的事,就私
下里劝婉婷。婉婷在母亲面前说了实话:两头的导演单独辅导她时,总动手动脚。
那翠英火冒三丈问摸哪了,婉婷说除了肩膀头,别的地方我都没让摸着。那翠英点
点头,说那咱就不拍戏了,回头我让他们也拍不成。转天,她给文物局的头头打电
话,让他多找剧组要钱,否则不能在离宫里拍,到了把那俩剧组给挤跑了。人家走
了,那翠英静下来思考,女儿十八一朵花,婉婷现在是到处惹麻烦,不如把找对象
的事停一下,就像女人的长头发,想不乱,用卡子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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