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等到天黑,大明也没回来。后来有人捎口信,说大明去体委开紧急会,大明让
你吃了饭先回家吧。婉婷就应了那句土话,傻老婆等汉子,等了半天连个影都没见
着,拖着疲倦的身子就回了家。到家一进屋她哇地就哭起来。那翠英说你怎么啦,
谈对象怎么累成这样,手都磨破皮啦?张小凤也在这儿,她说:" 你放着总经理的
太太不当,非得给他们家当老妈子,你这是何苦呢!要不然,还和邢晓阳好吧,他
爸管城建,工程队给他家送的礼海了去啦。" 姜报国说:" 别羡慕那个,送礼多了
是祸。婉婷呀,别灰心,认准自己的路,往前走就是了。" 婉婷抹干眼泪笑起来说
:"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没一个人干过那么多活,将来成了家,是不是总得这么
干?" 那翠英说:" 这还用问,我就是榜样,我在姜家几十年,啥时看我歇着过?
" 张小凤说:" 晚上也睡觉。" 那翠英说:" 废话,晚上不睡觉,那是被服厂
的机器,三班倒。" 婉婷说:" 三班倒也不怕,只要给句好话,心里就痛快。" 张
小凤说:" 黄老婆子在单位就够厉害的,她当你婆婆,你够呛呀!" 婉婷说:" 人
心换人心,他家就两个人,好伺候……" 结果是整整不好伺候。不好伺候的是黄丽
萍。
黄丽萍回来一看三间屋里都变了样了,心里就像明白了点啥。见丁大明喜气洋
洋地回来,她就问谁动了我房间的东西。丁大明说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和婉婷的
事成了。黄丽萍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跟调查银行丢了钱似的问:" 是她主动来找
你的?
" 大明实在,说:" 这回是。不过,以前我一直主动找她。" 黄丽萍问:" 以
前不提。这次她主动,肯定有原因。放着邢晓阳家那么好的条件她不搞,怎么找咱
们孤儿寡母?" 坏了菜啦。黄丽萍这时的心态是一天三个样,都没个准谱儿了。这
种人要说真是好党员好干部,一辈子兢兢业业干工作。麻烦都出在她退下来,退下
后看新上来的头头车越坐越高级,办公室越装越豪华,公款宴请越来越不当回事,
尤其让她最别扭的是,新提拔一个女副行长,才三十多岁,而且特漂亮。早先这女
的不过是个副科级,归黄丽萍领导,黄丽萍一直怀疑她作风有问题,几次提拔正科
时,行长都提了这女的,硬让黄丽萍给挡住了。这回可好,不仅没挡住,人家连升
两级,还把黄丽萍给顶下来。顶下来让她当巡视员,没给具体工作。银行不是工厂,
闲着没事你捡破铜烂铁也能做贡献,银行里规矩大,到处都是钱,你瞎巡,赶上哪
少一捆钱,你就跟着摊嫌疑。所以,黄丽萍自退二线后,精神不好,身体不爽,很
少去单位。但一听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姜婉婷主动上了门,她来了精神头了,工
作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经验全转移到新的战线上来使用了。黄丽萍首先怀疑婉婷是被
邢晓阳甩了,人家不要她了,没办法才转到这头来。其次怀疑婉婷是盯着自己家的
钱来的。丁大明他爸去世,给的抚恤金有限,但大明他爸年轻时是运动健将,在国
内外有好朋友,有一个华侨听说他去世,给寄来了两千美元。八四年时一般干部月
工资还在六七十块钱上,两千美元按当时的比价合人民币一万多块,那还了得啦。
这事也没保住密,好多人都知道,热河城又小,都说丁家有钱,弄得黄丽萍为
此吃不好睡不香。早早就琢磨有朝一日有了儿媳妇,该怎么防备被她弄走。婉婷正
在这节骨眼来了,自然就被列为重点防范对象。第三点说出来就不好听了,黄丽萍
怎么看婉婷都跟新上的女副行长有点相像。这不怪她,道理是人身上脸上的零件都
是一样多的,再漂亮你也不能多一个鼻子少一只眼。脸型、五官好看,或多或少就
有一个共同的标准,比如高鼻梁儿,这标准就变不了,弄个塌鼻子,其他地方再好
也美不起来。所以,一个地方水土育出来的美女,肯定有相似的地方。加上黄丽萍
现在也不能总见着那女副行长,她脑子里总想人家,越想越想不起来,冷丁想起了
婉婷,就像想起了那女副行长。
三条因素,装在黄丽萍心中。婉婷哪能想到这些,打死她也想不过来。听说未
来的婆婆回来了,婉婷采访采到半道愣跑到街上买了鱼呀肉呀,蹬车子直奔大明家。
大明家住南营子,早先年间是清军的兵营,有空地骑马射箭,辛亥革命后办新
学,成立师范学堂,这就成了操场。到了伪满洲国时,日本人还把这操场拓宽些。
实话实说,日本人爱好体育,中国地面又不是他们国家的,抓劳工也不花钱,
就使劲往宽了开。等到解放后除了大炼钢铁时在体育场上垒满小高炉,其余时间都
是开群众大会用。丁大明他爸当体委主任时在操场旁盖了家属宿舍,他当然住在最
好的房子里,但也不过三间一个小院。
婉婷有钥匙,开门进院停车子拿东西,挺利索的。正要进屋,见黄丽萍倒背着
手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瞅着婉婷,架子端得那叫匀。婉婷一见她,心里一股子热
乎劲,意思是咱们就要生活在一起了,一张嘴她就叫了声:" 妈。" 按说没过门就
叫妈,说明这媳妇够意思。未来的婆婆甭说热泪盈眶吧,起码也得下阶迎迎、接接
东西,可人家黄丽萍纹丝没动,说了句:" 这么叫,还早点吧。" 转身进屋了。
我的天!这要换了张小凤,早蹦高骂了,你一个二线老婆子牛×个啥!看我
过了门咋收拾你!可人家姜婉婷没恼火,反倒责怪自己太冒失了。这就表现出她身
上的" 傻" 气了,被人家数叨,也不知道往心里去。日后还有等丁大明独自一个人
流泪到天亮,还有被人甩了骗了,也不知道恨人家,这都是这位热河傻妞儿叫人怜
香惜玉之处呀……
都说米脂的婆姨好,不光长相好,心还好,跟上一个汉就不变心。其实,热河
城里的大妞儿亦是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想呀,自古以来皇上的女人就没
有改嫁这一说,跟着她们的宫娥彩女怎么也受影响,即使是落到民间也以一身不事
二夫为荣。就是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社会上兴起一股离婚风,热河城里办离婚
的也少。当然也有离的,折腾个六够又复婚,复了再离,离了再复。这是怎么回事?
窗户纸点破了,这当中有情人。跟情人偷偷好到一定程度,想公开过,就离了
结,结了后发现这情人也不是过日子人呀,净想给她娘家捣弄东西,不行,还是头
一个老婆好,得,又复婚。热河城满族甚多,男人特喜欢玩鸟养鱼逗狗放鸽子,或
多或少有点八旗子弟的遗风,干出点荒唐事,也是在情理之中。
姜婉婷死心塌地跟上丁大明,爱上丁大明。丁大明也确实值得人爱,高大英俊,
说话不紧不慢,稳稳当当,有点像个大姑娘。从上学就是文体委员,下球场能打球,
上舞台能演节目,对父母极孝顺,对同事甚友爱。这样的人,就容易得到提拔。相
反,有的人能耐真大,可脾气不好,人缘差,就很难受到重用。可这当中有一个细
节,婉婷和她的家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就是丁大明从小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父亲
没了以后,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更不一般,他事事处处都想让母亲欢喜。这就埋下
了祸根,异性相吸,同性相斥,物理原理搁到人身上也起作用,黄丽萍看儿子和婉
婷亲热,她心里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婉婷来找丁大明,俩人愿意在丁大明住
的西屋单独呆着。呆着说些情话,大明难免要摸摸婉婷的手,或者亲两口。婉婷都
到这份上了,也不拒,挺乐意地接受,动上情来,身上发抖。要说这也是人生的一
大快乐,挺大姑娘,也该让人家享受。嘿,一到这时候,黄丽萍就站在堂屋咳嗽,
还来回走,叭哒叭哒就跟要推门进来一样。甭说他俩未结婚,就是有了孩子的,这
情形下也紧张。一来二去,婉婷作了毛病了,大明一拉她,她眼睛就瞅门外,身上
就哆嗦。有一天可盼到黄丽萍不在家,上离宫练气功去了。春暖花开,黄丽萍说她
这阵子要开天目了,练功挺认真。丁大明关上大门就奔屋里来,婉婷心里的小鼓嗵
嗵响起来。大明这时已在热火头上,伸手就拽婉婷的衣服,嘴里念叨着叫人动心的
话。说实在话,婉婷顿时芳心摇动四肢酥软,暗道干脆给了他吧。不料春衫不整之
刻,她心里忽然慌乱起来,指着离宫那个方向说:" 不行啊,你妈天目开啦。三只
眼,二郎神一样,能看到这儿……
" 大明说:" 没事,门插着呢。" 婉婷说:" 你妈会气功,准能窜进来,还是
别干了。" 大明说:" 墙两米,她能跳进来,早就去奥运会了。" 婉婷说:" 那就
赶紧上报国家体委,免得耽误人才。" 这本来是话赶话说的一句笑话,婉婷或许觉
得今天比较安全了,就随便说了这么一句。不料丁大明往心上去了,他觉得这是对
他母亲的不敬。他心里不高兴,就影响情绪,咱也弄不清人脑子里哪根神经作怪,
眼瞅着好事要成,丁大明一下子不行啦,汗出来了。你说这多别扭。大明沉着脸不
说话,婉婷赶紧拿毛巾给大明擦汗,没擦几下,黄丽萍在外敲大门。婉婷赶紧穿衣
服,还好,穿单褂,要是冬天就麻烦了。她到院里开了门,黄丽萍进了堂屋问:"
你俩干啥呢?" 婉婷说:" 没,没干啥……说话呢……" 黄丽萍说:" 说话……怎
么扣子系串门了。" 她眼睛真尖,连扣子没系好都看出来。
婉婷也上来点倔劲说:" 我从小就爱这么瞎系,这么系舒服。" 黄丽萍说:"
我们可是正经人家,大明在外面见了女同志连笑都不笑,可不像你那么风流。你跟
他交朋友,要向他学习,别把他带坏了。" 这叫什么话呀!有这么跟没过门的儿媳
妇说的吗!姜婉婷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本想分辩一番,不料西屋里丁大明直喊头疼。
进屋一看,大明脸色煞白,抱着头躺在床上哼哼。黄丽萍问婉婷你把我儿子怎
么啦,他怎么变成这样子。婉婷也没法儿往细里解释呀,只能赶紧照顾大明,后来
大明睡着了,黄丽萍说你回去吧,大明要是不找你,你别来。
婉婷出了大门,往家走哪条道都弄不清了。后来在树阴下吹了一阵凉风,脑袋
清醒些,琢磨琢磨这时候不能回家,到家忍不住说了,不是给父母添堵吗!忽然想
起嫂子张小凤就住这附近,扭头就奔去。
张小凤正巴不得有这么个情况,一拍大腿说妹子你得长志气,我去找邢晓阳,
气死黄老婆子。婉婷说先别着急,大明什么态度,还不清楚呢。张小凤说管他什么
态度,他有这么个妈,他们家对你就没好态度。婉婷想了想问:" 嫂子,大明做的
这叫什么毛病?危险不?" 张小凤心说我得往严重了说,就说:" 听我姥姥说,这
叫回马毒,可厉害啦!该出来的东西没出来,返回去急火攻心,活不长啦。" 婉婷
这回蹦起来:" 哎呀,那就是我害了他。不行,我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张小凤赶
紧拉住她说:" 去医院也不管用,那病得找个女的焐出来……" 婉婷问:" 什么是
焐出来?" 张小凤挤了一下眼睛说:" 就是找个女的跟他上床,就能治好。" 她说
完才意识到说走了嘴,婉婷这傻丫头会不会自己挺身而出……
果然,婉婷沉思片刻,对嫂子点点头说:" 解铃还靠系铃人,这事找不着旁人,
没有救世主,全靠我自己……" 张小凤一把抓住婉婷说:" 嫂子可不是让你去呀,
让丁大明再找个对象,也就解决了,你还是跟我找邢晓阳吧。" 婉婷推开嫂子的手,
表情严肃地说:" 我要马上和大明结婚,帮我张罗一下。" 张小凤真是悔青了肠子,
本想吓唬吓唬婉婷把她和大明弄吹了,不成想这婉婷太仁义,太为旁人着想,反到
把事情给促成了。思来想去,张小凤赶紧去找邢晓阳,说坏了我没能拦住婉婷,这
丫头属倔驴的,一条道走到黑,我是没咒念了。要说邢晓阳这个人还真不错,心胸
挺宽,说既然如此就祝福他们俩吧,我这不着急。张小凤说我妹妹张小玲的事呢?
邢晓阳说让她来就是了。张小凤连声说你真是个好人是个好人,将来你一定大
福大贵。往下小凤的妹子小玲就到了邢晓阳的身边。小玲这女子可非同小可,十八
个热河大妞加在一起,也没有她一半的心眼儿。那位问小凤小玲算是哪的妞儿?她
们咋就那些心眼?简单介绍几句吧,她们都是从围场县来的,但祖上却不是围场的。
怎么这么绕嘴呢?我得说清楚,要末围场坐地户找我来我搪不起。围场是清朝
皇上行围打猎的地方,属皇苑禁地,老百姓不能踏进一步。民国初年开围,一看这
水草丰美土地肥沃,便引来八方黎民。小凤太爷是从山西和河南交界既不属山西也
不属河南那么一个地方来的,山西人的精明,河南人的豪爽,他都给带来了。一代
代往下传,虽然传丢了不少,但在小凤和小玲身上,还是挺明显地表现出来。小玲
基本属前者,小凤则典型的是后者。小玲原在县里一个厂里工作,为调热河城里来,
让她姐在这儿给找了个对象。为使对象动真格的把她调进来,还怀了孕,差点出了
大娄子,多亏小凤帮忙,才抹糊过去。后来,小玲在市里扎下根,看对象不是块正
经材料,就拖着不结婚。时间长了那男的移情别恋了。小玲正中下怀,她看准热河
是旅游名城这一点,下力量学外语,学导游,已经可以给游人讲了。但她的工作单
位是被服厂,于是她千方百计想调过来,目标就盯住了邢晓阳的酒店。现在通过姐
姐的关系终于如愿以偿,她又把目标对准邢晓阳,后来婉婷与晓阳情缘再续,再后
来弄得婉婷成了孤儿寡母,都跟这个小玲有关,那是后话,容当慢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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