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娘妈,
月娘妈,
一眉悠悠的月娘妈,
半爿凄凉的月娘妈。
你安怎缺了?
你这尼凄凉!
照着天边的讨海船,
照着阮厝山。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蓝月湾的祖先留下了这支歌,月娘妈的古歌,讨海人的古
歌。它随着大海的潮汐起起落落,多少春冬秋夏,在海风中流唱不尽讨海人的阴晴
圆缺、苦辣甜酸!此刻,这深沉如海、凝重如夜的歌声,又升起在台湾海峡浅滩
南面渔场空旷无边的海原,向着天边那十二夜将圆未圆的月娘妈。大炮叔公那一
把忧郁的三弦,伴着戆仔粗犷的嗓音,把这歌声撒在淡淡雾纱笼罩着的迷茫水面。
天上不见星星。夜初散布在我船远方的两三点猩红的渔火,已被潮水送走了。
只有我们这只灯捕船,孤零零像一尾死去的黑鲸浮在波涛上。昏暗的船灯,有
如它未肯闭合的眼睛,盯着半明半昧的海空。腥咸的风有气无力地吹着,高高的
桅帆无精打采地摇晃着,不时从帆架上摇下几片风干的鱼鳞,萤火虫似的旋闪着落
到甲板上,落进波浪中。黑乎乎的浪头从天边翻滚过来,偶尔有一两个调皮地跳起
来,在船头拍响清脆的掌掴,惊得几尾飞鱼银箭般射出水面,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道
银亮的弧。我站在舷边,靠着咸湿湿的船栏,侧耳聆听着悲凉的歌声,任风把头
发吹得像一蓬散乱的水藻。嘴边的红烟头,一明一灭,亮给大海一颗思想着的无名
星。
那一个大早,当门前的卵石小路,在如水的月光中游成鳞甲郞* 的小白龙,
把我驮下渔港,珊妹仔不就是站在门口,望着我出海去的背影,唱着这支古歌么?
歌声带着她那温热的体香,又充满苍凉的柔意,如绵绵不尽的情丝,千缠万绕在
我心头,直叫我真想狠心地拒绝大海的呼唤,返身奔回她那洁白娇软的怀中!可
我是一个讨海人,有什么理由能不出海去呢?天上的月娘妈又开始缺下去了,我和
我的兄弟们,就该踏上我们的灯捕船,把那个祖祖辈辈做不完的腥咸的梦,带到渔
场上,带到无边的波涛里,然后,在汪洋大海之中,望着月娘妈,思恋着家山,同
时,也让家山的亲人,站在岸边,望着月娘妈,等待我们如期归来。儿时,多少
个海上没有月娘妈或是月娘妈影子淡淡的夜晚,阿妈就坐在我家小石屋旁边那棵青
青的相思树下,一边挥动梭子织着渔网,一边向海唱着这支古歌。我知道阿妈是唱
给海上的阿爸听的,阿妈是用她的歌声呼唤着已经出海了许多日子仍未归来的阿爸
……我们的船也已经出海了许多日子了。当我们与家山的亲人在春天第一个月圆
的夜晚欢锣喜鼓地闹过花灯,在一柱柱灿烂缤纷的焰火下,把那一尾长长的彩龙舞
到天明,钟叔便领着全船兄弟离开了蓝月湾。这早春的节令,天气晴得好怪,连
日里竟然没有一场大风。我们踏过了一片又一片渔场,可鱼讯却是这么空空淡淡,
海水是这么清,清得像一块透明的蓝水晶,一眼可以看穿海底。大炮叔公常常坐在
舷板上,逗着戆仔他们,抖着他嘴上那只大龙牙:" 少年家,低头睁眼瞧瞧,龙王
的小女正坐在水晶宫后院的珊瑚树下,招手喊你们娶她去呢……" 天上的月娘妈一
天比一天圆了,鱼群仍见不到影踪。海上的许多灯捕船都垂头丧气地回家了,我们
却又鼓起风帆,开足马力,赶了足足一天的水路,追到这遥远的浅南渔场上。春
鱼终于露头了。昨晚从大船上放下的三只小灯艇,刚在水里亮灯,大帮大帮的鱼群
便吃火来了,可谁知大网未围下,轰轰响的船机猛的惨叫一声烧死了,再也不能响
起。三级左右的东北风,轻得鼓不起一领大帆。在这茫茫荡荡的大海上,我们只
能涨潮时漂一程,退潮时泊一程,望着家山的方向随水流去…………你安怎缺
了?你这尼凄凉!照着天边的讨海船,照着阮厝山。月娘妈,月娘妈……这古歌
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了。大炮叔公的那把老三弦拉得好苦涩,戆仔的嗓音越唱越低
沉。终于歌声和弦音断止了,睡舱里传来唉唉的叹息和吱吱呀呀的碾床声……一阵
寒风迎面袭来,我猛地打个冷战,才记起夜已经很深很深,早该接替钟叔看船了。
我走上艉楼的舵房。昏花的灯影下,钟叔一手扶着舵轮,一手扶着嘴边的海柳龙
头烟斗,正望着西天脚下就要沉入水底的月娘妈,吧嗒吧嗒地想着什么。" 钟叔,
躺会儿去吧。" 我看着他那双几日来为追鱼而熬红的眼睛。" 伊娘的月娘妈就要
圆了…
…" 钟叔喃喃自语着。我听出他的心很沉。" 再漂它几天,总可回到厝山的。
" 我说。" 春天后母脸,说变就变。天不会老是晴死的。海底有金星子冒上来,
担心会有暴头风!"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随着沉下来。钟叔几十年的讨海生涯,观
天测海的功夫谁能不信?" 来,先呷一口。" 钟叔把酒瓮递给我,塞子一拔,舵
房便弥漫起浓浓酒香。我知道钟叔海量,可是他平时出海不大喝,更不让兄弟们
在海上多喝,这会他是想给自己,同时也给我消寒或是浇愁呢。我猛喝一口,一
片温香的海,便汩汩涌进心底。钟叔接过酒,仰脖咕咚咚几大口灌下,然后咂咂
嘴:" 我就不信咱讨海人总是水泡上的一条蚂蚁命。干伊娘!" 说罢移开酒瓮,点
上一斗烟,吧嗒吧嗒躺下了……西边的月娘妈,像倾斜的白帆颠入水底,海海天
天黑的像乌贼烟。风的爪子伸过来,渐渐抓去一丝丝雾纱,云层中露出了些许星子,
恍若家山岸上那些等待的眼睛,水汪汪地忽闪着。我正了正舵轮,让罗经的红箭
头指向正北方向。抬头望去,那海空远处蓝幽幽闪亮的子午星下,不就是家山那一
线蓝蓝的半月湾么——那是我们颠簸漂泊的生命里一湾短短的温柔港岸,一方小
小的安定梦土。可是如今,我们已经走得很累很累的脚印,却无法如期归去,亲一
亲那片美丽腥香的土地!波浪轻轻地摇着,摇着兄弟们的睡声和梦语,摇着吃不
起风的大帆,不停磕碰着桅杆。忽有几声鸟啼咻咻落到耳畔,借着从窗口透出的微
茫灯光一看,才知是几只燕子鸟,不知啥时栖在帆篙上歇夜。哦,燕子们开始从
遥远的南方飞回来了——燕子飞回来了,它们是向着家山飞去的。我记起阿妈在时,
这时节她一定满眼慈情地站在家门口,等着燕子回去,等着我们回去。可是,当那
一场可怕的暴头风卷过春天的海面,阿爸和我家的燕子永远地不再回家,阿妈便哭
成了海门口岸边那块望海的石头;此时,她那颤摇摇的白头魂,恍恍惚惚又望我飘
来……我定神一看:却是一只美丽银亮的水母,闪着一团磷光慢慢的从舷边的水面
游了过来……一丝悲哀袭上心头。我想,明日里珊妹仔是否如同阿妈一样,站在
家门口,等着我和燕子一起回去呢?要是暴头风很快来临我是否也将如同阿爸一样,
和燕子一起永远的不再回家?我祈望着传说中的妈祖娘娘能在眼前显现,请她高
高举起祥光四射的桅灯,在船头照出一条无风无浪的平安路……黑茫茫的海面,
依然看不见任何光亮,没有船只,没有灯影,只有云缝里的星子,恍若家山岸上那
些等待我们归去的眼睛,水汪汪地忽闪着……钟叔睡去了,呼噜噜的鼾声,唤回
我的思绪。我回头一看,他那丰满的胸膛如波涛起伏,发出一阵阵潮声;那一只挂
在胸前从不许任何人触碰的神秘的红缎子小荷包,此时却掉出领口外面,随船晃荡
着……东天的水面,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朦朦胧胧的我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什么,
闪着两道绿色珠光,在舷边晃动。它似乎在向我磕头,但当我走出舵房,待细细看
它时,它却很快游开了——啊,是一只很大很大的老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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