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海天放亮了。那些在帆篙上歇夜的燕子鸟,不知哪一只先叫了一声,便一齐
咻咻唱了起来,拍拍翅膀冲天而起,又俯冲下来绕船一圈,似对我们喃喃话别,向
着家山的方向飞去,去寻找岸边那一片属于它们的春天的屋檐了。今早的太阳,
不像往常鲜鲜润润的开成家山门口的荷塘上那朵水浮莲,或磅磅礴礴的一球亮火冲
天踏破万座青峰,却是懒懒的爬出水面,蹲在那里瞪只丑陋的独眼好奇地望着我们
这只孤零零死愣愣的水流船。" 吃早顿,吃早顿……" 猴崽子当当当当敲响
菜盆,把兄弟们从睡仓里咿咿呃呃的唤到船面上,摇摇晃晃的去伸腰蹬腿,去放泡
热尿,去舷门口捧一把海水涮嘴抹脸,然后归到饭锅边。戆仔提着裤子,走过来
一蹲,揉揉睡眼,勾起小指,挖下一丸眼屎弹掉,便举勺子往热锅里一探,忽的跳
起脚来:" 干伊娘的这么稀,这灌肠子水叫人吃了漏屎啊!""戆仔哥,别吼了,剩
没多少米。" 猴崽子半脸锅灰半脸笑,望着戆仔说。戆仔只是臭着一张脸,扔
下勺子,摸出半截烟头点上:" 够冤的,倒在这天边半海灌这漏屎粥,还能灌几天?
干脆省些米水,不吃算了。" 说罢,坐到舷板上抱着双腿望起海来。大炮叔
公顾自灌下了两大碗,啃一尾小咸鱼咽下,瞄一眼戆仔,又亮出他嘴上那只大龙牙
——" 少年家,一个早顿不吃展啥风威?那年我行船走台湾,嘿嘿,我讲过啦,
半路给黑面海贼劫到花猫屿,山洞底关了五日五夜,干伊娘是五日五夜啊,没吃没
拉的,半夜逃到海边,还将一支大橹唉唉唉唉一气摇到澎湖山,赶做完一笔生意,
转到基隆的花柳街,大头小头做齐插进去,天亮了才知道肚子已饿成空屎桶,心想
回家吃早还来得及,便抱起那贴在身上的一堆白嫩嫩软滑滑的细肉回到咱蓝月湾…
…" 兄弟们笑了,笑得丢碗摔盆。尽管这些故事,大炮叔公都讲得生菇发毛,
但这会戆仔那张臭脸还是被逗开了。" 大炮叔公,你不是讲过,你抱回来的那个
女人是全基隆的头号美人,咋会是歪嘴的?""是头号敢有假!没十足美我还娶她做
什么?
她那个樱桃嘴是后来我不小心给扇歪的,真可惜!现在夜里一摸就后悔!""为
啥打得这样惨?这事咋从没听你讲过啊?""没讲过?哦,是没讲过。" 大炮叔公安
顿了一下," 那是大人事,少年家,你们打探做啥?莫管!" 便把嘴收紧了。"
大——炮!
" 戆仔半笑半骂的甩下一声,便站起来闷闷地走开了。吃过早顿,太阳爬上
半桅高,船面上却还是冷冷的。兄弟们个接个的缩回了睡舱,只有阿细和猴崽子还
在舷门边洗涮锅盆,叮叮当当。一闪亮一闪亮的阳光在涌浪上窜来窜去,几声声
鸟啼落在远处波尖,四周仍旧看不到一叶帆影,风轻轻的还是鼓不动船帆。我走
到舵房上跟钟叔闲聊一阵,便觉眼皮重重的,昨夜一夜没合眼,待想去睡睡,却觉
得这会儿的天色有些异样。举目望去,正北方的水线上,不知啥时升浮起一圈透亮
透亮的青光,那青光慢慢放大,把一角天空全给抹青了。渐渐,青光里面冒出一抹
黑影,那黑影愈显愈明。细细一认,我像掉入了千里梦中——那是一座很美很美的
山峦,山脚绕着一道起起伏伏残残缺缺的城墙,城墙下面有一湾银蓝色的水,石屋、
小街、相思林……朦朦胧胧却依稀可辨——这不是家山的影子么?" 快来看咧,
大家快来看咧……" 猴崽子嚷了起来。兄弟们纷纷从睡舱爬了出来,待站定看了,
一个个便像中了魔似的呆呆竖在那里。钟叔宛若一尊赤脸罗汉站在舵房门口,嘴
咬着龙头烟斗,脸沉沉的直望那青光,眉头不时颤动。" 这么奇!咋样的厝山浮
到眼前来?" 还是大炮叔公那只大龙牙先响,语音里带着些许恐慌," 海上显城楼,
不日起暴头。干伊娘,真真是碰着就惨哪……""惨鸟!" 谁吼了一声。" 鸟?这百
年一遇的怪奇事,你们少年家哪懂!" 大炮叔公惹上话头了," 那一年,我行船走
台湾,才碰上一回,虽然见着的不是咱厝山的影,是别的甚么山,可就应验了俗话
讲的,没过两天我才回到厝山,海龙王生日那早就暴了,那暴头风够厉害的,四乡
八里几十对舟曾仔船,一下全给收拾了……" 钟叔" 咳" 了一声,大炮叔公不响了。
钟叔依然罗汉似的站在那里,紧咬着龙斗烟头,吧嗒吧嗒望着那青光。那片
青光一会儿渐渐的缩小了,渐渐把厝山的影化去一角。这时,却从那城墙脚下钻出
一个亮点,像只银灰色的马,那马跑得真快,厝山的影未化尽,便让人看清它是一
只船。
大炮叔公手搭凉棚,伸长脖子望望,又响了:" 是邻乡拖网的大快马。干伊娘,
投东南跑去作甚……""兄弟,放号喊住它!" 钟叔喝了一声。我招呼兄弟们忙开了
手脚,很快,高高的桅杆上,升起了一件白色的衣裳,风吹长袖,像个谁站在半空
中向着远方招手啼唤。艉楼上也如同烧起了一堆大火,滚滚的乌烟掩去半爿蓝天…
…
那只大快马远远地跑过来了,船头犁开的浪花有如雪蹄踏踏。兄弟们神情振奋
地欢呼起来。可是,它并没有理睬我们求援的信号,很快地从我们船头远处斜斜地
滑了过去,只把它屁股后面冒出来的一缕缕乌烟甩给我们……" 干伊娘!" 戆仔
高嗓大喉臭骂了一声,颓坐在舷边网堆上。桅梢顶上的白衣人无力地垂下双手,
艉楼上的火烟渐渐灭了下来。我重重地倒回睡舱,却见戆仔早已躺在对面他的铺
头上,两眼痴痴地望着头顶那张" 茶花女" ,又抬起身来把他的嘴唇狠狠地印在这
洋美人的白白脸蛋上。戆仔是想阿茶了。阿茶跟" 茶花女" 长得一样鼻子一样眼,
美得很凄伤。戆仔他是把" 茶花女" 当阿茶带到船上来的。阿茶的男人阿火那年在
海上没了后,她便在岸边摆摊卖甘蔗,养着个妖小的细妞仔。蓝月湾的讨海人,每
趟出海都像约好似的向阿茶买几些;戆仔更是不装满网袋不下船,还常常有事没事
就找阿茶说啥去,说得阿茶有时笑出声来有时掉下泪,记得只有这趟出海戆仔却是
空着两手下船的,不知为的啥。我很想过去找戆仔说些啥,无奈这会的眼皮懒得
再睁开。
波浪轻轻地摇着,阳光把它长长亮亮的独脚从圆圆舷窗探进来……压在我的脸
上又缩回去。恍恍惚惚家山的影子又在眼前显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回到了蓝
月湾的港仔内,沿着那条卵石小路,我回到那座小石屋,高高的刺桐树下,圆圆的
月娘妈正攀上矮矮的墙头,一声亲亲的啼唤从屋里飘了出来……" 海鬼精,海鬼
精!
" 珊妹子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我," 你忘了家么?忘了天上的月娘妈圆了么?
害得我直想变成鱼儿游去海面,变成海鸥飞到天边,去找你唤你……" 都说
我是你家的童养媳,可你们这些海鬼精,不都是大海的童养郎么?生来注定是要嫁
给大海的,一长大就被大海娶走了,把我们女人扔在岸上家里,像是守寡的母猫咪,
让我们夜夜守着黑洞洞冷清清空屋子,望着门前的大海,望着天上的月娘妈,一颗
心儿喵呀喵呀把你们不停地啼唤着,直到大海放你们回来走一趟,你们才把我们当
宝贝似的摸呀亲呀,又野又疯地抱着我们睡一回。而我们生来也注定要做你们的母
猫咪,吃腥爱腥离不开腥,一见你们就扑上去倒在那腥腥咸咸的怀里不是哭来就是
笑,直想把你们像一尾鱼似的紧紧咬住不松口,可一个滑溜又让你们蹦下大海唤不
回…
…" 一滴泪珠滴落我的脸颊,却冰冷冰冷的叫人打个寒战,赶紧睁眼一瞧,却
是一个浪头掴在船舱外面,从舷窗跳进来的一瓣浪花落在脸颊上。天快黑了。海
潮又退了。
船不知啥时已经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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