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水渐渐地由灰蓝变成湛蓝,再由湛蓝渐渐变得碧青。刚才水路上的圆头浪此
时已变成了三角涌,远远望去像无数座小金字塔,在阳光下一耸一耸闪着绿色银光。
几道长长的海流从远方延伸过来,光滑的水皮上,漂浮着一些长满水藻、贻贝、
龟足的朽烂木头、空酒瓶和罐头盒子。水鸟们站在一只写着洋字母的空油桶上颤摇
摇的叫着;几尾海鲫子围着一块破船板,争抢着啃那上面的褐色水藻,旁若无人地
从我们舷下水面一抖一抖地晃过去。从水色和流波看,船似乎已漂入台湾浅滩海
区了。我看着船。舵房的睡舱里响着钟叔粗壮的鼾声。大炮叔公斜倚在甲板上的小
灯艇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抱着收音机,醉眯眯的收听他的台湾歌仔戏。我说:"
大炮叔公,是不是上浅了,你去找个水砣吧!" 大炮叔公没听见,站在他身旁看海
的阿细仔捅了捅他:" 阿龙叫你了。" 他才哦哦的坐起来,问我什么事。我笑着
大声说:" 上浅了,请你打个水砣试试水深!" 大炮叔公似乎有点舍不得放下手中
的收音机,懒洋洋地爬下灯艇,走到艉楼前的边角上理了理水砣绳,把那颗三四十
斤重的椭圆形石砣提到舷板上系好," 嗵" 的一声坠入海里。砣绳下坠了几圈,就
浮在水面了。" 到底啦?!" 大炮叔公说着,两脚拉开马步,嗨嗨嗨地把石砣慢
慢提上来,张开两臂一量:" 哈!不用有打砣我也知道是上浅了,不过几寻水!""
怎么这样浅,没到底吧?" 这会儿我心里闷得很,很想逗逗大炮叔公散散心,便装
着不相信。" 你不信?" 大炮叔公有点不高兴了," 我这当了五十多年的水砣手
打的还有错?是到底了才提上来,有的地方比这还浅呢,不信?我待会再打一次给
你看。" 我笑了笑,大炮叔公爬回小灯艇上接着听他的歌仔戏,听了一会,自己走
到舷边," 嗵" 的一声,又把水砣抛下去。谁知,这下那砣绳呼呼呼的一直没停住,
往海底猛坠下去。我一惊,大炮叔公也傻了眼,眼怔怔地看着砣绳往下溜。二百多
米长的砣绳眼看坠没了,大炮叔公赶紧绾住它,然后摆开马步,嗨嗨嗨地往上收石
砣。收不到一半,他就哼哼哼地喘起大气,我忙叫阿细仔帮他。石砣一收上来,大
炮叔公就倒坐在舷边的网堆上,露出那根长长的大龙牙可说是五脚朝天大气喘得像
拉风箱。我说:" 大炮叔公,水这么深,刚才那砣你是不是没打到底就收回来?
""怎么没到底?天在看着呢。刚才明明才半竿子水,这会变成无底洞,不对,
不对,怕是石砣一落水就被海鱼翁当作一块大饵给叼走了。" 果真,大炮叔公开始
放炮了。
我和阿细仔会意地相视一笑。" 大炮叔公,这么说,头一砣打的水位是最
浅?
""哪里是最浅?还有更浅的我讲给你们听……" 阿细仔插了一句:" 大炮叔公,
照你讲的水是这么浅,咋会有海鱼翁?""咋没有,你们少年家哪里见过它?海鱼翁
叫什么?我讲给你们懂——海鱼翁书里叫鲸鱼!""这个谁都懂。" 阿细仔说。"
懂了就好。可是你们哪有福气见到它?我那时也是个少年家,行船走台湾就常常看
到海鱼翁。有一趟,我从台湾回家过了黑水沟,远远看见海面上喷着一柱水花白亮
亮像一抛美国种的虎爪菊,真好看的。哦,那会儿我正蹲在艉角上漏屎呢……""你
怎么又漏屎啦?" 大炮叔公从小就整天吃喝惯了,结下胃肠病,常常闹肚子,船上
的兄弟都知道,谁知阿细仔这会又故意问起他来。" 我生来肚子里就喂个小阿娇,
整天闹吃的闹喝的。那时我做生意挣了不少大头银,有钱呢。心想难得肚子里养了
个好玩的小千金,就宠着她吃宠着她喝。谁知她不吃不喝也闹,吃了喝了也闹,她
哇哇一闹我就不得不漏屎了。" 我不禁笑得把头趴在舵轮上。阿细仔也笑得直不起
腰。大炮叔公为他的" 大炮" 显了威风,自己也乐得整个脸只剩那根瘦伶伶的大龙
牙。我笑了一会,又问他:" 大炮叔公,你在艉角上漏屎了怎么样?""那会我在
艉角上漏屎,看见那一柱水花,心想干伊娘的船在海上已经往厝山走了三天,怎么
又走回台湾了,那不是基隆公园的大喷泉么?我忙提着裤子站起来,想看个究竟,
谁知船一摆,脚底抹油叮咚一声就滑下海去。这下完了,平时我游水时,一口气可
从台湾游过澎湖山,没料到当时只想漏屎,只想看喷泉,没记得自己很会游,就闭
着眼睛让他沉下去,心想正好去跟海龙王的小女儿亲一回。谁知刚沉下去,脚底就
碰硬了,心一惊,忙睁开眼睛一看,唉!干伊娘的海龙王的小女儿我没福气去见她
了,原来我的脚已踩着了海底,海水正在鼻尖下亲着我的大龙牙,大半个头还露在
水面上。我想我是糊里糊涂地把船开回台湾了,不是回到台湾岸边海水哪会这么浅?
前头哪有大喷泉?我爬回船上,站在船头,搭起手棚往前一看,哈!是岸哪有
假,这会才看清,那喷泉下面是一座山,再一细看,我可吓死了,这是什么山?那
喷泉游过来,原来一尾大海鱼翁,比我们蓝月湾的后山还大呢。那喷泉是这畜生头
上一个大洞喷出来的水柱呢!" 我和兄弟们都听得笑咧了嘴。阿细仔又问:" 大炮
叔公,那畜生不会把你连船都吞下去么?""不会,不会,它怎敢吞我!" 大炮叔公
说得兴头正高," 它那里水深我这里水浅,它怎敢游过来吞我。它要是游过来我就
叫它搁浅,割几块海鱼翁肉配酒,吃了会长生不老呢。太可惜了,它从我船头边上
游过去,不敢来理我,可它掀起的浪头足有十几层楼高,好像是台湾大地震,所有
高楼大厦都纷纷在我面前轰隆隆倒塌下来。我一看不好,大命休矣!幸得我那时的
驶船技术太好了,赶紧稳住舵,向着一排排压过来的高楼大厦冲过去,哈哈,一下
就冲过去了,那些盖头大浪没有一个敢碰我,我有福相呢!" 兄弟们又都笑得滚的
滚,叫的叫。阿细仔笑着笑着又问:" 大炮叔公,那你掉下去的浅水海区是在什么
地方?""这么戆,比戆仔还戆。你还没听出来,喏,就是我们脚下这片海。那时,
我的船已驶进浅滩了。""这里的水有像你说的那样浅吗?刚才你第二砣打下去,差
点没见底呢!""没见底?谁说差点没见底?哼!" 大炮叔公提高了嗓门," 你们少
年家知不知道,古早的人去台湾,就是从这片浅滩上步行过去的,那时这里是一片
山,不是海。懂不懂?刚才第二砣打下去,或许真是被水底的海鱼翁给叼走的,它
吞不下去又把它吐出来。不然,这里的水哪有那么深?不信待会我再打一砣给你们
看。""好!
" 兄弟们又大笑了一阵。大炮叔公很得意地说罢,又回到小灯艇上收听他的歌
仔戏了。听了一段,果真他又走到舷边打了一砣,那水深虽不像他刚才讲的那样只
淹到鼻尖下,不过也比头一砣浅了些。那根大龙牙又响了起来:" 哼,还不是真更
浅了!
" 这会儿兄弟们已散去,没人再跟大炮叔公逗乐了。我神思变得黯淡下来。
船是漂入台湾海峡浅滩无疑了。这一片浅滩,正如大炮叔公所说,据传原是一道漫
长的陆桥,由蓝月湾孤云岛外向南伸向澎湖连接台湾。闽南人的始祖就是沿着这道
陆桥,跋山涉水迁徙台湾的。后来,天变,地变,陆桥沉下去,海水漫上来,它便
成了一片浅滩横亘于海峡之中。浅滩的海底,峰峦沟壑绵延千里,部分海区的水位
咫尺之内深浅相差百丈。它潜流交错,涌潮无常,风云多变,波诡浪奇……无风的
日子,流光溢翠波浪多姿;一起潮似天崩浪如山倒,古往今来曾有多少航海者于此
葬身鱼腹!蓝月湾讨海人的祖祖辈辈,就有许多人沉尸于浅滩水底。至今,仍有拖
网作业的渔船在这里网捞起零星骨骸,叫人望海心凉!如若我们没能在暴头风到
来之前漂过这片藏伏着重重险恶的浅滩进入沿海,那么,我们的脚下恐怕只有一条
永远的不归路。而此时的天又渐渐晴下去,收音机的天气预报仍说两天内没风。垂
头丧气的船帆不停地磕打着桅杆,似乎无力再走,只赖着十四的大潮用它最后的潮
力拖着我们一步一挪向前浮去。一阵清脆响亮的嘈杂声音响了起来,我往下一看,
嚯,船漂进一片" 吱咯流" 里停住了。这一片海水,被左右两股不同流向的强劲海
流挤压成无数只吱咯吱咯乱叫乱跳的青皮水鸡,把我们的船当成掉在它们头上的一
片荷叶顶着撞着。我手中的舵轮好像不听使唤了,刚扳正的航向,又被顶偏了,再
扳正,又偏了,想再扳正,船已颠到旁边的一条海流里,又被这条海流慢慢地往后
拖去。
我仔细一看水皮,再回头看看舵台上的钟点,才记起大海又退潮了。我叫醒
了钟叔。钟叔起来看看海,吃不起风的帆,无奈地说:" 抛碇吧。这浅滩上鱼多,
看能不能钓些来。塞塞牙缝。待风潮定了,马上得离开这里。" 我" 嗯" 了一声,
叫兄弟们下碇去了。那片" 吱咯流" 渐渐消失了,两股强劲的海流慢慢地融会扩张
开来,把整个大海抹成一面银绿色的水镜,潮水全线泻下去了。兄弟们抛好了碇,
便各自翻出手钓,从鱼舱底找出一点儿咸鱼切成饵片,到舷边下钓去了……猛地
我想起怎么不见戆仔呢,戆仔平时最喜欢钓鱼的,这两天他臭着一张脸,少吃少喝
的,总躲在睡舱里,是不是病了?我转回艉楼,只见戆仔的睡舱小门关得紧紧的,
我用力拉开一看,戆仔正愣愣地躺着看他贴在舱顶板的茶花女呢,一见是我,就问
:" 是抛碇了吧。" 我点点头,他又不语了。我忙问:" 戆仔,你怎么啦?是病么?
" 他摇摇头。我说:" 出来钓鱼吧。" 他又是摇头,半晌才说:" 不钓了,你
进来坐坐。" 我一挤进他那又窄又脏的睡舱,他就叫我关上小门,扔给我一支烟,
自己也点上一支。" 阿龙,你说明天晚上能回到家吗?""你名戆人就戆!" 我紧坐
在他身边笑着说," 海都讨得快死了,还不知明天晚上能不能回家?" 我想戆仔是
故意说戆话的。" 唉,不能回家就了结了!" 戆仔叹着说。" 戆仔,什么了结
了?
" 我侧过头问他,可他又不语了,两眼怔怔地望着那个茶花女出神。阳光暗暗
的,茶花女那美丽的脸盘更加忧伤了。" 你想阿茶么?才几天没见,就想成这个
样子,我问你,你跟阿茶究竟谈上没有?" 我关切地问他。" 没谈上还说什么了
结呢?
唉,了结了。" 戆仔唉声叹气的。" 既然谈上了,又怎么了结了?" 我有点
摸不着头脑了。" 唉!阿龙兄弟,你不知道么?我不说出来自己也会憋死的。"
戆仔又长叹一声," 我早就想跟阿茶好,看她阿火死后病瘦瘦的牵着个才三岁的细
妹仔,心里好疼的。我想,她够孤单够苦的。" 那一次我们回港去,阿茶不见了,
我一打听她是病倒了,心像被虎鳗咬了一大口,赶紧买了好吃的去看她。她躺在她
家的小床上,见是我跟我打个招呼就喘起粗气来,我看她病得够厉害,脸都瘦黄了,
眼眶陷得很深。一问细妹仔,才知还没请医问药呢。我忙跑去城里把医生拉来了,
又帮着拿药煎了,说话中知道她日子不好过,就掏出一把钱塞给她。阿茶死活不肯
收,气得我冲她吼起来:阿茶你也是蓝月湾的人,不同姓也同村,不同家也同命,
都是孤身人,怎么见外了。阿茶听罢哭起来,哭了一会才颤抖抖伸过双手接了钱。
隔天大早,我又跑到牛眉礁挖了两斤多鲍鱼,掺了精肉熬了黄芪甘杞汤,叫嫂
子端过去,又交代嫂子说,我出海了你要常去看阿茶,过一两天再买一两尾好鱼送
她吃。
直说得嫂子疑疑愣愣的。" 阿茶又到岸上卖甘蔗了,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也能看到她笑了,她一笑,就比茶花女更好看。我一回到岸上她就挑又大又肥的甘
蔗给我吃,还叫我当她的面吃着给她看,我心里好甜的。我真想天天在阿茶身边看
她笑呀,可我们总是要出海的,一出海我就想着她。" 那天我回家,嫂子就问我,
叔子你是不是跟阿茶真好上了,有人说你闲话了。我一听就吼起来,什么鸟闲话,
我就是真的跟阿茶好,嫂子你怕啦?嫂子说:叔子你是红花男……我说什么红花篮、
白花篮的,我就想娶阿茶,别人我不要。嫂子你好心把自己当阿茶想,为你叔子想,
你马上就去跟阿茶说:我要娶她。我那好嫂子到底是去了,回来对我说,阿茶起初
不敢答应你,怕你要了个二过的被人看低了,她说她那在远方城里的阿姐写信来叫
她搬到那里住,不要呆在蓝月湾了。可阿茶说,她心儿不想离开蓝月湾,最后想了
半天才笑着点头了,但说她还得去问问神。" 七天前,就是我们船这次出海前那
一天,我好高兴地跑到阿茶的甘蔗摊,谁知她一见我就埋头哭起来,那圆圆的肩膀
哭得一抖一抖的,我说阿茶你怎么啦你到底怎么啦。她哭了一会才抬起泪汪汪的眼
睛望我说:戆仔哥,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真心爱着我,我也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你嫂子说完那事后,我就去庙里问神了,抽了个下下签,算命的一卜说犯大忌
了,说我命中带着双重土煞,你们讨海人命中都带水,不带水反正也是水星仔命,
说我不能嫁给讨海人,一嫁就克人。我说算命的黑白讲,阿茶你怎么信那鸟先生?
阿茶哭着说:我信我信,阿火就是被我这歹命的克的,我不能再克你。就是不信算
命的,也得信神呀,我抽的那是一支不好的下下签。阿茶说完又是哭,我一听也差
点没哭起来,心惨得说不出话。一会儿阿茶又说:戆仔哥,你莫怪我,我要走了,
我阿姐要来接我到她那里不再回来了。房子已托你嫂子管,我也求你嫂子以后一定
帮你找一个。啊戆仔哥,你就原谅我吧,我是走定了。我一听头顶像挨了个雷,禁
不住吼起来,阿茶你不要走,你要走我就跳海去。阿茶说,戆仔哥,你莫跳,你还
没享过做人的福,你要跳,我就跟你跳,只可怜我那细妹仔人还小啊……我也哭起
来了,怕人家听见才没放大声。阿茶从裤袋里掏出手巾给我擦了泪,自己也擦了,
最后她说:戆仔哥,我本想过一两天就叫我阿姐来接我走,念到你我的情分想这样
匆匆就走不忍心,过些日子天上的月娘妈又快圆了,等你出海回来再见你一面。啊,
戆仔哥,船又要出海了,你记住,十五晚上月娘妈走上树尾时,你要来找我,不要
到家里,家里不行,我就在我家屋后的相思林边等着你。啊戆仔哥,你可千万不能
让我空等着,你要不来,十六早上我就走定了,你我再也不能相见了。阿茶说罢又
放声趴在甘蔗摊上哭起来,把我的心给哭碎了。很快她又抬起头,一双滚烫滚烫的
眼睛望着我,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含着眼泪对她点点头,一眼瞅见我们船已经起
锚了,就又惨又急的跳了起来,疯癫癫一头跑下船来了。" 戆仔说着说着" 砰" 的
一拳恨恨地擂在舱板上,眼里的一颗泪珠弹了出去。一股阵风从舷窗灌进来,我不
禁打了个" 哈啾" ,看看窗外,海上阴天了,船身开始在抖动。戆仔又说:" 明
天就是十五了,只能让阿茶在月娘妈下面空等了,鬼知道连这最后的一面也见不上
了……
"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了。我听着听着心里悲凉起来,不知该对戆仔说些什么。
戆仔已经三十二了,好不容易才跟阿茶好上,谁知命运又逼着阿茶离开他,甚
至连仅有的一次偷偷的相会,那短短一瞬令人伤心的甜蜜也被大海夺走了,难怪他
这阵子惨成这个模样。我对戆仔说:" 戆仔兄弟,海把我们留住了,再想也没用,
不要想坏身子啦。""不!" 戆仔大吼一句,再不作声,眼湿湿的怔怔望着头上那美
丽而忧伤的茶花女。寒风又从舷窗灌进来,比刚才那阵大了些,窗外的水皮灰皱
皱的,船身抖得更厉害,听得见砰砰的浪打船板声。我说:" 好像起风了,戆仔兄
弟,想开一点,我出去看看。" 便离开了他的睡舱。不知道啥时天淡淡地阴了下
来,大片大片的乌云把天空剪成了几块飘荡的蓝手巾,让我感到蹊跷的是在这个早
春的节令里,怎么会吹起这四五级的东南风,把我们船都吹转过头来了。东南风
是讨海人最喜爱的好风。这会,它就是再多一二级也决不会把浅滩海面吹个白浪滔
天。
蓝灰灰的海面上,才被它撩起的浪花一小朵一小朵像是白雪公主撒下的雪花瓣,
远方的一簇簇在日脚下面银晃晃地跳跃着。甲板上的兄弟们早已用完鱼饵收起钓
绳,回到艉楼里泡茶闲聊去了,只剩下阿细仔蹲在艉楼边的小走廊口帮着猴崽子宰
鱼。
我走过去一看,那些红石斑、花石斑、土鳜猫仔、鲛力*$、番狗母不下小半桶
呢。
钟叔还站在艉楼顶上望天。我走到舷门边,正想解个手,猛地一声呼吼把我
吓退了好几步,定神一看,嚯!是一只足有八仙桌面那么大的海龟,背上是一张长
满海贝的八卦图,浮在舷门下的水面,长长地伸出紫鳞泛彩的脖子,头上两颗真珠
似的眼睛向我凝视着,放射出金灿灿亮幽幽的绿光。我又惊又喜地忙把钟叔唤下
艉楼,兄弟们也都闻声围了过来。那老龟一动不动的浮在水面上,脖子竖得直直
的,看见兄弟们围着它看,就张口对着钟叔" 哞" 的叫了一声,接着又磕了三次头。
我一见它这动作,猛想起昨天大早见到的那只老龟也是这样子,只是那时天未
全亮,没能看得十分清楚。我对钟叔说:" 昨天大早向我们船磕头的老龟好像也是
这一只。
" 钟叔没言语,一脸虔诚的神色默默地望着老龟,好像心里在想着什么事,片
刻,他才庄重地说:" 兄弟,这只老龟爷是我们船八年前放生的那一只!" 兄弟们
一听霎时不约而同" 啊" 了一声。我记起来了,是八年前,我们船刚下水,在孤云
岛渔场拖网时捕到了一只大海龟,似乎比眼前这只小一些,它一上船就趴在甲板上,
缩着脖子仅探出一个头,眼泪汪汪地望着我们看,不知是谁说,宰了它吧。可是钟
叔喊不能,他说龙凤麒麟龟,都是有灵的,谁也不能宰。钟叔走到那龟身边,亲手
用一把三角刀在它前甲刻下了记号,就送它回到海里去了。那龟下水后,泪汪汪的
对着我们船磕完了十二个头才三步一个回头,再三步又一个回头的慢慢游走了。
我说:" 钟叔,你当时做的那个记号还在吗?""还看得出,就在它脖子后的前甲上。
" 我挪前一步走到舷门口,仔细一看,果真,这老龟脖子后,正中那一块扁形
六角的甲图上,模模糊糊的还刻着一个" 八" 字,没错,那当时,我们的船是蓝月
湾的拖网八号船!后来改做灯光诱捕围网作业才换了船号的!这时,那老龟又"
哞" 了一声,对我们再磕了三次头。我惊呆了,兄弟们都惊呆了,八年前我们八
号船放生的龟,八年后又找到了原来放生它的八号船,而且,昨天来了一次是在浅
滩海外,今天又来了,是在浅滩海上,而当时是在孤云岛海面!是碰巧相遇,向我
们问安,还是特意追寻,向我们谢恩来呢?那老龟看着兄弟们一动不动地望它,
猛地划动四掌,从水中站起半个身子,露出半截牙黄色的肚甲来,直挺挺的伸长脖
子,昂头向天嘶吼了三声,又放下右掌,向外摇动左掌,再落下身子,仍然浮在水
面,再对我们磕了三次头,突然它两眼滴下了汪汪清泪……我瞅见这时,钟叔的
右边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直站在舷边默默望着老龟锁着眉头吧嗒吧嗒猛抽着烟斗
的大炮叔公开口了:" 阿钟兄弟,叫它走吧,我们也该走了,这风有力,乘着东南
风走吧。" 钟叔凝思片刻,说:" 起碇!" 然后,向着老龟点了三次头,又举臂向
老龟挥了挥手,喃喃低语," 我们一齐走吧。" 那老龟听了,果真拨动四掌,转过
身子在我们船边绕了一圈,然后向正北偏东方向慢慢游去。钟叔跳上舵房,看看
兄弟们已经起了碇,就打转舵轮,调过了船头,船,对着老龟游去的方向,乘着东
南风,逆流缓缓前进,那老龟就在我们船头一沉,一浮,一浮,一沉,又是三步一
个回头,再三步又一个回头地很慢地游着。东南风一阵紧似一阵,船帆鼓得满满。
无边汹涌的三角浪上响起了沙沙沙的船声。尽管这时还是浪潮正雄的时分,可
风力已远远盖过了潮力。我们这只水流船,走出了这三天来漂泊途中最快的速度。
那只老龟仍在船头不远处一浮一沉在地游着。我站在钟叔身边看看钟点,我们已
跟着老龟走了三个钟点了。跨过一个个旋流,踩过一片片三角浪大炮叔公试打了几
回水砣,水位是一次比一次深了。天上大片大片的白云渐渐散开,向西北飘去,
太阳时不时地把波涛照成一座座银亮的青峰。东南风渐渐收弱了些。当最后一
片向西北飘去的白云被太阳染得绯红,我才发现,船头那只老龟终于只剩下一个黑
点,在海平线上浮动。可是那黑点又隐隐约约地大起来,渐渐的黑起来,正当我
疑惑不解时,只见钟叔一手扶舵,一手搭起凉棚向那渐渐大起来的黑点望去,忽然
嘴角露出一丝兴奋的微笑,说:" 见到海鸥岛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