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海鸥岛已经轮廓分明地像一翅海鲸的背脊浮在波涛上。那无数的海鸥,在阳光
的映照下有如万千颗黑亮的星星,在小岛上空飞翔着追逐着,忽而大群大群的徐徐
落下,忽而大群大群的骤然升起。
三两只远远飞来的母鸥在船边戏浪打旋。其中有一只鸣叫着从我头皮顶上掠过,
那凄厉的啼声和雪白的影子,使我忆起昨夜的梦来——
昨天傍晚见到海鸥岛后,海面上的东南风就渐渐晴死了,转而吹来轻轻的东北
风。兄弟们在黄昏的彩云中狼吞虎咽地饱尝了从浅滩海底钓上来的一顿海珍美味,
船又顺着汹涌的涨潮水望着海鸥岛漂去。直到月娘妈走上桅顶,潮水退下,才不得
不落碇了。我回到舱里躺下,朦朦胧胧的海上吼起了暴头风,冲天而起的一柱白头
大浪把我抛下海去。我在水里挣扎着游了一会儿,又冷,又饿,又累,终于撒手蹬
腿仰面朝天顺水流去。这时,一只白亮亮的海鸥破空而来,一声声凄厉地叫着龙哥
——龙哥——,我听出那是珊妹子的声音,她变成海鸥找我来了。望着那只海鸥我
大声喊,珊妹子我在这里珊妹子我在这里!可是珊妹子没有听见。她依然扇动着美
丽的双翅,在白浪滔滔的海面上啼唤着龙哥龙哥……我被那啼声惊醒过来,脑子里
总是晃着珊妹子的影子,她一定是在家山的门口等待着我们回去,多少天了仍不见
我们归去的帆影,睡梦中她化作海鸥飞来海面上寻唤我们了。
此时,海鸥岛渐渐地靠近了。想起昨夜的梦,我不敢多看那飞逐悲啼的海鸥。
我只是想,今天大早收音机里开始报道明天天亮以前有八九级的东北大风袭击这片
海面,可钟叔估计大风会在今晚下半夜提前来临,若没有那只老龟出现,我们的船
今晚就会从海鸥岛的西面漂入近海,被滔天的浪潮推到黑石滩上摔碎……
我望着远远的海鸥岛,心里又有些不安起来。海鸥岛是个东北西南走向的长条
形小孤岛,长不足二百米,宽不过三十来米,浮出水面有八九层楼高,它四面几乎
都是陡崖峭壁,险礁林立,浪猛潮急。强风若一过来,这小岛将一头受风,两边吃
涌,只有西南面的虎岩下窄窄的一处可小避一船了。可这虎岩下面水里左有一堆"
虎屎" 连环,右有一条" 虎尾" 倒勾,两礁相距几十步远,风来了难免涌浪横冲,
旋流乱窜。船若泊近,是受不住涌流的,船若泊远,那从岛上冲下来的下山风,又
将会把船带碇拔起卷去。
可眼前一片大海茫茫,也只有这几块大石头可以姑且拦风避浪了。过去也曾听
说是谁的船在此躲过一回大风,钟叔他如没把握也是决不会来投靠这里的。再说船
上只剩几把米,淡水舱也早见底了,待靠上海鸥岛也可到礁石丛里讨些海螺,刮点
紫菜来填救肚子。想到这,心里又安定了些。
海鸥岛越来越近了,听得见岛下大浪拍石的轰隆隆响声。那些岛上的海鸥们已
由黑亮的星点,变成白亮的影块,在岛上扇动着依稀可辨的双翅,起落在岛背上中
央那柱白灰色的蘑菇石上。阳光虽然暖暖的,可肚子里早上没吃东西自己先凉了
上来。我正想走下舵房,这时,猴崽子却笑笑的爬上艉楼顶上来了,紧挨着我身边
坐下。他望了望前面的海鸥岛,就问:" 龙哥,我们靠岛吗?" 我向他点了点头。
" 给我讲个古好吗?" 猴崽子望着我说。" 讲什么古呢?" 我问。
猴崽子指了指前方:" 就讲海鸥岛吧,为什么人家又叫它孤魂岛,究竟是怎么
一回事呢?""你没听讲过么?""是听过。可是都讲得没个圆整的叫人明白。" 我看
着猴崽子那认真的眼神,那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悲伤的传说,便从心底升浮起来—
—
" 我们蓝月湾的东南面,过去有一个山青水秀美丽繁华的南蛮古都,就叫东京
城。那年,宋帝籨骑在陆秀夫背上南逃到了我们村,看到村前大路口竖着一块大石
碑,上面写着:此路往东京。便想逃去东京续一续他的皇帝梦。谁知他前脚刚伸出
去,轰隆一声,霎时天崩地裂,烟尘冲天,沙飞石走,白头大浪滚滚而来,吓得陆
秀夫赶紧背起宋帝籨转头就跑。
" 东京城是被皇帝小子一脚给踩沉的。沉下后,它只剩最高的一个山尖浮在水
面,就是现在的海鸥岛。它像一朵孤云栖落在南天下,所以,人们又叫它孤云岛。
""不是叫孤魂岛么?" 猴崽子又问。" 是的。东京沉下去了,海水滚滚地向我们蓝
月湾漫了过来。那天,厝家山刮起了蓝色的狂风,吹得东坡上那块古怪的石头咣隆
咣隆摇动起来。这块古怪的石头,原是女娲娘娘补天时留下的镇海灵石,海水漫到
石前,再也漫不上来了。从此,蓝月湾成了海边的一个村庄,我们的祖先便开始结
网捕鱼,过上讨海人的生涯。
" 一天,海上起了暴头风,村里一个出海去的少年迟迟没回来,跟他才结婚不
久的阿妹,跑到海门口哭唤着盼望着等候着,多少日夜过去了,那阿哥一直没有回
到蓝月湾,痴心的阿妹一直站在海门口等着盼着,最后站成了那一尊望夫石,有人
看到,她的魂儿化作了一只海鸥,喊着阿哥的名字,追着出海的船只飞去波涛上哭
着找着。夜里,那悲啼的海鸥便栖息在孤云岛上,天未亮又飞到波涛上去继续寻找
她的阿哥……就这样,年年代代,蓝月湾又有多少人出海了再也没回来,又有多少
人的魂儿化作海鸥飞出去,她们天天跟随着船只在茫茫大海中哭叫着她们刻骨铭心
的名字,寻找着自己的亲人,累了她们就聚集在孤云岛上,互相询问着,哭诉着…
…孤云岛上,不知栖息多少冤苦的孤魂。当她们成群结队地飞起来时,那凄厉的啼
叫莫不使过往的船只感到昏暗和悲凉。这样,孤云岛才又被叫做孤魂岛".猴崽仔
问:" 龙哥,是不是所有失去亲人的女人,她们的魂儿都变成了海鸥飞到孤云岛了
呢?""她们也有一些人,为了侍奉父母抚养儿女,没有在海门口站成那美丽而悲伤
的石头,但她们的魂儿也都飞到海上去了,栖落在孤魂岛上。她们不相信自己的亲
人会永远不再回来,直到生命快要走完时,她们也仍然不甘心放弃对亲人的等待,
于是,她们就静静地站成海门口望夫石畔那些向海的墓碑,等候着亲人归来的足音。
" 我越讲越觉得心里悲凉起来。
猴崽子听罢却默默地坐我身边,咬着嘴唇,两眼直勾勾的望着海鸥岛思想着什
么……
海鸥岛到了。
我从艉楼顶上下来,钻进舵房,准备帮钟叔靠船。抬眼看去,海鸥岛的危崖峭
壁下面,巨石高耸,险礁狰狞,或蹲、或伏、或扑、或腾,如争雄斗胜的群兽,排
浪涌来,如鼓、如雷,白沫四溅,喷玉飞珠。岛上所有的岩石上,都积满了鸟粪,
岛脊上那柱摇摇欲坠的风化岩蘑菇石上,阳光把鸟粪映照成一挂高垂的银瀑。不知
是哪一只海鸥最先惊叫一声,所有的海鸥都" 哗" 的一声腾空而起,蔽日遮天,一
齐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啼。它们很快又向岛下俯冲下来,在我们头顶绕桅穿帆,在我
们脚下掠水旋波,无数双洁白的长翅,有如女人的素袖,在帆上、水上扑甩,无数
声尖脆的啼鸣,有如不幸女人的哀歌。仿佛它们就是传说中的孤魂……
钟叔叫我们把帆落了下来,便稳稳地操转舵轮,顺水就风,把船慢慢滑向海鸥
岛西南端的虎岩下水面。正是中午满潮时分,虎岩下海面因水深而且背风,显得浪
平流缓," 虎尾" 、" 虎屎" 二处险礁埋在水里,只露出二片黑竭色的水影,偶有
涌浪在上面隆起,却也无力无声,不如别处受风起浪,礁推流涌,敲鼓打雷似的。
我们的船,滑到距离虎岩一百多步远的地方,先放下了船后的尾碇,继续慢慢地滑
到虎岩前,才落了船头的大碇,又收回尾碇缆,让船退出几十步,退到" 虎尾" 、
" 虎屎" 二处险礁之间的水口外,才收紧大碇缆,在缆桩上绾死。这样,我们的船
像是被死死地钉在水面上,钉在我意想不到的最好泊位上。暴头风来时,既可抗住
急流狂浪,又可避开从岛上滚压下来的可怕的下山风。
钟叔指挥着兄弟们泊下船后,便站在舵房门口,点起他那根海柳龙头烟斗,吧
嗒吧嗒地望着家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坚毅的微笑。
微微的东北风轻得吹不动天边的白云。中天的太阳被波涛摇到大桅后面去了。
十五的大潮已从莽莽苍苍的天幕下退落,踏响万顷轰轰的海声。
兄弟们从大船上推下了小舢舨,找来螺钩、刮子,带着渔篮、网袋,颠颠晃晃
的登上小岛去踏险讨吃的。钟叔和大炮叔公留下看船。戆仔摇着小舢舨把我和猴崽
子最后一趟送到虎岩下的虎脚垫爬上岸后,又回大船去。
虎脚垫是海鸥岛惟一可以放心登岸的地方,一边是虎屁股下的无底水渊,旋流
如磨盘急转;一边是险峭石壁,浪头如龙舌飞卷。它斜斜的一片花岗岩从虎背上伸
下来,在水边放平了两丈多远又向海底垂落下去。我拉着猴崽子一前一后从光溜溜
的险陡的虎背上慢慢爬向岛脊。
站在小岛的顶端,脚下的大海就像一个巨大的蓝色水晶盘,海鸥岛就像一只发
炸了的馒头,放在盘子中央。一面面风化岩峭壁,像一幅幅粗糙的灰白地淡黄格子
布长长地从脚前垂下深渊,西面悬崖上的太阳如一颗龙珠浮沉在如水的青天,伸手
就可捞着。所有的岩石都积满鸟粪,结着雪白的盐花;石缝里、薄土上,绿叶草茂
盛地匍伏着,鸟粪的催养和海风的锻炼,使它们肥壮结实如一叶叶厚厚的碧玉闪耀
着绿光。
猛地,我的心像被谁唤了一下,我忙跳上一块小高坡,伸长脖子,向西北方向
望去。海平线上一道迷迷蒙蒙的雾岚,严严地掩住了我所渴望望到的家山的影子!
我依稀记得,那年,一个大雨过后海天一碧如洗的日子,我们船也曾靠在这里,我
站在岛上望着家山,家山就像一块小小的黛玉,嵌在海天接壤处,泛着一线幽幽的
青光,而今天,却只有雾岚中的两三点燕子鸟的翅影,把我的情思,带去家山的岸
边了。
我不相信我的眼睛,此时会望不到家山!我执拗地对着家山的方向,使劲把目
光伸长出去。渐渐,目光终于穿透了那道雾岚,看到了家山海门口岸上,站着一双
双熟悉的眼睛——啊,那是珊妹子的,水灵灵的明眸充满期待;那是阿茶的,美丽
的瞳仁饱含忧伤;那是猴崽子他阿妈的,细眯眯的布满苦楚;那是大炮叔公的歪嘴
台湾女人的,神思是那么恍惚……家山亲人的眼睛,此时也正对着我们遥望着,我
真想对着她们呼唤起来,可是却喊不出声……
一阵" 呕呕嗳嗳" 的狂乱啼叫惊断了我的神思。万千只海鸥,从天空中,从海
面上,哭嚎着扑向岛脊中央最高的那一柱蘑菇石。我定眼一看,不好,猴崽子怎么
爬上去掏海鸥蛋?!我赶紧跑过去,他的一只手已伸进石缝中的鸟巢里,这时,一
大群海鸥已俯冲下来,在他头上、脖子上乱叫乱啄,并用有力的翅膀扇打着猴崽子,
只听见" 嘣" 的一声,猴崽子重重地掉了下来,又很快爬起来,拳打脚踢的跟海鸥
搏斗。有一只被打着了,凄叫一声飞开,又冲过来,猴崽子终于被海鸥打倒了,沿
着险坡滚向东南面的峭壁。我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跳了过去,眼看他就要滚下海了,
我一俯身伸出手去,啊,总算拉住了。我喘了一口大气,拉猴崽子刚站定,海鸥们
又大群大群地呼叫着追了下来。我拖起猴崽子就跑,跑到一块大扁石下面,按着他
一齐滚进石底。海鸥黑压压地追过来,绕着大扁石怒叫着,扇打着,有两只非常凶
猛又很肥大的,可能就是猴崽子掏着的那窝蛋的公鸥和母鸥,竟然收起翅膀,落了
下来,就要钻进石底攻击我们。我狠狠的一蹬后腿,大吼一声,它们惊退出去飞了
起来,一会儿,海鸥们才悻悻地离去。
我和猴崽子爬出石底,放了一口大气往地上一坐。只见猴崽子的耳轮上和脖背
上,已被啄出几个小小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来……
" 猴崽子!你不想活了?为啥跑去掏海鸥蛋?" 我很生气地问。
猴崽子仍怒气冲冲地瞪着巨岩上飞啼的海鸥:" 什么海鸥蛋?不都是孤魂种吗?
它们一孵出来,海上不是又多了几个孤魂么?我要叫它们断种,把它们都掏光,不
能再让这些不幸的孤魂在海上哭哭啼啼的到处飞了!""什么?你说什么?" 我不禁
被猴崽子的话给惊懵了," 你再说一遍!""孤魂种!我要叫它们——断种!不能再
有不幸的孤魂——在海上哭哭啼啼的到处飞!" 猴崽子咬牙切齿地大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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