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未全暗,十五的月娘妈已浮在孤云岛东边灰青的海面,又大又圆像朵金亮的
水牡丹,让人见着眼里热热心底凉凉。
热腾腾的海腥香味在船上漫开。猴崽子当当敲响锅盘,喊着开饭啦开饭啦!
艉楼的甲板上,摆着几盆清煮海胹子、杂螺肉、干炒的柳条紫菜,还有半锅稀
米粥。多天来半饿着肚子,这下见到这些好菜色,兄弟们一个个口水快要淌下来。
钟叔从舵房上走下来,捧着那只青龙老酒瓮,望着大家说:" 兄弟囝,今晚是十
五了,月娘妈这么圆,我们本该回家里过的,可是大海把我们留下了,我们就在这
孤云岛圆一回。往日里我怕兄弟在海上多喝会出事,不敢宠着大家喝,今晚就请大
家有酒都拿出来,为我们平安回到厝山干几杯。来,倒酒!""好啊!" 兄弟们欢呼
起来。甲板上霎时碗碟碰得叮当响,浓浓的酒香弥漫开来。
" ……三鲳、五敏、七虾八蟹……" 不一会,兄弟们便喝得满脸酡红,喊起酒
令来……
" ……哎,戆仔兄弟哪去了?" 我发现戆仔又不在了。
" 才在我眼皮底下,罪罪的吃着喝着,怎么就飞啦?" 大炮叔公一边说着,一
边也找起戆仔来。
我一转头,才发现戆仔躲在船边舷板上坐着,愣愣地望着水面上的月娘妈,手
拿着半瓶白酒,望着、喝着。不好,戆仔酒量不大,最多三五杯就够了。我赶紧走
过去," 戆仔,别喝了!" 说着伸手去抢他的酒瓶。
" 你要干什么,阿龙兄弟?" 戆仔的脸色已由红变青,他伸出左手挡住了我。
我说:" 你别摔到海里去!""哈哈,我就想摔到海里喝个够,这瓶酒够我喝吗?
海水苦苦辣辣的也是酒嘛,我跳下去喝个高兴。"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赶紧
拉住他。戆仔是醉了。兄弟们一看都停了笑声。
我把戆仔用力拉到船中央,按着他的肩膀说:" 坐下!""我不坐,我不坐!"
戆仔挣扎着,突然,转调变腔地说," 阿龙兄弟,我,我该去找阿茶了。" 说着就
向舷边颠了过去。一听戆仔说要去找阿茶,我的心顿时为他悲凉起来。我忙抱住他,
抢下酒瓶,酒瓶已空了,我狠狠的把它扔下海去。
戆仔在我怀中滚蹬了一下,就摇晃晃的站定了,垂着头望着孤云岛的山影,看
了看月亮,突然笑起来:" 啊哈,今晚是十五了,月娘妈快走上树尾了。阿茶已经
在前面等我啦。这不是她家屋后的相思林么?哈哈……" 说着,就挣扎着向孤云岛
的山影扑去。大炮叔公跑过来帮我一起紧紧拉住他。
" 戆仔,那不是相思林。我们是在海上,是在孤云岛!" 不知是谁对他喊了一
声。
" 啊——啊,是在海上?不是相思林?" 戆仔看看前方,又看看脚下,发觉真
的是在海上,突然掩脸哭了出来," 阿茶,阿茶啊,我们的船还在海上呵,呜——
呜——,月娘妈,你这么圆了这么圆,十五的月娘妈是这么圆啊,都升到树尾了,
阿茶你在等我么?我不能去跟你见面了,啊啊,阿茶你等我,等我见你最后一面再
走吧,我要你留下来跟我一起过啊!呜——你走了,我不娶了,我这一生都不娶,
就像钟叔一样守船吃守船睡不要女人啦。阿茶啊,阿——茶……" 戆仔越哭越伤心。
戆仔的哭声就像黑夜雄猫叫春的凄啼,又如孤独的公牛发情的吼鸣在夜空震荡,
惊起了孤云岛上一串哀鸣的鸥声。浪涛捶打着礁石,天上的月娘妈似乎也流泪了。
我的心直觉得酸酸的。我知道戆仔的伤心事,这会儿是该让他哭的,只是不知他要
哭到什么时候。
钟叔走了过来,怜悯爱惜中带着几分生气:" 戆仔,你乱哭乱吼什么?给我回
到艉楼去!""不,不!" 戆仔哭咧着嘴,鼻涕长长的,那歪斜的头转了过来,看了
看钟叔,忽的扑通一声,双膝齐齐地跪在钟叔面前,抱着钟叔的大腿用头撞着,"
钟叔,我戆仔求你把船开回去吧,好钟叔,让我见阿茶最后一面,我不能没有阿茶
呀!我不能没有阿茶,你快把船开回去啊,呜呜……""你给我起来!你还像个讨海
人么?" 钟叔给戆仔哭火了," 看你哭女人哭成什么样子啦?戆仔!你再不起来,
莫怪我钟叔了。船是无法开回去的,要回去,除非你自己游水回去!" 他吼了一声,
一手把戆仔提起来站着,谁知手一放开,戆仔就颠颠的摇倒下去。
戆仔倒在网堆旁,一只手撑起身子,呆呆地望着钟叔,突然又捶胸顿足哭叫
起来:" 啊啊,钟叔,你叫我游回去,干吗要我自己一人游回去!钟叔,我要跟船
一起回去,跟兄弟们一起回去。我不能没有阿茶啊!" 他用手狠狠地捶打着网堆,
" 我也是人,要过人的日子,为什么我不能有女人?钟叔啊,你自己不要女人可我
戆仔要啊!" 戆仔越哭越没谱了。
" 戆仔,还不把你的臭嘴给我闭起来!" 大炮叔公听得忍不住对他大喝了一声。
可是戆仔似乎没听见,他慢慢爬到钟叔面前又跪住,钟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手微
微发抖。
" 哈哈,钟叔,你要我游水回去找阿茶,我就游水回去,我不能没有阿茶。可
是钟叔你自己一个人那孤零零的日子也不好过呀,你跟我一起游回去吧,一起去找
女人……" 戆仔说着伸手就去拉钟叔," 我们一起……""啪!" ——戆仔话没说完,
钟叔一掌在他脸上炸响了。只见戆仔旋了一旋,重重地摔倒在甲板上。他不哭了,
一手捂着脸,眼睛睁得大大地,好像钟叔很陌生。
" 要哭,让你哭个够吧……" 钟叔的话音似乎有点走样,像是哽咽着又没哽出
声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月娘妈,又闭上眼睛,偏过头向舵房里走去。我分明看
到他的眼睛对着月娘妈时,有一颗泪珠要掉下来又收了回去。不知为什么,从没打
骂过船上兄弟的钟叔今天打了戆仔,从没流过泪的钟叔今天也流泪了。
" 哇,哇哇——哇——" 戆仔开始呕吐起来……
我和大炮叔公又抱又拖的把戆仔扔回睡舱里。戆仔被钟叔那一掌打醒了几分,
呕吐了一阵,不再哭了,但还在低声哽咽着,接着挂着眼泪慢慢睡去。待我叫猴崽
子给他热了一碗米汤来,他已睡了一会,被叫醒来喝了。
刚才嘻嘻哈哈的兄弟们,早已都阴沉下脸来,坐在艉楼里闷闷地抽着烟,谁也
没说话。凄凉的月光如水一样从小门流进来。
大炮叔公见戆仔醒过来,气咻咻的开口了:" 不会喝,还灌那么多狗尿做什么?
难怪你们钟叔平时不宠你们喝,喝了就醉酒哭天的,哭女人,哭什么女人?把个人
心给哭碎了,唉,碰巧,今天也是十五……" 我没在意大炮叔公究竟说了些什么,
看着兄弟们的一副副愁容,就说:" 大炮叔公,你就讲些什么给大家解解闷吧。""
还想解闷呢!" 大炮叔公咳了咳嗓子,说," 你们听说过我们蓝月湾的海门口一夜
十八根引魂竿的事么?" 那是蓝月湾的讨海人谁都不愿提起的遥远的事,大炮叔公
今晚为何要提它呢?" 也该让你们少年家知道知道了,要不,谁再当你们钟叔的面
哭女人,不被扔下海去我才不信呢?" 大炮叔公看了看愣愣地倚在睡舱里的戆仔,
" 戆仔,你好好听着。""那是四十五年前的三月初八。" 大炮叔公深深吸了一口烟,
想了一会,嘴唇颤了一颤,才慢慢地说起来," 那阵子我们蓝月湾的海面黄花鱼发
了海,遍海都是敲*$声。可谁知那天半夜海面犯了起沟——就是起了龙卷风嘞,我
们蓝月湾的九对舟古公舟古母,船上十八个兄弟全都葬在海里了。好多人连个死尸
也没找回来。整个厝山都哭倒了,到处是泪水,男女老少哭得惊天动地,村子里的
炊烟不知断了多少天。" 大炮叔公声音哽咽了。昏暗的船舱中有几个兄弟抽泣起来,
我知道,他们也有亲人在这次海难中再没回来的。
" 人们哭了六天六夜,第六天晚上天昏地暗的,四五里长的哭丧队伍簇拥着十
八根引魂竿刚从村子里哭到海门口,把那十八个亡魂招引回来,谁知隔早就是十五
大早,海门口水里又浮出一个来,我哭着跑去一看就惨得差一点死过去,那是我家
那朵十八岁的花呀……" 大炮叔公已经泪流满面了," 待我哭醒过来,月娘妈已圆
圆的挂在天中央,我坐在暗幽幽的灯火前流着泪,突然响起敲门声。我那刚从台湾
娶来不久的女人去开了半边门,就惊叫着鬼呀鬼呀钻回屋里来,我忙操起一把鱼叉
迎上去,一见那人已跌了进来,我就瘫软了。我那台湾女人发疯似的又哭又叫鬼呀
鬼呀嚷个没有停。我大吼一声是人,你娘的哭嚷个什么鸟!一股悲喜怨恨冲上心头,
没准节一个巴掌恨恨地甩出去,就把我那女人的嘴巴给扇歪了。
" 那人抱住我叫了一声大炮哥,就问阿菊阿菊她怎样了,我不禁痛哭起来说:
兄弟,你来迟一步了。说着我拿出阿菊留下的一只金戒指还给他,昨夜里她到海里
找你去了。那人双手捧着戒指愣了神,猛地大吼着问我,阿菊现在哪里?我哭着告
诉他了,他便一脚踩得天摇地动冲出门去。快天亮了,我才在海门口山上找到他,
他抱着阿菊那向海的一丘新土睡着了,那墓碑上留着一大汪殷红的泪。
他就是那死去的十八个兄弟中惟一回到蓝月湾的人,翻船后他把自己绑在桅杆
上漂到天亮才被一只过路的商船救了去,他没吃没睡走了六天六夜的路从远地赶回
厝山,就是为了十五晚上要跟阿菊过门完婚的。阿菊早就跟他偷偷好上了,肚里先
有了,哪知道大海只让他娶到一个水冤魂。他从此不再谈女人,怕人说女人,住到
船里不再上岸了。但每当月娘妈圆了的时候,他就会悄悄的自己一人到海门口山上
走一趟,每年八月十五这一天,他就会半夜跑去月娘妈下面的墓头上伴着阿菊睡。
阿菊就是我的亲小妹,那男人就是你们钟叔啊!那年他才二十岁。" 大炮叔公说完
已是老泪纵横,艉楼内一片低低的啜泣声,戆仔哽咽着咬得牙齿格格响……我再忍
不住心中的凄怆,掩起脸猛地站起来,扑到船头去。
我趴在船头上哭着。我终于明白,钟叔为什么要自己孤孤零零的一人守着这片
海,守着船上二十几个兄弟当作自己的亲人待,为什么他刚才会忍不住掴了戆仔一
掌,又望着月娘妈眼里充满着泪水,为什么多少年来他的胸口上总是系着个红缎子
小荷包,那里面珍藏的就是阿菊留下来的金戒指呀。
我抬起头来,十五的月娘妈已不知什么时候被海上升起的浓浓乌云掩去一半,
露出半爿凄凉的寒光。冰冷的风儿阵阵穿过我的心,我浑身抖颤着,望着家山的方
向,仿佛看见那黑茫茫的海门口山上,那一块长满青苔的墓碑上面,一朵金戒指般
的小黄菊正站在冷风中,向着茫茫大海翘望着,呼唤着;渐渐它又化作一张我从未
见过但又非常亲切的脸庞,这张脸庞虽被大海掩埋了四十五个春秋依然年轻秀美,
那眼角的泪滴已结为两串晶莹的珍珠,她此时正望着十五的月亮,向着大海轻轻唱
起那支古歌——
月娘妈,月娘妈,一眉悠悠的月娘妈,半爿凄凉的月娘妈,你安怎缺了?
你这尼凄凉!照着天边的讨海船,照着阮厝山……
这歌声是那么遥远、低沉,但又是这么亲切、悲凉,我的颤抖的心跟着唱了起
来,仿佛有许多声音从家山、从海上也跟着唱了起来——
……
你安怎缺了?你这尼凄凉!照着天边的讨海船,照着阮厝山!
月娘妈,月娘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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