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事的起因是江树庚家丢了一台旧电视。
要说也不是什么太值钱的东西。江树庚家这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也看了有些年
了,过秋的时候江树庚去城里卖豆腐,一时兴起花两块钱买了一张福利奖券,可巧
就中了头奖,当场就搬回来一台21寸彩电,那台黑白电视就没了用场。江树庚的外
甥媳妇新焕闻讯找上门来,说是自家开张不久的小酒馆里该放个电视好招揽人儿,
想把那旧电视讨了去。江树庚老伴儿秀鸾挡了驾,说是自家侄子正学电器修理,也
想要这个旧电视拆拆装装练手艺。这一来事情就不太好办了,事儿就僵了下来,那
台旧电视就被搁置在了放杂物的小东屋里,一转眼就进了腊月门儿。
发现旧电视没了的是秀鸾。秀鸾这天从邻村二女儿家串亲回来,想着赶早给小
外孙女做两条过年穿的新棉裤,就去小东屋翻找棉花,进屋的第一眼就发现棉花包
旁边显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印儿,秀鸾觉得那块白印儿有点儿不对头,白印儿上应
该有件什么东西才对,想了会子才猛醒过来,这块显出白印儿的地方应该是那台旧
电视。秀鸾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死老头子偷着把电视给了他外甥家,到底还是便宜
了新焕那个小妖精。于是秀鸾嘴里就连珠炮似的冒出了一串关于江家人怎么不地道
不讲情理不懂人情世故怎么买得起马配不起鞍有大钱开饭馆没小钱买电视等带些诋
毁性的言语。
江树庚从豆腐房回家时秀鸾正在东屋里数落个不停,江树庚觉得挺奇怪,直到
被秀鸾指着鼻子数落了会子才明白秀鸾是在指责自己暗渡陈仓。江树庚就有些火,
说怕是你这个老婆子贼喊捉贼吧。俩人驴唇不对马嘴地吵吵了会子,才发现俩人都
是无辜的,那台旧电视确实是被人偷了。
秀鸾是个火爆性子,一下子就蹿到街上,这时天刚傍黑儿,各家的烟囱里有炊
烟袅袅地升起来。
用江保根的话说要不是村长逼得紧,他死也不会打这台旧电视的主意。
这天早晨江保根是被咣咣的拍门声吵醒的。他极不情愿地爬起来,揉了揉惺忪
的睡眼没好气地说谁呀?一大清早的也不让人睡个安生觉。外边就有人答:还大清
早呢!太阳都照屁股了,也不怕把脑袋睡扁了。江保根开门一看,见是村长的小儿
子二雨,脸色就带了些笑模样:是二雨呀?有事儿?又见二雨推着辆新摩托车,就
凑上去看:新买的?二雨就有些得意地点点头。江保根咂咂嘴,一副很羡慕的样子。
二雨说快点吧,我爹让你马上到我家去一趟。江保根说什么事呀?是不是年底发困
难补助呀?二雨说你去了不就知道了。江保根就涎起脸:那你得带着我,也让我过
过车瘾。二雨一撇嘴:美的你。说着话屁股后边一冒烟人就没了影儿。江保根朝着
那股烟儿吐了口唾沫,心想:妈的,你二雨在强子家那油漆厂才干了几天,就闹了
辆新车骑。要不谁都愿当村长的儿子呢。
江保根溜溜达达来到村长家,村长刚吃完饭,正拿着根席篾剔牙,江保根嘻嘻
笑着,说村长找我有什么好事儿呀?村长就板了脸:好事儿能轮到你?你少装傻,
你媳妇花子肚子里怀的那老二,这回算是逃不过去了。
别看江保根人熊,那家伙却好使,结婚当年就生了个闺女,今年一入秋花子又
怀上了二胎。村里见她肚子显了形,就让她去做绝育。江保根先是答应得挺好,待
第二天村妇联主任找花子去乡里做手术时人却没了踪影。问江保根,江保根是一问
三不知,耍起了滚刀肉。江保根自小父母双亡,缺人教少人调的,人活得就不是很
精明,加上好吃懒做,日子过得也是缺仨少俩的没个条理。村里拿他没办法,就刨
了他院里三棵树,流产的事儿就先搁置起来了。
村长敲敲桌子让江保根坐下,说昨儿个后半晌,我到镇上整整开了半天的会,
快吃晚饭了才散。你知道开的是什么会吗?江保根就傻笑笑:我怎么知道呀?村长
说告诉你吧,是计划生育会。我再问你,你知道咱们县上一任县长是怎么被撤的职
吗?江保根摇摇头。村长说这么大的事谅你也不知道。告诉你吧,就是因为抓计划
生育没完成任务。前几天,咱们县又来了一个新县长,上任时给市长签了军令状,
说是完不成任务就拿纱帽翅来交账。新县长一上任就先找乡长镇长们开会,乡长镇
长们就给新县长签了军令状,咱们镇长一回来就找我们村长开会,镇长说眼看就年
关傍近了,年前哪个村儿完不成任务,哪个村的村长就别想过好年。我们这些村长
就又给镇长签了军令状。你说我们村长还有什么退路?我们村长没了退路,不找你
们这样的找谁?
村长说的都是实话,昨晚村长开会回来连夜就把村干部召集起来传达了会议精
神。村干部们都说别的超生户的工作都好做,就是江保根那小子,蒸不熟煮不烂的,
谁拿他也没法儿。村长嘬了会子牙花子,说你们去做别的户的工作,江保根这块骨
头我去啃。
江保根听明白了,就说村长反正我没钱交罚款,除非是把我卖了。村长把眼一
瞪:谁跟你提钱了?江保根嘿嘿一笑:只要不提钱你说怎么办都成。村长说先把你
媳妇找回来再说。江保根就立马止了笑:我上哪儿找她去?村长你还是把我卖了吧。
村长就有些急,说我日你奶奶的江保根,你真是武大郎卖刺猬,人熊货扎手,你成
心给我耍是不?江保根说村长我哪儿敢耍你呀,我连猴儿都不敢耍,更不敢耍你了,
再说我早晨饭还没吃呢,也没劲儿耍呀。江保根说着就看了看桌子上的盘子,那里
有村长早晨吃剩下的两根油条。
村长最看不上江保根这副赖巴样儿,就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说保根呀,
看在和你死去的爹一块共过事儿的份儿上,我给你出个主意,先前刨的那三棵树给
你折了价,你再交五百块钱给村里,就算是对你生第二胎的罚款。我再让会计把你
交钱的时间往前提半年,你的事情就算是处理了,这次清查重点超生户就算没你的
事儿。你呢,就可以把你媳妇接回来过日子。我们呢,去了你这块大腥油也就去了
块心病,我这个年或许还能过安生。这就是我给你出的主意,这么办我都得担着风
险呢,是多是少是轻是重你自个儿琢磨着吧。你要是琢磨着行呢,明儿个这个时候
之前就把钱给我送来;你要是琢磨着不行,那我就没别的法子了,镇上要怎么处理
就怎么处理,到时候可就谁也救不了你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盘子里那两根油条弄得江保根嘴里湿乎乎地直冒口水,见村长盯着他,只好先
收回那份吃心琢磨村长的主意。想了会子觉得村长这法子行。按一般的先例,像他
这样的情况最少也得罚三千。要是赶上个趁钱的个体户罚一万也不止。罚自己五百
块钱,确实是够给面子的了,咱也不能登鼻子上脸呀。江保根就连连说行行。
这时,就听院里有人喊:村长在家吗?村长隔窗朝外一看,原来是镇上的俩公
安。村长说镇上的公安找我有事儿,你先去吧。江保根就很神神秘秘地问:村长,
这俩人是来抓人的吧,抓谁呀?村长说抓谁?抓你呗!江保根说我不偷不抢又不像
强子专睡人家黄花大闺女,抓我干什么呀?村长皱皱眉头,挺没好气地说你少废话,
快张罗钱去吧。
来找村长的俩公安一个是镇派出所的李公安,一个是镇联防队的二公安。李公
安是个真公安,二公安不是真正的公安,是镇联防队的队长。二公安原先也曾在镇
派出所当过真公安,因为串通卖淫" 鸡" 敲诈嫖客被人揭发出来,再加上他自己裆
里那东西也不安分,就被拿掉了警衔,发配到镇联防队当了队长。其实干的工作还
是一样,还依然穿着警服,只是没了领章帽徽,人们就叫他二公安。
俩公安是来村里布置严打的事儿。一进腊月门儿,为了让老百姓过个安生年,
县公安局和镇派出所要求把那些闲散着的惯偷惯摸、有案在身、保外就医的拘起来,
先在镇属各村游游街,杀鸡给猴看,镇一镇那些不安分的人。于是镇派出所和联防
队全面出动,分散到各村布置拘人的事儿。
俩公安这次来是为了强子。李公安问村长,强子在家不在家?村长愣了愣,若
有所思地说哎呀——好像是有些日子没看见强子了。前些日子听他爹说去南方催货
款了,也不知回来了没有。李公安说前几天有人说看见他了。村长就噢了一声:那
可能就是回来了。李公安说这事儿上边催得挺紧,今天晚上我们统一行动,还希望
村里多多配合。村长说一定一定,二公安在一旁说这事儿还得保密,不能走了风声。
村长连连说二位公安放心吧放心吧。
俩公安说还要去别的村布置这事儿,就登上车走了。
村长看着俩公安远去的背影,就站在那儿发愣。这些年强子爹办的油漆厂挺红
火,每年能进个二三十万,成了远近闻名的个体企业家,给村里乡里县里办学修路
的没少出资,却偏偏修下了强子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吃喝嫖赌几乎占全了,据说
厂里的打工妹差不多叫他玩了个遍,入秋的时候居然还卷入了一起强奸案,是他爹
花大价钱托人才没把他弄进去。可是一有个风吹草动,上边就来要人,强子就总是
像挨过枪子的兔子似的三天两头地东躲西藏,弄得村干部也不得安宁。
其实村长对强子本人是极看不上眼的,按他的本意早就想把强子送了,可说到
底村长和强子家还有那么点儿扯不断的联系。油漆厂一开张,强子爹就悄悄找了来,
让村长在厂里入了个干股,今年又让二雨到厂里上了班。村长心里明白,强子爹之
所以这样做,完全是看的他在村里这点儿权力。俗话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的手短,
眼看着强子胡作非为,村长心里也着实腻味,可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儿子也得
看老子呀。他妈的,江保根的事儿刚有了个眉目,又出了个强子,这事儿……村长
叹了口气,瞅了瞅街上没什么人,便匆匆朝强子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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