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村长家出来,江保根先跑到小饭铺买了两根油条,忙不迭地往嘴里塞着就回
了家,一进家门心里就又有些犯难。自家的家底自己还能不知道,满打满算也就能
凑上三百多块钱,原准备是过年的,现在就是一分不剩地全交上去也不够哇。江保
根就思量着凑足这二百块钱的路子。他先是想着拆一间房子卖檩。抬头看看又觉得
那房子太老了,凑合一年是一年,那檩还好得了?糟心儿烂头儿的谁要哇;接着他
又想到了做个小买卖,用这三百块钱作本儿,赚够了五百就交给村长,这个主意倒
是不错,可就是时间太紧,也不可能一天就能把缺的钱赚够了。江保根里磨外转琢
磨得快到晌午了也没琢磨出个道道,最后决定还是先借借再说。
江保根出了家门,就溜达到江树庚家。江树庚和江保根是当家子叔侄,江保根
管江树庚叫二叔,虽说是早就出了五服,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江来。再加上江家
在村里是小户,当家适院的就来往得紧一些。江树庚开着个豆腐房,豆腐渣每年还
能养几头大肥猪,孩子们都出去了,身边没了什么拖累,日子就过出些小康的味道。
江树庚在江家是大辈儿,又是个很要脸面的人。见江保根日子过得巴结,平日里吃
的用的没少照顾他,就连江保根的媳妇都是江树庚替他出面张罗的。平日里江保根
有个大事小情儿的也常来江树庚这儿念叨念叨讨个主意。
江保根来到江树庚家的时候,家里没人。只有圈里那几头大肥猪正哼哼叽叽地
睡觉。那猪挺肥,看得江保根挺眼红,心想要是有一头猪养在自家圈里,这眼前的
饥荒就能搪过去了,也省得大冷的天还得东跑西颠地求这个求那个。
江保根又等了会子还是没人回来,就觉得挺无聊,北屋子扒扒门子西屋子看看
窗户。后来就转到放杂物的东屋窗户下,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吆喝声:有
破烂儿的卖——有旧电视、旧家具的卖——也是鬼使神差,江保根一眼就瞄上了炕
上放着的那台旧电视。江保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心里就琢磨:我跟我二叔借二百
块钱,他还不一定借给我呢,就是借给我,我还得惦记着还他。眼下这么个旧东西
扔着也是扔着,白占着个地方儿,又没什么用处,还不如我把它抱出去换个活钱呢。
听说为这旧电视二叔和婶子还闹了点小别扭,还引带得两家的小辈儿也不痛快。这
么个祸害我替他们处理了他们没准儿还得感谢我呢。
也是天作之合,正是该做中午饭的时候,街上空荡荡的愣是没个人影儿,就那
一个收破烂的骑着辆三轮车从胡同口拐了过来,于是江保根就手脚很利落地搬出那
台电视,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二百块钱。江保根正美滋滋地摆弄着手里的钱,后
边有人拍了他一下,江保根一激灵,回头一看是强子。江保根很懊丧:妈的,怎么
是这小子呀。江保根就很尴尬地笑笑:快过年了,给我二叔拾掇拾掇破烂。强子用
很有故事的眼神瞥了瞥江保根,打着哈哈说保根你小子行呀,过年又有肉吃了。江
保根闹不清强子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心里就有点虚虚的,就想着也得给强子添
点儿堵,但一时又想不起什么赶劲儿的话,却想起早晨在村长家看见的那俩公安,
见强子匆匆地往街口走,就随口嗨了一声:强子,公安的可又来了,又是抓你的吧?
强子说了句去你妈的,人就不见了踪影。江保根心里就暗笑:你小子原来也有害怕
的事儿呀。
秀鸾从家里蹿到街上的时候,江保根也刚刚交完了罚款从村长家出来。
江保根此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得没了二两骨头,天大的一件事儿自
己居然能够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好了,实在是挺了不起的。想着过两天就可以去媳妇
藏身的那个村子把媳妇和孩子接回来,江保根心里美滋滋的,就觉得这么早回家去
有点儿太委屈自己,就很想用个什么方式庆祝一下。江保根很郑重地沉思了一会儿,
摸摸兜里还有几块钱,就决定去村头新焕的小酒馆里弄二两酒喝喝,没准还能摸摸
新焕那俩挺挺的一颤一颤的奶子。一想到新焕那俩奶子,江保根心里就痒痒得有些
难耐,裆里就硬硬地支楞起来。媳妇这一躲就是好几个月,还真有点打熬不住了。
想到新焕,江保根觉得得给新焕带点什么,省得她老是把他欠得那点儿酒钱挂
在嘴边上。带点什么呢?江保根想起村长家的菜窖边上有一篮子刚吊上来的灯笼红
萝卜,就忙又悄悄折返回村长家院子,瞅着院里没人拽了个萝卜就往外跑,但还是
被村长家的狗看见了,追在江保根屁股后边汪汪地叫个不停。江保根龇牙咧嘴地呸
了那狗一口:别他妈的狗仗人势,不就拿了你主子家一个萝卜吗。说着拎着那个萝
卜得意地冲那狗晃了两晃,见那狗尾巴一翘又要冲过来,江保根撒腿就跑,嘴里还
不住声地嘘嘘着,生怕那畜生追上来。
离小酒馆还有一截子,就能听见新焕咯咯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像夸蛋的小母
鸡,这娘儿们,真她妈的骚得让人想着着实实弄她一回。江保根心里骂着越发地难
耐,就挑起那油光光的棉门帘,一头撞了进去,可巧就撞在新焕身上,新焕就尖叫
了一声,等看清楚是江保根,就笑骂了句你是个死人呀,进门也不吭个气儿。说着
虚虚张张地扬起手做出个要打江保根的架式,新焕穿着件藕荷色的紧身毛衣,腰里
勒着白围裙,那俩奶子越发显得挺挺的,对着江保根的脸一颤一颤的,江保根看直
了眼,就典见起脸咂咂嘴说我哪还敢吭气儿,生怕你那俩枣馒头噎着我,都说你那
枣馒头又白又暄还有香味儿。是呗,新焕?旁边就有人起哄,说保根你尝尝不就知
道了。江保根就真的把手伸了过去。新焕就笑骂道,去去,我儿子还吃不饱呢,哪
轮得上你呀。江保根说你要是让我吃一口我也当你的儿子。新焕就打了江保根一巴
掌:别在这儿胡说了,我这儿可是有办公事的大沿帽。
江保根朝墙角一瞥,见早晨从村长家出来的那俩公安正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
杯盘狼藉,俩人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其中那个没戴警徽的正盯着自己和新焕一脸
的坏笑。江保根刚刚放肆起来的动作就有些收敛,把那个灯笼红大萝卜举到新焕眼
皮底下,带些讨好地说新焕我给你拿了个萝卜,刚从窖里吊上来的,新鲜不?新焕
接过萝卜就嗬了一声:好新鲜的萝卜,从谁家窖里吊上来的?江保根就有些急赤白
脸:当然是从我家窖里吊上来的呀。新焕撇撇嘴:你家还趁这么大的家底呀?正说
着门外有狗汪汪地叫起来,新焕就哈哈笑起来:看,狗都追来了,是闻着贼腥味儿
了吧?江保根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拿起把笤帚冲着门外乱舞扎着,嘴里骂着叫你狗
眼看人低,叫你狗眼看人低。
新焕听着这话不大顺耳,又不好发作,就拉下脸子,说保根你在这儿站了会子
了,想喝点是不?今儿个我可说什么都不赊账了,你这一个萝卜也顶不了你欠我的
酒钱。江保根哼了一声:别隔着门缝看人,那点账算什么,年底我一块儿算。说着
就从兜里掏出那几块钱很财大气粗地拍在柜台上:今儿给我来点儿好的。新焕揣摩
了一下那钱的数量,心想这几块钱也不够还欠的那点儿酒钱,先把这几块钱的买卖
做了再说,赊了的总算是卖出去的,谅他也跑不了。想着就很殷勤地说我刚进了点
儿驴钱肉,你不尝尝?保根就很气派地扬扬颏:来点儿吧。
旁边就有人起哄:新焕你就让他吃那东西吧,那东西是壮阳的,吃得他上了驴
劲儿,他媳妇又八杆子打不着,别半夜爬到你炕上去。江保根就很牛气地说谁说我
媳妇八杆子找不着,过两天我就接我媳妇去,不信你们看着。人们说你不怕村长把
你媳妇阉了。江保根说,过去行,现在他敢?我们就是当着他的面把儿子生下来,
他也不敢放个屁。人们就越发觉得江保根牛气得出了边儿,就都哄笑起来。
新焕把酒碗和一碟切得挺薄的驴钱肉放在江保根跟前,皱着眉说保根你今天可
真有点邪门儿,你媳妇揣着个肚子东躲西藏的有仨月了吧?你把她接回来村长还真
得弄她去做人流。江保根见人们都不信,就有些急,酒就喝得呛住了,咳嗽好几声
才憋红着脸说你们要不信过两天就到我家去看,我家炕上要没我媳妇我就是孙子。
人们更是笑得起劲儿了。
这时那俩公安叫新焕结账,新焕忙说哪能叫办公事的同志自己花钱,村长交待
过了这账由村里算。那俩人哈哈了几句就走了。新焕扬着笑脸送出去,一迭声地说
走好走好,再进屋来脸就拉了下来,摔摔打打地收拾起那一桌的盘盘碗碗,嘴里还
嘟嘟哝哝的。江保根说新焕呀,这俩人吃饭不给钱你怎么还对他们这么客气呀?新
焕说这年头凡是穿制服的咱不都得当神敬着,你要是气不忿儿就替他们把饭钱交了,
也算我没白忙活会子。指望着村里算账,那可是指望着没出阁的大姑娘生孩子——
没想头儿。江保根就兴奋起来:新焕你算说错了,现在没出阁的大姑娘生孩子可是
常事儿,就说东街的秋花……
正说着,街上传来一阵阵的叫骂声。低一声高一声的,让狗咬了似的。人们不
知发生了什么事,就说这是谁呀?
骂街的是秀鸾。
秀鸾每天到镇上吆喝着卖豆腐,练就了一副好嗓子,骂起街来脆生生的还甩着
颤颤的长音,就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高音喇叭。只是秀鸾骂街有个毛病,就是有
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数落到哪儿算哪儿,常常落不到点子上。有时骂上好一阵
子,听的人还闹不清是她家的猪被谁偷着杀了还是她家的什么女眷被谁强奸了。
一听出是秀鸾的声音,新焕就仄起耳朵显出副挺专注的模样。偏偏这时秀鸾
就数落到了点子上:那么台旧电视是能顶金子还是能顶银子是能顶翡翠还是能顶猫
眼儿,也值得你砸窗口破门子踹了我门槛子捣了我的炕当一回偷儿……
新焕仄着耳朵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就把嘴角撇出个镰刀样
儿,撩起了门帘,人并不出去,只把头伸出去,拉着长声说:我说舅母呀,大冷天
的你就别绕世界地骂了,不就一台旧电视吗,过去我们那是说着玩的,没真想要你
那台电视,没了就没了吧,也不值得上那么大的火,就算是谁把它卖上200 块钱也
发不了财,舅母你就别当回事了,要不你就进来暖和暖和歇歇脚,我给你泡壶热茶
润润嗓子。新焕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外面秀鸾不知说了句什么,就一溜骂声地远
去了,那骂声越发显得气得狠了。
新焕放下门帘,嘴角就撇出点冷笑来:想给你侄儿就给呗,也不至于出这花花
样儿绕着圈地骂给我听,那破东西我才不稀罕呢。一扭脸看见江保根傻乎乎地盯着
眼前的酒和菜一动不动,脸红得像块猪肝,就有些奇怪,说保根你红头涨脸的犯什
么傻呢?
江保根根本想不到事情这么快就露了馅,更没想到婶子会为这么台旧电视转着
村儿地骂街,江保根心里就升起了一些对江树庚一家的不满:一台旧电视对你一家
又算得了什么?值当的吗?现在的人怎么都变得这样了,真是越富越小气,越富越
财迷。这么想着江保根就很有些看不起江树庚一家。
听得新焕问话,江保根就咧了咧嘴:丢那么台破电视值不了仨瓜俩枣儿的,也
值当的这么绕世界骂呀。新焕就显出很不屑的样子:丢?谁偷她那破电视呀。她准
是偷着给了她侄儿怕我吃劲儿,骂给我听听呗。你知道不,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看着吧,今晚骂上一圈儿明天一早准就没事了。江保根就显出些关心的样子:你
说她真的明天就不骂了?新焕说肯定,不信咱俩打赌。江保根就来了劲儿:行,你
说赌什么?新焕眼珠转了转,说这么着吧,你要是赢了,明天晚上我请你白喝酒,
能喝多少喝多少。我要是赢了,你抽空儿把我房后边刚卸的那堆煤给我倒到前边来,
行不?江保根就嘿嘿笑起来,端起酒碗往嘴里一扌周,说新焕你真是个痛快人,行,
就这么着了。新焕背过脸去就偷着笑,这傻东西,真是傻得都快尿不出尿来了。
江保根回到自己家的时候街上已经安静下来,鸡不鸣狗不叫婶子秀鸾也早就偃
旗息鼓没了声响。江保根心里挺高兴,看来新焕是说对了。就是,为那么台破电视
也真不至于骂个没完。看来明天新焕的酒算是不能白喝了,江保根心里就生出些遗
憾。又想起新焕说的倒那堆煤的事,就暗骂,新焕这娘们儿忒精,想来该倒的那堆
煤也不会是三担两筐头的。早知婶子这么快就泄了劲儿,自己也不会和新焕打这个
赌。说起来都是叫那台旧电视闹的。
好在秀鸾总算不骂了,江保根这心里也就算踏实了,虽说倒煤的事很让江保根
觉得不划算,不过能有机会和新焕多粘乎会儿,也值得。
这晚江保根作了个好梦,梦见上了新焕的炕。
江保根倒是做了一宿好梦,江树庚却气得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了一宿饼。
旧电视丢了也就丢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江树庚本来没把这事太当事儿,
他甚至反对秀鸾跑到街上去骂,他觉得挺不值当的。可是昨天秀鸾骂街回来学说了
新焕那一通夹针带刺的话,江树庚一下子就上了火,倒好像是自己在里面作了什么
手脚似的。江树庚越想越别扭,一宿也没睡好,一早起来就到了村长家,非让村长
给作个主儿说道说道,说实在不行就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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