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江保根早晨一出门,就听到街上人们议论这事儿,江保根就有点儿慌了,这事
儿还用报案?村长都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不行,得赶快到村长家去,磕头作揖当
孙子也得先把这事儿抹乎平了,无论如何都不能闹到公安那儿去。一张扬开,不又
得罚我呀,我还从哪儿弄钱去!
江保根撒腿就往村长家跑。江树庚实在没想到电视是江保根偷的,气得不知说
什么好,就一声一声地喘着粗气,像拉风箱。村长似笑非笑地看看江保根又看看江
树庚,连个气儿都不吭。村长家的狗在门外盯着江保根转悠了好一会子,见屋里空
气挺严肃,就没敢对江保根发威,呼噜了几声就夹着尾巴跑掉了。
江保根缩缩着脖子做出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偷眼看看江树庚又看看村长,心想
他俩怎么都不说话呀?就说二叔呀,咱可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你大人不记小人
过,就饶过我这一回吧。我也是好心,谁想着这事儿给你和婶子添了腻味呢。江树
庚喘了半会子气才把那口气喘匀了,说你还是好心?这么说你偷我电视我还得感谢
你是不?江保根忙说不是不是,要不是村长逼的紧,我死也不会打那台电视的主意
……
村长忙打断江保根的话:你可别这么说,我可不是逼你,我这是执行计划生
育政策,再说我也没叫你去偷呀。要说你这个人呀,也真是没良心。俗话说,兔子
不吃窝边草,就是养条狗还知道看家呢。你二叔费了半天劲儿到头来却养出了一只
白眼狼。这些年你这日子过得缺仨少俩的,大事小情你二叔可没少关照你,是不是?
江保根说是。村长说房子是你二叔张罗着帮你修的是不?江保根说是。村长说媳妇
是你二叔张罗着帮你娶的是不?江保根说是。村长说哪一年过年你二叔不给你送点
东西?江保根说哪一年都送。
江树庚接过话茬说:就说去年吧,我杀了猪先惦记着给你送去一挂猪下水……
江保根忙截断江树庚的话头:别提那挂猪下水了,我根本就没吃到嘴里,叫猫给叼
走了。江树庚就哼了一声:那还不是怨你,那么早你就睡下了。我在门外头三声五
声地喊你,你就舍不得出你那个热被窝。我可不就给你放在窗台上了。江保根说二
叔我又没个电视看,可不就早睡觉呗。当时我可是说了句让你给我用个破筐扣上,
上面再压上块砖头,谁知你怎么没听见,就搁在了窗台上,早晨起来连个影儿都没
了。害得我空咽了半天唾沫星子,花子还揪着我耳朵直骂我。您说您老人家这么大
岁数了,怎么办事儿一点准儿也没有。江保根说得很是委屈。
江树庚真气坏了:保根你这个东西真是个鬼难拿,我给你送下水还送出错来了?
早知我就喂了狗,那狗还得冲我摇摇尾巴呢,本来我还说过几天又该杀猪了,我说
还把下水给你留着……江保根忙打断江树庚的话,说二叔你要再给我送猪下水,可
记着给我拿个筐扣上,别再叫猫给叼了。江树庚就有些哭笑不得:你还惦记着猪下
水?哪儿还有那好事,你都偷到我头上了我还给你送猪下水,我就那么贱?
江保根心想着猪下水吃不上了,心里就有点不痛快,就说二叔你骂也骂了,我
也给你认错了,就放我一马吧。江树庚说我也不想把你怎么着,你把卖电视的钱给
了我就算完了。江保根说我不是说了,交了计划生育罚款了,就在村长手里,你跟
村长要吧。江树庚就看村长,村长忙说我昨天傍黑就交到镇上去了,我手里可是一
分没留。江树庚说那可是赃款。村长脸就沉了下来:那么说是我窝赃了。
江树庚吭哧吭哧地干生气,说不上话来。村长就对江树庚说算了吧,他这人
糊到墙上顶不了块泥巴,扔到地里顶不了摊狗屎。你跟他置气也真是不值得,就算
他不偷你这电视,他跟你借钱你能说不借他?你能眼看着他过不了这个坎儿?你能
眼看着我这个村长过不了这个年?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为这事再闹了,要不连个
年都过不痛快。你外甥那儿我去说,这当小辈的也太不像话,哪有这么怀疑长辈的。
村长说着回头狠狠瞪了江保根一眼,又说当然啦,保根这儿也不能轻饶了他。这么
着吧,开春儿时让他跟你去干几天活儿,也算是给你赔不是了,行不?江树庚就唉
了一声,对江保根说:我看在村长的面子上也不跟你一样着,你开春儿也别帮我干
活儿,我也用不起你这个大爷,你以后少祸害我点儿就算我烧高香了。
村长看着江树庚和江保根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偷电视
交罚款,这真是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道儿。甭管怎么着这块大腥油总算是
去掉了,自己立的军令状也算是完成了,这个年算是能顺顺当当地过了,村长这么
想着就琢磨着年前上哪儿蹭点儿年货过个肥年。一抬头发现二公安不知什么时候走
了进来。
二公安敞襟掖怀,手里拎一条武装带,头发乱蓬蓬的,眼皮有些红肿,一副很
狼狈的模样。村长忙着给二公安让了座,又沏上茶,说忙活了一宿,辛苦辛苦,怎
么样?二公安长长地打着哈欠,说强子这小子消息贼灵,早他妈跑得没影儿了。这
不,昨儿晚上蹲了一宿也没候着,是不是你透的信儿?村长一愣,就有些急的样子
:这不是冤枉好人吗?拉不出屎来也不能怨茅子呀。你不是在贼喊捉贼吧?说完,
俩人就哈哈地笑。
二公安说现在这鸡巴事儿真是不好办,他妈的,困死我了。说着就又打了个长
长的哈欠,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哎,刚才从你院里出去的那俩人怎么回事?是不
是爷儿俩打架让你断案来了。
村长见问就忍不住地笑起来,把江保根偷电视的事根根梢梢地学说了一遍。
二公安也吃吃地笑起来:这小子真有点缺魂,偷了人家电视还说是帮了人家的忙。
村长说可不,从小就缺魂少肋条的,又懒又馋,那几亩地种得闹不清是草还是苗,
有时外边打个零工,挣一个能花俩。江树庚可怜他,平时没少贴补他。嘿,倒贴补
出麻烦来了,照这么着,早晚他得给我这村长添麻烦。
二公安说这还不容易,这不正严打呢,我马上就给你办了他。村长忙说别别,
可别。这么针尖大的个事儿,又是当家子适院的,跟儿子偷老子也没啥区别,我这
不是都抹乎平了。再说真要把他弄起来,他那一家子还不得跑到我家来找饭吃。二
公安就笑了:咱本来是想拍拍村长的马屁,没承想拍在马蹄子上了。得,咱不拍了。
我得赶紧睡觉去了。村长说你要真想拍我的马屁你还不如给江保根找个活儿。眼看
快到年根了,他交了那罚款手头上真是连一个大子儿都没有,他那媳妇孩子说话就
回来了,一家几口总也得过年吧。你们干这行的路子宽,你从镇上给他找个事儿,
出力气的粗活儿就行,好歹让他挣钱儿,这年也就算过去了。不然的话,我这年也
过不安生,我还能看着他过年连饺子也吃不上?
二公安把茶水吹得噗噗响,说村长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能有那本事?再
说我认识的那帮子人,除了社会渣滓以外也没个办正经事儿的人呀,这忙我可帮不
上。再说了,就是要帮也得帮个好人呀,就江保根那样的,我也算看出来了,不是
什么正经人,也就是个吃软饭拉硬屎、娘们儿跟前插科打诨占个便宜的主儿。说着
就把江保根在小酒馆里喝酒吃驴钱肉还要吃新焕怀里的枣馒头的事儿说了一遍,又
把江保根说的就算当着村长的面生孩子村长也不敢放个屁的话也学说了一遍。气得
村长直翻白眼: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这种人真是可怜不得。
还有,兜里就剩了那么俩钱,也得赶紧喝到肚子里,还吃驴钱肉,就活该他过年吃
不上饺子。还想吃新焕的枣馒头?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新焕的枣馒头是他吃的?
村长浑骂一气。二公安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就笑得喷了出来,说村长呀,瞧你
这口气,就跟新焕那枣馒头是给你留着似的。你还别说,小酒馆里那小娘们儿还真
是挺俏,我看着都眼热。
要说江保根偷电视的故事,到这儿也就算是完了。怪只怪村长跟二公安多说了
那么句话,才又引出了后来那一摊子麻烦事儿,因此这个故事还得接着往下讲。
二公安再一次来到村长家时,天刚傍黑,村长说今晚又得来个二次是不?又受
冻又受累的也真辛苦,晚上让新焕给你们再加个菜,人逮着逮不着的,反正不能让
肚子受屈。二公安说村长你就别损我们了,我这可是有正事来跟你说。你上午不是
说让我给那个江保根找个差事儿干吗?村长一听二公安那口气,心里一喜:怎么,
这么快就找到了?二公安说要说这倒是个现成的事儿,要干明天就能干,就看他愿
不愿干了。村长就嘁了一声:他现在正等着钱过年呢,还有什么挑三拣四的,只要
能挣着钱我看他准干,是什么卖力气的活儿吧?二公安说这活儿可是不脏不累不用
卖力气不用费脑子,挣钱还不少。
村长听二公安这么说就有了兴趣:天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倒是什么活儿呀。
二公安说要说这事儿也是个棘手的事儿,不是说要把那些有疤有疔的渣子们集中起
来游街吗,明天就是集中的日子,可这人数七零八散的总也凑不够,头儿说人太少
了没有震慑力,让想办法把人凑够了。能想什么法儿?找人顶人头儿呗。就说强子
吧,他跑了,总得有个人头儿顶。我想着那个江保根干这活儿倒挺合适,也不给他
挂牌子,只为的是凑个数儿。镇上每天给他开30块钱的工资,中午管一顿饭,晚上
让他回家睡觉。你看行不?
村长连连摆手:二公安你这主意出得够损的,这叫个什么事儿呀?精精壮壮一
个大汉子陪人家游街挣口饭吃,那才真是光着屁股推碾子——转着圈儿地丢人呢。
这要是传出去,我这个当村长的脸面可往哪儿挂呀,不行!不行!二公安就嗨了一
声:这要换个别人,那是得觉得脸上挂不住,可放在这个江保根身上就算不得什么。
我看他本来就是个不要脸面的人,再多一回半回的也算不得什么。再说一天挣三十
块也不算少,游个七八天,就够他家过年了,要不你村里真要有个过不去年的,你
大年初一这顿饺子怕是也吃不舒坦。这么着我也算帮了你的忙了,你也算帮了我的
忙了。
村长嘬着牙花子,有一阵儿没吭气儿。二公安就有点儿不耐烦,说村长你是
个痛快人,怎么这么个事儿都定不下来,你还别不信,他要是知道了准乐得屁颠屁
颠的。村长叫二公安说得没了话说,就说要不咱俩就去找找江保根,他要是不愿意
我可是一点儿招儿没有。二公安就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行,他要是自己不愿
意就算拉倒。
俩人就往外走,村长说你们镇上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怎么还有闲钱干这个?
二公安说这事儿反正公家不掏钱,公家穷得叮当响,哪有这份儿闲钱呀。村长说怕
又是从乡镇企业身上拔的毛吧?二公安说咱们哪能干那违反政策的事儿呀,咱这是
专款专用,羊毛不能出在狗身上。就说那强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交不出人
就得交罚款,认打认罚总得选一样。村长咂咂嘴:还是你们公安有法儿,一句话的
事儿,钱就有了。
村长和二公安进江保根家院子的时候,江保根正四脚八叉地仰在炕上打呼噜。
叫江树庚没鼻子没脸地闹了半个上午,总算是把事儿给了了,江保根就放了心。
下午本想出去逛逛,刚一出门瞅见远处走过来个人像是婶子秀鸾,吓得忙又缩了回
来,生怕婶子又来找后账。江保根在屋里憋了会子,心里就瞎琢磨,想着就算是把
媳妇孩子接回来,这兜里一个大子儿也没有,这年可怎么过呢。往常还能到江树庚
家借个仨呀俩的对付对付,这回把江树庚得罪了,这条路怕也是堵死了,江保根心
里还真是有点犯愁。不过江保根犯愁从来超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还是那句话,老天
饿不死瞎家雀。别人能过初一咱的初一就也落不到年这头儿。江保根心里一宽就犯
困,一会儿的工夫就打起了呼噜。
村长看着江保根那副睡相,气就不打一处来,上去踹了江保根一脚:起来。江
保根愣愣怔怔地睁开眼睛,见是村长,忙爬起身来,说村长你吓了我一跳。一扭头
看见了村长身后的二公安,江保根一下子就清醒了,脸就白了,忙出溜下炕,一边
满地找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村长,那事不是已经了了,怎么……村长说看吓得你
那熊样儿,早知道害怕当初别偷人家那电视机呀!江保根说村长,你真想把我给送
了呀?村长和二公安一对脸儿就都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笑罢,村长说保根呀,知道你眼下手头紧,这位二公安给你找了个挣钱的差事
儿,不知你干不干。江保根一看二公安来不是为偷电视的事儿,心里就一块石头落
了地,忙抢着说干,干。村长说你他妈的就知道个干,还没给你说是什么差事儿,
你就说干,叫你杀人去你也干呀?江保根就嘿嘿地傻笑了几声。村长说要说这事儿
你倒也能干,每天30块钱还外带一顿中午饭……江保根的眼就睁圆了:真的?村长
说当然是真的,不过要挣这份儿钱就得别把脸面当回事儿。村长就把二公安找他替
强子游街的事学说了一遍,最后说就是这么个差事儿,干与不干你自己拿主意。
江保根听说是替强子游街,就显出些奇怪的神情,说怎么不让强子自己游呀?
昨天中午我还看见他了呢。村长说净胡说,公安蹲了一宿都没见他的人影儿,你从
哪儿见着他了。江保根就梗着脖子说真的,我真的看见他了,就在我二叔家门口。
二公安就有些不快,那硬硬的目光扫了江保根一眼,说少说废话,这事儿你愿干就
干,不愿干拉倒,我们也不勉强。
江保根忙不迭地说愿干愿干,谢谢公安同志对我的关怀,可就是……二公安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江保根说每天30块钱是不是少了点儿?村长瞪了江保根一眼
:保根你可别登着鼻子上脸。30块钱还少呀,你干什么活儿一天能挣30?城里那么
多的下岗工人忙活一天也挣不了个十块二十块的,你还不知足。江保根嬉皮笑脸地
说村长你刚才也说了这可是个豁出脸面的事儿,我这脸面再不值钱也不能说就值30
块钱吧。村长倒笑了,说你这家伙还知道自个儿脸面不只值这30块钱,说着就有些
幸灾乐祸地看看二公安。
二公安饶有兴致地看着江保根,说那你说你这脸一天值多少钱,江保根说叫我
说一天怎么也得给个六七十块吧。二公安说我干了这么多年公安还没人敢给我讨价
还价过,你这价儿都快赶上三陪小姐的价儿了。今天我就给你破个例,40行不?江
保根摇摇头,48.
二公安说45?江保根还摇头,二公安就显出些不高兴来,说就是45了,我一天
还挣不了45呢,你要干就干,不干拉倒。我就不信一天45就找不着个游街的人。说
着就要拔腿而去。
江保根慌了,忙拦住二公安说别别,我这是漫天要价,你就地还钱呀。45就45
吧,这活我干了。二公安就哈哈笑起来,说就知道你夹不住这泡尿。好吧,明天一
大早你就到镇联防队去。江保根又诡诡秘秘地凑到村长跟前,说村长呀,这事儿
可别叫我二叔知道了。村长说怎么,怕丢脸面?江保根满不在乎地说那倒不是。那
算什么呀,就算当时脸面上有点儿过不去,过了后儿谁还拿那当回事儿呀,也没见
谁少了什么丢了什么,能挣钱就行呗。我是怕他知道我挣了钱就又该让我……村长
明白了,就说你当是什么露脸的事呢,我还满村子打着锣给你显摆去?我不说,你
也不许跟别人说,每天从镇上回来都先到我这儿报个到,省得我心里没底儿。别人
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在镇上找了个事由儿。江保根就放下心来,说行行,我就说
在镇联防队帮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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