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了江保根家,二公安说走,我请你上新焕小酒馆喝酒去,那驴钱肉江保根吃
得你村长就吃不得?咱也看看老板娘那俩枣馒头去。村长就露了笑容,说到了这村
里还能让你花钱呀。二公安说这事办成了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当然得我请。村长
说你又是请客又是给江保根加工钱,这钱你从哪儿出呀?二公安看身边没人,就笑
了笑:我跟你说实话吧,跟强子家要钱是一天100 ,交镇派出所40元当办案经费,
剩下的60谁雇的由谁灵活掌握,江保根这小子太财迷,他这一还价,我这儿就少拿
了15块的回扣,妈的。
村长和二公安还没走多远,江保根又追了上来,村长说你又有什么事儿?江保
根嬉皮笑脸地说,我想问问替人游街怎么个付钱法儿。二公安回答游一天结一天的
账。江保根支吾了一阵,做了个点钱的手势,问二公安能不能先给点儿定金。村长
一拉脸:你连我们都信不过呀?少不了你的。江保根这才作罢。临走村长又叮嘱了
一句:明儿游完了领了钱不准瞎花,那是让你过年的。听见没有?江保根喏喏地答
应着点了点头。
这天江保根一大早就去了镇上。下午太阳还没落尽,江保根就乐颠颠地回了村。
江保根手里拎着个鼓溜溜的破书包,身上穿着件旧大衣,分不清是灰的还是蓝
的。
手上还悠搭着个有耳朵的破皮帽子。脸上灰蒙蒙的一层尘土,还真有点风尘仆
仆的样子。
江保根哼着小调走到村头小酒馆的时候,新焕正站在小酒馆门口嗑瓜子,看见
江保根走来就扭过了脸,新焕的两片红嘴唇飞快地掀动着,瓜子皮唾沫星子似的往
外迸。江保根看着新焕那两片红嘴唇就直了眼,就冲着新焕傻嘿嘿了几声,说新焕
你真闲在呀。新焕就跟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不抬,依旧嗑着瓜子,忽然啐了一口:
这才叫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来——什么仁儿(人儿)都有。说着就把手里吃剩的几个
瓜子扔在了地上,就要进屋。
昨天下午秀鸾早就把江保根偷电视的事在村里说遍了。还特意在新焕的小酒馆
门口大声小气地跟旁人根根梢梢地说了个清楚,弄得新焕在屋里听着脸上灰灰的,
就把气撒在了江保根身上。
江保根见新焕不理他,本来有点尴尬。听新焕这么说,倒也明白新焕是为了他
偷电视的事儿。就又嘿嘿了几声。新焕斜眼看看江保根,看出江保根脸上有些喜气,
觉得挺奇怪。新焕心想这小子偷了舅母家的电视怎么还这么一脸的喜气?再看看江
保根那副出了远门的样子,就想没准儿是去接媳妇刚回来,可前后看看又瞅不见花
子的影儿,新焕就想莫不是花子在外边已经生了,可是算日子还差着俩仨月呢?要
不就是早产……新焕夹七夹八地想着,实在耐不住好奇,就停住脚步,说保根看你
这高兴样儿,是不是花子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了?江保根说没有呀,我还没去接媳
妇呢,我今儿托人捎了信儿去,让她自己回来。我忙呀,实在没空儿。
新焕就有点儿没好气儿:没生儿子你这么高兴干什么?说着撩起门帘就要往屋
走。
有人从酒馆出来,看见江保根就咧嘴笑了笑,说保根怎么一天没见你在村里逛
荡呀,是不是躲到老鼠窟窿里去了?江保根就显着有点不乐意:哪还有时间逛荡呀,
上了一天班,这不刚下班。那人就哟了一声,说保根你找了个什么好差事呀?江保
根就做出些不屑的样子:也就是在镇联防队帮帮忙呗。说着就从大衣兜里掏出瓶酒
来,对着快落完的太阳看了看,说他妈的,现在这东西就是贵,这么瓶破酒就花了
十大几块,这人的嘴呀就是馋,有了好的就不想喝次的。说着就吹起口哨瞥了一眼
撩着门帘听说话的新焕。
新焕本来有一搭无一搭地听江保根说话,见江保根掏出瓶酒来,再看看酒的商
标还真有点儿吃惊,说保根你真上班了?保根说骗你是孙子。新焕说一天挣多少?
舍得买这么好的酒喝?江保根本来想吹几句,话到嘴边想起了村长的嘱咐,忙
又把话咽了回去,说一个帮忙挣什么钱呀,也就闹点儿酒喝呗。说着就冲新焕典见
着脸地笑。
新焕心理有些明白,就笑笑:你就是挣钱也和我没关系,我倒是盼着你能挣大
钱,那你欠我的账不就还上了。江保根就有些不高兴,那么点儿破账别老挂在嘴上,
好像我欠着你座金山银山似的。不就是二三十块钱吗,今天就还你。新焕转了转眼
珠就做出一脸媚笑:保根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么好的酒也不说来点儿
下酒菜呀?江保根就挥挥破书包:我这儿还有包羊杂碎呢。新焕就撇了撇嘴:那东
西喂猫还差不多,可惜了那么好的酒。要不你就进来坐坐,我给你配两盘好菜,好
酒非得配好菜才能喝出个味道,要不还不如喝那几毛钱一两的高粱烧呢。江保根叫
新焕说得心里痒痒的,又见新焕那一脸勾人的媚笑,心里就有些耐不住,就说行!
坐坐就坐坐。说着俩人就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新焕给江保根仨盘子俩碗地往上端着,刀子似的眼神不时地朝江保根衣兜里剜,
心里不禁暗暗地发笑。
傍黑儿时,村长不见江保根到自己这儿来报到,就到江保根家去了一趟,见
门上上着锁,村长就有些奇怪,心想这镇上组织游街的人真是的,也分不出个早晚
来,这天色都麻搭搭地看不清人模样了还游,那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呀。
下午镇上的秘书来安排年下账目检查的事儿,说起这次县里狠抓计划生育的事
儿,就说这两天别的村儿真是闹得鸡飞狗跳。昨天闫村有个二百五小子,拎着把斧
子守着他媳妇,说是谁敢动他媳妇他就劈了谁,吓得一群人谁都不敢上前。两边耗
了多半天,最后还是派出所来了人,把那小子按住,这事才算了了。村长就很感慨,
说当个村长容易吗?秘书说还是你这村儿计划生育搞得好,没什么钉子户,罚款也
交齐了,要都像你们村儿,咱镇上的人才能过上个安定年,什么时候你到镇上介绍
介绍经验。村长忙说哪里哪里,嘴里这么说着心里还是挺舒坦的。就想着回头得跟
江保根交待一下,别到外边胡说八道,偷电视交罚款总不是件光彩的事儿。
村长就在村子里溜达着,拐过一道街,就见江树庚低着头从对面走来,村长就
招呼了一声:树庚哥,吃啦?江树庚抬头一见是村长,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快看
看去吧,仨盘子俩碗的,那真是呲溜一口酒叭叽一口菜喝得这个美哟,也不知他倒
是有钱还是没钱。村长一愣:你是说谁呢?江树庚说我还能说谁呀,保根呗。村长
说他在哪儿呢?我这儿正找他呢。江树庚说还能在哪儿呀,新焕那儿呗。
村长一听火就不打一处来:我说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闹了半天是在新焕那
儿绊住了。真他妈的稀泥糊不到墙上,累死泥瓦匠;癞狗扌周不到房上,累死扌周
狗的。我跟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他就当我放屁似的。村长浑骂一气,回头又跟江树
庚说:镇上有人给保根找了个差事儿,一天能挣个三十几十的,我心想着干上几天
这过年的钱也就挣出来了,谁知这小子这么没出息,手里有俩钱都不隔宿就得折腾
光了,真他妈的不争气。我这就找他去。说完扔下江树庚就气哼哼地奔了新焕的小
酒馆。
江保根叫村长揪着耳朵从酒桌前站起来时还当谁跟他闹着玩呢,一边挣扎一边
说哪个孙子跟你家爷爷闹呢,惹恼了我送你去镇联防队。村长一使劲儿江保根就跟
村长对了脸,村长说你要把谁送联防队呀?送一个我看看。江保根一看是村长,顿
时就软了下来,只说了句村长呀,见村长脸板得像块铁板,就吓得哼呀哼地说不上
个整话来。
村长拿起江保根面前那瓶喝了一半的酒看了看,说不错呀,你也喝上省优部优
了,够排场的啦。江保根忙讨好地说村长你尝尝,这酒真不赖。村长把酒瓶一墩:
喝你奶奶那脚,走!说着就往门外走,江保根不敢怠慢忙乖乖地跟着村长往外走。
新焕本来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热闹,见江保根要走忙上前拦住江保根说保根你别
走呀,还没给钱呢。江保根偷偷看看村长,村长回过头说该人家的就给人家。江保
根就嗫嚅地问新焕多少?新焕说连盘子带碗的这好几样你就给15吧。江保根睁大了
眼:你……本想说个你这不是宰人吗,见村长瞪着自己就没敢说出来,拿出钱给了
新焕,新焕还不依不饶的,说保根你不是说今儿就还我的账吗。江保根没了辙,只
好把兜里剩的钱都掏了出来。新焕点了点说这是15,你可还欠着一半呢。江保根嘟
嘟哝哝地骂了句什么,就耷拉着脑袋往外走。临走没忘了揣起那半瓶酒。
村长看了看新焕,新焕就说村长怎么这么大的火呀?喝两口压压火吧。村长就
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村长说新焕呀,我托你个事儿。新焕忙说什么事儿,村长
你就说吧。村长说年前这些天不许你做江保根的买卖,不许让他进你的小酒馆。新
焕就挺媚地笑了笑:村长我做的就是买卖,我只能敞着门子迎宾,哪能关上门子谢
客呀,他江保根想进来我还能拿根棍子把他打出去呀?村长用手指点着新焕说你还
就说对了,别人的买卖做得,就是江保根不行,要不然你等着,他要真是大年初一
吃不上饺子,我就叫他一家几口子堵着你家的门口要饭吃。
新焕愣了下子,哎哎了两声,没等说什么村长已经撩开门帘出了门。新焕有些
摸不着头脑,见有喝酒的人冲自己笑,就有些没好气:这叫什么事儿,俗话说来的
都是客,自古以来也没有买卖家儿往外赶客人的,村长是吃错了什么药了?江保根
好吃懒做是他自己没出息,过年吃不上饺子是你们村干部没能领导这号人脱贫致富,
凭什么到我家门口要饭吃。说着看见江保根那破书包还在桌子腿那儿放着,气就更
大了,拎起书包掀开门帘扔到了门外头。
江保根从进了村长家的门,就站在村长面前没敢动劲儿。那半瓶子酒早就醒了,
偷眼扫上村长一眼,心里还想着自己破书包里那包羊杂碎。
村长好半天才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接你媳妇去呀?江保根说我这几天游街没
空儿,今天叫人捎了个信儿,让她带着孩子快点回来。村长停了一会儿就又哼了一
声:今天给你发工钱了吗?江保根说发了。村长说那你今天花了多少?江保根怯怯
地说这瓶酒加上一包羊杂碎一共花了15,新焕那儿花了15,又还了新焕15块钱的账。
村长掰着手指算了算,实在耐不住了,就一拍桌子,高门大嗓地嚷嚷起来:江
保根呀江保根,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呀,你真他妈是赖汉子不留隔夜的钱,挣了45块
钱,你一分都没剩,你让你媳妇孩子回来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过年?净等着扎脖
子上吊吧。江保根急忙辩解说我本来没想花完,都怨新焕,一盘子一盘子的给我炒
了那么多菜。村长说你还怨人家,你要不上她那儿凑,她能坑得着你呀。
村长气得哼哼的,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来,拿眼角扫了一眼蔫头耷拉脑的江保
根,说跟你说吧,你二叔看见你在新焕那儿喝酒,说你明明有钱还偷他电视,是往
他眼里插棒槌,非要找你算账让你赔他电视。江保根一下子傻了眼,就在屋里转开
了磨磨:哎哟,这下可坏了,这下可坏了,我哪有钱赔他电视呀?村长你怎么跟他
说的?村长就冷笑笑:还不是叫我给拦下了,我嫌丢人,没说你替人家游街,只是
说你在镇上找了个事由儿,挣点儿钱好过年。放心吧,你二叔不跟你一般见识。
江保根一块石头落了地,忙说谢谢村长,明天一游完我立马就回来跟你汇报,
一分钱也不花了。我保证。村长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你那保证跟放屁有什么两样呀?
从明天起你把钱拿回来都交给我,我给你存着,等你媳妇回来了再打总儿给她,
省得你胡花乱花。你记着,要是回来后不来报到,我敲着锣也得把你招来。江保根
就有些疑惑:村长你不会把钱都给我二叔吧?村长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你这个小子
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们糊弄你那么点儿钱干什么呀?你二叔要是真跟你较
真儿你这个年还能过去喽?
江保根尽管还是有点不情愿,想想也没别的法儿,就嘟嘟哝哝的不再说什么。
村长点上一支烟,本想让江保根坐下,看着江保根那身打扮,心里就不痛快,
从哪儿找了那么顶破皮帽子,扣在头上就跟条癞皮狗似的,又见那破大衣上尽是尘
土,就没让江保根坐。问怎么样?这一天游下来够你的呛吧?就跟抢肉包子似的非
去不行。村长说着就有了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江保根忙说不累不累,来来回回都坐大汽车,就是这两条腿有点胀得慌。村长
说那二公安没给你点儿照顾?江保根说二公安让我站在车的后边,累了还能在车栏
杆上趴会儿,比前边儿的那些个真游街的强多了,前边儿那些真游街的脖子上挂着
牌子,还得露出脸来让人们看,也有怕看的就把头扎得低低的,恨不得扎到裤裆里,
惹得警察还得时不时地往起揪那脑袋。你说这样的人是何苦呢,干都干了,还怕看?
别人愿看就看呗,看烦了就不看了,你把脑袋扎那么低就能没这回事儿了?还
不如我呢,我把这破大衣领子往起一竖,站得直溜溜的,谁愿看谁看,反正我也不
是真犯人。这破皮帽子我就没戴。
江保根顺嘴往外出溜,村长越听越来气:谁愿看谁看?你真当这是什么露脸的
事儿呀,你不怕丢人我这个村长还怕丢人呢。江保根见村长生了气忙说:这头一天
不是新鲜吗?明天我一定捂着点脸儿,不过今天我可是什么也没乱说,二公安也叫
我少说话,别说是顶人头儿游街的,他当我是傻子呢,我说那个干什么?要是别人
知道了不让我游了,这钱不就挣不上了。江保根说着就显出副挺聪明的样子。村长
觉得挺可笑。
说着话村长想起了什么,说二公安说中午管你一顿饭,管了吗?江保根说管了,
和那些游街的人们一起吃的,一人一大碗菜仨馒头,那菜是白菜炖粉条豆腐,就是
没肉,不过有点油渣儿,吃着还挺香。旁边有个人吃不了还拨给了我半碗,撑得我
放下饭碗就找茅房。村长就皱起了眉,我说保根你就这么没个出息,走到哪儿也这
份儿德行。去吧去吧,回家早点儿睡,别误了明天的事儿,你倒是酒足饭饱,我这
儿还没吃饭呢。
江保根就忙嘿嘿着往外走,没走两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站住了脚,一脸诡秘的
笑:村长呀,过去人们老说闫村的大姑娘赛天仙,我可是一直没见过,今天我可算
是开了眼了,车到闫村的时候我眼都瞪圆了,甭说别的,就看那脸皮那个白呀,妈
的,那屁股还不得赶上凉粉坨了,我那会儿要是能娶上那么个媳妇,啧啧……江保
根说着见村长脸拉了下来,就挺知趣地住了嘴,挺尴尬地往门外走。
出门时村长家的狗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还发出呼噜的声音。江保根冲那畜生
龇了龇牙,溜着墙根出溜出院门,想着是不是再往新焕的小酒馆去一趟,他惦着他
那包羊杂碎,怕新焕真给他喂了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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