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江树庚发现江保根游街已经是第七天了。
江树庚是去辛庄集上籴黄豆的。江树庚在集市上东走走西看看,一道街没走了
一半,就见西边停停走走地来了一长溜儿车,前边那辆车的车顶上有俩大喇叭,喇
叭里一个很刺耳的声音正哇啦哇啦地大声告诫着人们要遵纪守法,违法乱纪要严厉
打击什么的,后面是一色的卡车,车上胸前挂牌子的人和穿警服拿警棍的人混杂在
一起,看上去乱糟糟的。赶集的人就闪开道儿指指点点看稀罕。有几个调皮小子跟
在车边上,拉着长声喊:看游街的喽,看游街的喽。
江树庚对眼前的场景并不感兴趣,每年腊月里都得闹上这么一回,都疲了,再
说这些人也没什么好看的,一个个歪瓜裂枣蔫头耷拉脑的,有现在这副熊样子当初
就别犯条律呀。江树庚很看不起这些人,就连眼皮都懒得抬,见人都挤成了堆,就
索性在两个摊子中间找了个空档站下,盼着这车队赶快过去,别耽误了自己籴黄豆。
车队偏偏开得挺慢,蚂蚁爬似的。喇叭里正不急不慢地一个个历数着车上这
些人犯所犯的罪行,江树庚心里直上火,就想着从人堆里找个缝儿往外挤,挤了会
子没挪了二指的地方,倒叫人踩掉了一只鞋。江树庚手忙脚乱地好容易才把鞋提上,
这时就听一旁有一男一女一搭一句地说话,那个女的尖声尖气地说你看那个人真逗
乐儿,哪像游街的,倒像检阅的。那个男的说真是的,也不知有什么可美的,是不
是看见他媳妇了。那女的就尖声尖气地笑起来。
江树庚听俩人说得有趣,就顺了那俩人的视线看去,这一看倒叫江树庚吃了一
惊,刚过去那辆车的靠车帮一侧的那个人不是江保根吗?江树庚怀疑自己是大白天
的见了鬼了,就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就是江保根。只见江保根穿着件破大
衣,站得直溜溜的,俩眼东扫扫西睃睃,这会儿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稀罕事儿,笑意
丝丝地把俩眼睁得溜圆。江树庚糊涂了:村长不是说江保根在镇上找了个事由儿吗,
好端端地怎么跑到游街的车上来?……
江树庚没头没绪地正想着,车上江保根的目光被身边那女的尖声尖气的笑声吸
引过来,目光一闪却落在了江树庚身上,江保根顿时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身子一
下子就矮了半截,也不知从哪儿拎出只破皮帽子一下子就扣住了多半个脸。顿时也
成了一副歪瓜裂枣蔫头耷拉脑的模样。江树庚心里沉了一下,一时也不知哪来的那
么大的劲儿,愣是从人堆里挤到了那辆车跟前,仰起脸一连声地叫着:保根保根,
你怎么啦?怎么啦?
江保根这会儿真是后悔得恨不得扇自己俩嘴巴,碰上谁不好,偏就碰上了江树
庚。本来自己是蹴着身子捂着脸的,也是不愿在这大集上碰上什么认识的人,刚才
却偏偏看见路边一个吃酿皮的小媳妇细皮嫩肉的长得挺俊,就直着眼看得出了神,
直看到那小媳妇吃完了酿皮抹抹嘴离了那摊子,江保根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琢
磨着再找一个目标,这时就听得近处有女声尖声尖气的笑声,江保根就向那个方向
扫了一眼,却见一双很熟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等看清楚是江树庚,江保根一
下子慌了神儿,手里的帽子就扣在了脸上,想把自己藏起来。
藏是藏不住了,江树庚一声长一声短地招呼着,弄得江保根挺无奈,只好把那
破帽子抹下来,趴在车帮上挺尴尬地冲江树庚一笑,说二叔你赶集来了?江树庚只
是一迭声地问:保根你这是怎么啦,犯了什么事了?这时车上有个穿警服的听见江
树庚说话就扭过脸来看了看,呵斥江树庚不许随便和人犯乱讲话。说着就又呵斥江
保根,江保根忙哼呀哈的答应着,就冲江树庚使眼色,让江树庚快离开。
江树庚心里头犯疑惑,莫不是这两天这小子真的犯了什么事啦?江树庚越弄不
清就越发的不愿离开,就跟在车一侧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把车上的江保根急得够呛,
眼见的押车的警察到了车那头儿,忙把头探出车帮,俩手在嘴边拢了个喇叭,小声
说二叔你别着急,我没犯事儿,我是替别人游街。真的,不信你回去问村长去。江
树庚就有些懵,大声说什么?替人……江保根没等江树庚说完,又是噘嘴又是眨眼
地不让江树庚把话说下去,江树庚就生生把半截话咽了回去,江保根瞥了瞥周围才
又小声说:二叔你可别声张,你要是声张出去我可就挣不着钱了。你快回去吧,别
耽误了我的事儿。说着就转过身去,用那破帽子扣住了半拉脸。
江树庚总算是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刚想说上几句什么,偏这时一条街已经走
到了头,车往大路上一拐弯儿,就开得快了。江树庚眼瞅江保根捂着个破帽从自己
的视野里远去,一时火起,就冲着车尾巴扬起的烟尘骂道:你这个浑小子,为那么
几个钱就干这丢人现眼的勾当,我们老江家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不行,我得回去
找村长去。
这天下午村长到镇上开了半天计划生育工作汇报会。会上镇长批评了几个行动
迟缓成效甚微的村子,表扬了几个行动快成效大的村子,还特别提到了江保根这个
村儿,把村长乐得满脸放光。会后村长被几个相熟的村长敲竹杠去饭馆吃了一顿,
打打闹闹地折腾了好一阵子。
村长进村时眼瞅着天就快黑了,进了家门先问家里人江保根来了没有,二雨他
妈说还没呢。倒是江树庚来了两趟,下午一趟傍黑一趟。村长心想江保根兴许是听
说我去镇上开会没回来就先回家吃饭了,这小子,多跑一趟腿儿都嫌冤。
前几天村长的话总算没白说,这几天江保根每天游街回来都先到村长家报个到,
把钱交给村长,再说说有什么新鲜事儿,就回家吃饭睡觉。也没再去新焕的小酒馆。
村长挺满意,就借机教育江保根说保根你要早几年就这么安安分分的,钱不就早挣
上了,日子不就早好过了……江保根就有些急:早也没这么个机会呀,我倒盼着这
游街的事儿就这么游下去,这钱挣得多容易,一天45跟白拣似的,比当个县长挣得
都多。村长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对牛弹琴,还不如留着这口唾沫润润自个儿的嗓子呢。
村长沏了壶茶心满意足地喝着,一壶茶见了底,天就黑透了,这时院里响起
踢里趿拉的脚步声,心里一振:准是江保根这小子,就提高声音说是保根呀,今儿
怎么这么晚呀?门帘一挑,进来的却是江树庚。村长忙站起身来:哟,是树庚哥呀,
坐,坐。
江树庚阴沉着脸站在村长眼前,也不坐,也不看村长,径自卷上支烟点上。江
树庚的手有点哆嗦,那烟的红火头儿就也一抖一抖的。村长心想这老倔头的火气儿
还不小呢,想着就扬起笑脸说怎么啦树庚哥,谁又让你生气啦?坐下坐下,有话慢
慢说。
江树庚从烟气中扬起脸,冷不丁地打断了村长的话:你说说保根到底是挣啥钱
去了?村长一愣,说挣啥钱?他能挣啥钱?文不得武不得,还不就是挣个力气钱呗。
江树庚就又不吭气了,依旧低下头抽烟。村长不知江树庚是个什么意思,心里有些
七上八下的。就笑着试探道:你听说什么啦?江树庚一脸阴沉地盯着村长看了一下,
说村长你就别瞒我了,今天在辛庄集上我什么都看见了。村长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你都看见了?看见什么啦?江树庚哼了一声,就气呼呼地把今天在集上的事儿从
头到尾一点不落地学说了一遍。
村长听江树庚学说着,心里直骂街,江保根这小子真他妈的没个德行,叫你藏
着掖着点儿你那张脸,你偏不,东瞅西瞅地不定想瞅谁家的娘们儿呢,偏偏就跟江
树庚瞅对了眼,这不是自己往自己眼里插棒槌吗!这事儿算是瞒不住喽。
江树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使劲儿碾了碾,抬眼瞥了瞥村长,说村长呀,你
不该让保根去干这种丢人的事儿,虽说我们江家在村里是小户,可大大小小老老少
少好几十口子也都是要脸面的人。保根是有点儿缺魂少肋条,可说到底他也是江家
的人,不能由着别人这么糟踏。江树庚说到最后话音就有点发颤。
村长有些不爱听了,就板起了脸,说树庚哥听你这口气是我这当村长的故意糟
害你们江姓人家的脸面了?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村里甭管大户小户,我这个当村长
的可是一碗水端平的。再说了,谁逼着江保根去了,是江保根抢肉包子似的争着抢
着非要去,说是脸面算什么,能挣钱就行。我拦都拦不住他。你要是不信,咱们这
就把江保根找来,三头对面地说个清楚,我也省得背这个黑锅。
说着村长就从二公安来村里蹲坑开始,把整个过程根根梢梢地给江树庚学说了
一遍。连江保根怎么跟二公安讨价还价、自己怎么每天替江保根存钱,江保根游街
到闫村怎么瞅看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的事儿都没落下,直听得江树庚脸上红一阵白
一阵的。到最后就只剩了长吁短叹。
村长见江树庚软了,就也吁了一口气,说树庚哥呀,我当个村长容易吗?我也
是个要脸面的人,我要不是嫌丢人干吗这么藏着掖着的不让别人知道,架不住他江
保根不要这个脸面,二公安说的对,给他挣这个脸面那才是大伯子背着兄弟媳妇过
河——费劲儿不讨好呢。江树庚不吭气,只是抽烟,好一会才说这小子是不争气,
可咱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闹,我就不信不挣那点儿钱就过不了年,哪怕我过年再
送他一挂猪下水呢。村长听出江树庚的话里还是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心里挺恼火,
就说行!行!你要是真不愿让他去,咱们这就把他叫来,明天不让他去了就得了,
就是一天给一千块钱也不让他去了,我图什么呀?我可不想背这个黑锅,让你们江
姓人家骂我。
村长说着就气呼呼地扬着嗓子招呼儿子:二雨你上江保根家去一趟,就说我叫
他呢。二雨正蹴在屋里看电视,不愿意动弹,就哼哼叽叽地说要是他没在家呢。村
长说那你就上新焕的小酒馆去找找,保不准一眨眼的工夫就又去了呢。二雨说要是
新焕那儿也没有呢?村长就火了:我连你都支使不动了是吧?新焕那儿要是找不着,
你就上那几家子爱招热闹的人家去找找,我就不信他能钻到老鼠洞里去?
二雨就嘟嘟哝哝地出了门。剩下村长和江树庚,都没了话,就对着脸抽烟。
约摸过了有半个多小时,二雨沉着脸进了门,村长见他身后没有江保根,就问
:人呢?二雨说他家里黑着灯,根本就没人。你说的这几处我也都找了个遍,哪有
那小子的影儿呀,白耽误了我半集电视剧。村长有点不信,说你都找了?二雨说可
不,白溜了一趟腿,叫我看呀,江保根他根本就没回来。村长没了法儿,说要不我
上村委会大喇叭里喊上一喊。江树庚说那就喊喊吧。
二雨翻了俩人一眼: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黑更半夜的号,也不怕别人骂。
村长就瞪了二雨一眼:小兔羔子,这是怎么说话呢?村长拉着脸骂了二雨,就又对
江树庚说时候是不早了,这么着吧,我明天一早就堵他的被窝,保证不让他去了。
行不?
江树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蔫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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