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村长就去了江保根家,门锁着,连个人气儿都没有。村长见隔壁
院子里有女人正在撒鸡窝,就隔着院墙问:李保家的,看见保根没有?李保家的抬
抬头见是村长,就笑了,说这保根怎么成了香饽饽了?昨晚二雨来喊过保根,后来
都挺晚了他二叔也来找过一回,这一大早的村长也来找他,倒是什么事儿?村长就
有些不耐烦,说你倒是见着他没有?李保家的说我上哪儿见他去,他那院里一点儿
动静都没有。村长噢了一声,就有点摸不着头脑,心想莫非真像二雨说的那样江保
根昨晚上根本就没回来?
是什么理由能让江保根彻夜不归呢?村长想了会子,先想着许是在镇上叫哪个
暗门子女人绊住,拿那45块钱睡女人去了。村长很快又否定了这一想法儿,江保根
也就是嘴上耍耍荤,有贼心没贼胆。村长又想是不是碰上知己的亲戚朋友一盆火似
的非得轰着赶着的叫到家里去宿,可没听说江保根在镇上或附近村里有亲戚朋友呀,
要真有这么近乎的亲戚朋友江保根的日子也不会过成这样,这回遇上事儿江保根也
不至于偷电视。最后村长想最有可能的就是游街太紧张,早晨集合的时间提前了,
怕赶不上时间晚上就不让这陪游的回家了。村长这么想着觉得合情合理,觉得这倒
不赖,江保根昨晚上又多混了一顿饭。不过村长不会只这么想想就算拉倒了,村
长做事是很认真的,村长想起去年年底邻村有个外出打工的赚了钱给家来信说是腊
月二十五到家,结果没到,过了两天在一个砖窑里发现了尸体,是谋财害命。这么
想着村长又觉得自己想到谋财害命这一点很可笑,就江保根那45块钱也值得谋财害
命?不过村长决定等会儿还是给二公安打个电话核实一下为好,万一出点儿别的事
儿呢。另外说死说活也得让江保根回来。
镇联防队的电话挺忙,总占线。好一会子村长才打进去,村长说找二公安,对
方就说没在。村长又问游街的事儿。那人说昨天就已经停止了。村长就愣了,说那
游街的人呢?那人就有些不耐烦,说你老打听这个干什么?人都已经送到县局去了,
有什么事你到县局去问好了。说着就把电话放了。村长拿着话筒半晌回不过神来,
心想莫非又到县里游街去了?颠来倒去地琢磨着那人的话,心里就影影绰绰地觉得
事情哪有点儿不对劲儿。村长就想不行,我得赶快去镇上找二公安去。村长忙着吃
了点儿饭,跟二雨他妈说了一声,就一个人去了镇上。
镇联防队只有一个人值班,电话不断,村长叫了好几次同志,那人都摆摆手叫
他别打扰。村长没法儿就在办公室门外转悠,转悠了一会儿,见旁边的镇派出所走
出来个人,村长一看正是和二公安一起去村里布置拘人的李公安,真有点喜出望外,
忙过去打招呼。李公安见是村长,挺热情地让村长到所里坐,问有什么事儿。村长
说找二公安。李公安就嗨了一声:二公安前两天去内蒙解犯人去了,这两天太忙,
人手少。我头几天也是跑了趟外地,昨晚才回来。这会儿所里就剩我一个人值班呢。
村长就哟了一声,说二公安出门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呀。李公安说怎么,有事儿?村
长说没什么大事儿,他不在找你也一样。说着就把二公安找江保根顶人头儿游街的
事儿说了一遍,村长心细,没说先前偷电视那一段,也没说江树庚找到家里闹的事
儿,只是说江保根他老婆这两天就要生了,让他赶紧回去。最后说你看这也不是个
什么大事儿,李公安你就给我叫保根那小子一声去吧。
李公安听村长说着,有些不明白似的愣愣地瞅着村长,好一会子才说了一句:
我操。这回可是尿差了壶了。你说那二公安尽干这没屁眼儿的事儿,他走的时候怎
么就没交待一声呀,这下子麻烦可大了啦。说着就右手握拳在左手心狠狠地砸了一
下。
村长不知是什么事儿这么麻烦,忙掏出烟给李公安点上。一迭声地问怎么了,
是江保根这小子出了什么乱子了?李公安吧叽了几口烟,说村长你先点支烟。村长
就点了一支烟。李公安又吧叽了几口烟,说村长你别着急,现在是着急也没用。你
们那个江保根呀,给办了。
村长一下子就直了眼:什么,办了?什么办了?李公安说:昨天是集日,本来
想多游两个集,可刚游完辛庄集,县严打办的就追来了电话,说是要配合市里春节
严打统一行动,这一两天就要从严从重从快判一批。让赶紧把镇上拘捕的这些人连
同材料一起送到县里去。这不就赶紧又把游街的追了回来。其他人都是记录在案的,
材料现成。偏偏这个江保根,没人管他,偏又没材料,问他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
他开始说是顶人头儿来的,后来听有人说把他打发回家,他又说是偷了电视被二公
安弄来的,怎么偷的偷的谁家的说的有鼻子有眼,我们寻思他的材料准是在二公安
那儿呢,二公安又不在家,一时着急就又给他整了个材料一起送到县里去了。那材
料还是我整的呢。
村长一听头都大了,嘴上的烟早就灭了,愣愣地问:什么时候送县里的?李公
安说昨天晚上送的。村长就哎哟了一声:我说怎么昨天晚上找不着他呢。闹了半天
……村长急得不知说什么好,就不住嘴地骂江保根:你他妈的这个混蛋,你好好的
提这档子事儿干吗?有认金认银的,哪有认犯人当的,你可真是个傻缺魂呀。李公
安说这小子也真是缺魂,他要说明白是个陪绑的不就打发他了。他颠三倒四的我们
还以为他想浑水摸鱼逃过去,所长还让我看紧点儿呢。
村长气得嘴唇都白了:我还不知他那点儿心眼儿,他是怕丢了这差事儿挣不了
每天那几个钱。心里没准还美呢,寻思着跑到县里挣钱去了。李公安你说怎么着?
咱怎么也得从县里把人要回来呀。李公安瞥一瞥村长:要回来?你说得倒轻松,抓
了又要,要了再抓,我们干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这个。闹不好这肩上的警衔都怕扛
不住了,这不是把我们的饭碗砸了吗?再说跟县里怎么说?说他是个陪绑的,这可
是咱镇上自己用的应急的招儿,根本拿不到桌面上。说是咱抓错了,可他那材料又
清清楚楚有他的签字画押,这小子说得可是有鼻子有眼的,写完材料我问他有没有
什么出入,他还说没错,满村里都知道我偷电视的事儿,不信你们去问……
李公安忽然停住话琢磨着什么。皱着眉头看着村长,满脸的狐疑,说村长,不
对呀,这小子再缺魂也不能把没有的事儿编得这么滴水不漏跟真的似的,你跟我说
实话,这里边倒是有什么猫儿腻?他倒是偷人家电视没有?村长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知道这事儿再瞒李公安就实在不够意思了,就忙陪起笑脸把整个事儿根根梢梢地跟
李公安又学说了一遍。李公安听着听着眉头渐渐展开了,听到江保根如何与二公安
讨价还价时竟露出了笑容,连说这小子可真是个活宝。到村长讲完了李公安脸上已
是一片艳阳天。
李公安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起身给村长倒了一杯水,说村长呀,到这会儿
这事儿才算是闹清了。村长看李公安的样子就也松了口气,说是呀,就是这么回事
儿,咱还是到县里找找吧。李公安说村长,既然就是这么回事儿还找什么,江保根
偷电视的行为本身就已构成犯罪,把他送上去是应该的,根本不能说是抓错了。顶
多说是歪打正着。村长顿时目瞪口呆,说李公安你……你怎么这么说话?这不是落
井下石嘛。正说着电话铃就救火车似的响起来,李公安忙拿起话筒,叫了一声是所
长呀,就一边嗯着啊地答应着,一边拿了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脸色挺严肃,嗯呀哼
的好一阵子,最后说了个是就放了电话。李公安长出了一口气,看看村长,说村
长呀,你就别着急了,回去给江保根准备铺盖吧。判了。村长没听清似的瞪大眼盯
着李公安看,李公安说村长你别这么看我,得慌。所长说了,这回是从严从重从
快,公检法联合办案,昨天一宿就突击完了,该判的都判了。村长脑门上的青筋就
爆了起来:江保根判的什么?李公安说江保根判得最轻,一年劳教,嗨,说话就过
去了。李公安说得很是轻描淡写,村长的脸登时就成了猪肝色:好,好。真是好…
…好一阵子才喘上一口气来,说李公安呀,你们这下子算是把我坑苦了,好好的一
个人说判就判了,我回去怎么跟村里人交待呀?为游街的事儿他们江家的长辈还不
依不饶地跟我闹呢,这要是知道判了,这还不得把我吃了呀?村长说着这话真是连
哭的心思都有。
李公安就拍拍村长的肩头,叹了口气说村长呀,我也知道这事儿就是个没屁眼
儿的事儿,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可谁叫他赶到坎儿上了呢。这事儿闹到这个份
儿上,不能怨你不能怨我也不能怨二公安,要怨只能怨江保根这小子,是他自己把
事儿闹砸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送进劳教所的。你也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
见村长呆呆地不动,李公安就起身说村长我还得找人通知点儿事儿,这人都判
下来了,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办呢。你还是回去让江保根家里的准备铺盖吧,到
这份儿上谁也没法儿。等这一两天二公安回来,我叫他立马到村里去一趟。
村长从一种麻木的状态中醒过来时,屋里只剩了他一个人,村长东瞅瞅西望望,
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浑身热辣辣的挺不舒服,就站起来走出门口。风挺
硬,村长打了个冷颤,忽然攒足了劲儿骂了一嗓子:你真他妈的混蛋。引得旁边走
路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连村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谁。村长进了一家酒馆,一个人闷喝了一瓶二
锅头,迷迷糊糊地在镇上转悠,待回到家,已经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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