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顺的茶馆里聚满了人,听说四爷哈福旺是旗人,都觉得这事蹊跷,要是搁在
北京算不了什么,那儿旗人多老去了,可这是青岛,鞑子跑到青岛了。
旗人为什么姓哈?王顺问四爷。四爷解释说,那是让你们汉人给同化了,其实
我们的真姓是爱新觉罗,和清太祖努尔哈赤是一族一脉上的,换汉姓的时候,我们
从努尔哈赤里择了一个哈字,以后就姓哈了。四爷哈福旺一口京片,说得字正腔
圆,在那些口音杂乱的青岛人中显得别有韵味。说完,他把壶嘴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四爷从不用茶馆里的器皿,他说青岛的茶具不地道,其实,他嫌那里的壶碗太脏,
但又说不出口。每次来这里,他都拿上自己的曼生壶。青岛人不识货,眼皮子浅得
很,只认些花哨玩艺儿。
秋汛要结束了,大大小小的渔船锚在天后宫前海湾里,渔人们上了岸,把最后
一茬海货摆在天后宫门前。青岛人买了鲜鱼,提着到王顺的茶馆里歇息,把王顺的
茶馆弄得里外都是鱼腥,像个渔行。
门外凉棚下,一帮贩夫走卒在打尖,不知谁喊了一嗓,杀鞑子喽。
屋里的人哧哧笑,要看旗人的笑话。四爷不急不躁,又往壶嘴上咂一口,把眉
头一扬道,门外汉听好了,四爷我是满族旗人,不是鞑子,蒙古旗人才叫鞑子。
四爷的声音像京戏里的韵白一样。茶客们不作声了,山高水长的喝起茶来,
原本想在外乡人面前打趣一下,没承想一张口就露了怯,反倒叫人家笑话了。青岛
人就这样嘛,嘴忒碎,眼忒浅,心眼也忒不正。
四爷见笑了。王顺打着圆场,把大铜壶举起来,一缕滚开的热水注进四爷的紫
砂壶里。而四爷托着壶,身不颤,手不抖,满屋人叹为观止。王顺收起铜壶,俯身
问四爷,这会儿上包子还是待会儿上。平心而论,王顺的茶功夫很稀松,可他的
小笼包却让人叫绝,他把买卖做的名不副实。四爷一摇头,袖笼里摸出烟壶,凑到
鼻孔上吸两下,然后闭上眼仰起头,把烟儿憋在鼻腔里。王顺刚要离开,四爷又喊
他一声。回头看,四爷还是闭着眼仰着头,不知是在憋烟还是在想事。王顺问,四
爷要包子?
四爷又摇头说,不要包子,我想要个人和我说话。
王顺就笑了,四爷,一屋子人,想和谁说你就说呗。
四爷把眼睁开,目光罩着王顺说,一屋子人不假,谁能说到我的话茬上?
茶馆里鸦雀无声,茶客们的目光凌厉起来。难道错喊了一声鞑子,这旗人要和
我们叫板。姓爱新觉罗怎么了,有种说你们满族话,不是鞑子就有理啦,满人更不
是东西,从清兵入关,到辛亥革命,我们忍气吞声了二百多年,现在都民国了,你
还张狂什么?一屋子人,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就没人配得上跟你说话?
四爷哈福旺让青岛人不愉快了。沉默良久,慎记号杂货铺老板徐子仪端着茶碗
走过来,笑一下,在狂傲的旗人面前坐下。请问四爷,您做哪路买卖?宝号怎么称
呼?
四爷哈福旺把目光一斜,咱呐,不工不农,不官不商,一没有俸禄,二没有田
产,靠四海为家,吃五谷杂粮,天养着咱。
徐子仪老板嗓眼里嗝了一声,又把眼皮翻了两下,端起茶碗,丢下一句,四爷
您不可理喻。愤懑地回到原来座位上去。
又沉默一会,在富连成当过琴师的鲍玉文上前坐下。四爷,您可通晓音律?
四爷眼皮没动,目光摸到屋顶,嘿嘿一笑说,这会儿,日本人坐在青岛提督衙
门里当主子,你们非要我说五音六律,还没听够玉树后庭花?合该做亡国奴啊。
琴师把脸涨红,支支吾吾的走了。还有谁能接四爷的话茬。王顺像个挑唆是非
的说客,起哄道,再来啊,谁能和四爷对上话茬,我管他吃小笼包,分文不要,还
赔上一壶毛峰。
话音刚落,何天宇站起来。哈先生,我想请教你对时局的看法。
四爷微微动了一下,拧过身子,看一眼跟前的后生。哦,是革命党,你从康有
为那儿学了些什么?他教不出好学生。你是赫兰大学的吧?大学生都有怪癖,喜欢
纸上谈兵,动不动就爱谈时局,你能改变时局吗?你能把日本人从青岛赶出去吗?
何天宇怔了一下,正色道,会有那一天,从古到今,没有哪个民族能够长久的
统治中国,鲜卑、回纥、突厥,包括你们满族,最后还要被我们征服。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啦。四爷说,你们汉人就是要不断被侵略,不断被奴役,
然后,你们再反抗,把人家撵出去,弄一个新皇帝出来,咔喳咔喳踩着白骨,走到
金銮殿上,招呼太监换个年号,回头到深宫里,和一拨娘儿们厮磨,等着下一个冤
家再来打。是不?你们书上就这么写的。叫历史也好,叫教训也好,反正都是要挨
打的,挨了打,觉得时局不好,这才探出头来。跟这个谈时局,跟那个谈时局。有
什么好谈的,有那工夫,回家做几颗炸弹,天黑的时候扔到日本兵营里去,你们敢
吗?
王顺吓了一跳,又不敢去堵四爷的嘴,连连作揖。四爷四爷您饶了我吧,德国
人刚走,日本人还在出殡,气儿还没喘顺呢,您就一口一个炸弹,叫东洋人听了,
我这小买卖还做不做啊。四爷您说点别的,蛐蛐啦,古玩啦什么的,好不好。再不
就说您喜欢的人,譬如说,您喜欢谁的字画啦,喜欢谁的诗文啦,说这些好吗?
四爷笑眯了眼,王顺呀王顺,你的胆子还没茶壶嘴大呢。怕什么,四爷我是皇
亲国戚,日本人看上我本家侄儿了,要他做皇上呢。不说炸弹了,就说个我喜欢的
人吧。古玩字画什么的没意思,我喜欢一个军人,他叫袁崇焕,是你们汉人,虽然
早就死了,可我一直很尊重他。你们知道谁是袁崇焕吗?
开杂货铺的徐子仪不知道,拉胡琴的鲍玉文也不知道,开茶馆的王顺当然更不
知道了。不知道就摇头,一边摇头,一边看何天宇。大学生这个东西,在不久前差
不多是个举人,至少也等于秀才,他该知道。
何天宇把眼睛瞪大,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喜欢他?你们有世仇啊?
四爷刷的一声把折扇打开,一边摇着一边说,这就是四爷不同常人之处。所以,
你们老和我搭不上话茬,你们忒俗,俗不可耐。王顺,给我上包子。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看四爷吃包子。四爷吃相不雅,嘴吧唧吧唧乱响。吃到第
三个上,四爷的管家马运礼跑来了,进了茶馆,在四爷跟前单腿一跪,叫声四爷。
四爷把包子咽下去,你怎么来了,来跟我说话吗?
马运礼说,不是我跟四爷说话,是恭亲王爷要找您说话,四爷,让您到恭亲王
府上去议事,王府的马车在外面等您。
四爷的眉头拧在一起,鬼子六找我?他找我干什么?
说着,四爷起身,把茶壶交给马运礼,撩起衣襟上了马车,对车夫道,走吧,
给你主子请安去。
满屋子人云山雾罩,这是在哪儿,在北京还是在青岛?回过神的时候,马运礼
已经出了茶馆。王顺喊一声,马管家,四爷的包子。马运礼连头也不回,道一声,
四爷赏你们了。王顺小声道,什么主子配什么奴才,都傲。
徐子仪和鲍玉文一齐问何天宇,谁是袁崇焕?他跟老哈家有什么冤仇?
何天宇若有所思,他在想四爷的烟壶。那旗人的鼻烟壶上雕着内画,是一个汉
人将军把一个满人将军挑于马下。何天宇想,莫非就是袁崇焕跟努尔哈赤。
说啊,何先生,谁是袁崇焕?王顺催促道,别叫俺闷在心里。
何天宇把明末清初的时局说了一通,满屋子人一齐点头,说四爷这人怪,怪得
有些离谱。怎么能去敬仰仇家呢?
王顺把铜壶在桌上一顿,跌足道,怎么就忘了呢?咱青岛出了个傅二呀,就是
章总兵手下的那个傅二。当年德国人进青岛,傅二拉起了义勇队,杀得德国人晚上
不敢出门。该让四爷知道,咱青岛有能人。打败了德国人之后,日本人的天赋得
到了发挥。和满洲相比,青岛的优势显而易见,在地图上,有一条笔直的航线直抵
日本。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日本人吃海已经有年岁啦,一条航线对他们来说,差
不多是条胡同,是条走廊。青岛是山东的门户,而山东又通往华北腹地,毫无疑问,
打下青岛就等于把金库的后墙凿开一个洞,剩下的事情就是怎样把金银财宝通过胡
同或者走廊运到日本。
其实,德国人也这样想,只不过速度没有日本人那么快罢了。为了夺取青岛,
日本人谋划了很久。在日德交战的日子里,天皇陛下坐立不安,直到捷报传来,他
才喜上眉梢,亲自把一瓶明治十六年酿制的御酒打开。这一夜,皇宫里灯火通明,
歌舞之声彻夜不绝。
天亮以后,大正天皇走进书房,在一张印有十六瓣菊花的皇家家纹的信笺上写
下几行字,授予指挥攻打青岛的陆军少将掘内寺弘男爵爵位,并授予一等旭日大绶
章。因为他的功绩,使天皇陛下的目光不再局限于日本的版图上了。
这场战争之后,日本多了一个男爵,而德国失去了一位男爵,德国陆军中尉里
特塞尔男爵在战斗中英勇牺牲。和德国男爵同时倒下去的,还有一位日本军官,是
骑兵大尉佐久间先生,他被浮山炮台射出的炮火炸成了碎片,残骸里有一只完整的
手臂,那手里依然握着军刀。天呐,愿他的灵魂能回到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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